待嶽凌與鴛鴦好生分辨了一回這其中是出了甚麼岔子,鴛鴦才恍然清醒過來,遂又鬧得個大紅臉。
自己偏聽偏信,還真以為定國公如坊間流傳那般葷素不忌,竟有了投身其中的念頭,讓鴛鴦再掛不住臉色了。
明明舊時她在府邸中,賈赦向賈母來索要她,她都寧死不從的。
不知為何,站在嶽凌面前,卻不知不覺的自我淪陷了,真不知嶽凌是有怎樣的魔力。
再清醒些,周遭氤氳的氣氛消失,鴛鴦深呼了幾口氣平定下心緒,便又聽嶽凌主動問道:“你入府來,還是為了賈府老太太的喪事。我知你始終在她身邊孝敬,對她是一片忠心,不管她做了怎般錯事,受了怎般刑罰,到頭來都還是你的主子。”
“雖說最後你們有了嫌隙,但也未曾是害你多深,你心中惦念舊主我也能體諒。若是你有心為她守喪,我亦不阻攔你,待你想歸來時再與林妹妹知會便是。”
嶽凌治軍肯定是不會要甚麼二五仔的,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但鴛鴦,作為賈家的家生子出生,都沒有人格,忠心服侍賈母便是她存在的價值。
被這種世俗教條所束縛,又能讓她覺醒甚麼呢?
明明最後她的覺醒,站出來維護榮國府的顏面,對於她一介丫鬟來說,已經是非常難得可貴的品質。
如此品質留在府裡,繼續發光發熱,定然也是個能人了。
可這話聽進鴛鴦耳中,便是莫大的觸動了。
怔在原地片刻以後,鴛鴦已是不知不覺的潸然淚下。
這進入心坎的兩句話,終於讓鴛鴦明白,為何林黛玉在仍是侍衛之身,寧願和嶽凌偏居陋巷而不選擇榮國府;為何三春姊妹進了定國公府以後,便有了莫大的改變,再不願意歸來;為何自己,才踏入這裡幾個時辰,面見嶽凌之後便有投靠忠心油然而生。
著實是嶽凌太不同了。
嶽凌話中不但肯定了鴛鴦存在的價值,更容許她完成自己的夙願,即便對方是三番五次惹怒他的賈家。
試問高官厚祿之人,誰會在意丫鬟的內心念頭。
賈赦哪怕流放了,都想帶著她一同上路。
賈珍賈蓉父子更是看她落魄了,起了囚禁起來當禁臠的心思。
與嶽凌相比,簡直是高下立判。
揩拭著臉頰上的淚線,卻是越擦越多,最終鴛鴦將近來所受的委屈完完全全的哭了出來,抽泣不止。
見著心善的姑娘哭得梨花帶雨,嶽凌著實是有些束手無策了。
沓著便鞋來到鴛鴦身旁,遞上手帕讓她擦淨眼淚。
“哭出來也好,總比捱在心底強得多。”拍了拍鴛鴦的肩頭,嶽凌又道:“已是入夜,時候不早,你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等明日一早出門時,和林妹妹知會一聲,她也會體諒你的。”
嶽凌不好直說,“久留在房裡,恐遭人非議”,來破壞氣氛,便換了句話術,催促鴛鴦先離開吧。
鴛鴦心思通透,當然也能聽出嶽凌的話中話,便顫抖著起身,對著嶽凌再深深福了一禮,告辭離去。
這邊擦著眼淚還沒走出門,門外便已經傳出聲響了。
“哪裡來的狐媚子?我剛在房裡聽說林妹妹今日回去歇息,便直奔老爺房裡。怎得這都落了門閂,關了窗?我倒要看看,是誰在這府裡無所事事,還能快我一步?”
忿忿不平的聲音,嶽凌都不必仔細分辨,便知道是秦可卿聞著味道來了。
鴛鴦十分尷尬的回眸看了嶽凌一眼,有些進退兩難。
嶽凌無奈搖搖頭,揮揮手,告知她不必在意,照常出門便是。
捱下一口氣,繃起臉色,鴛鴦拆下門閂,輕推對開門,便迎面見到了秦可卿。
對於秦可卿,鴛鴦也是熟悉的。
知道她是曾經要嫁入寧國府,最後悔婚來到定國公府的。
也不由得暗暗敬佩她,能做出那般出格的事來,也是險之又險,差點淪落進了寧國府,不然恐怕要在裡面受到非人的折磨,最終死於非命。
紅顏薄命,現如今倒是在定國公里養得極為水潤,雙靨生花,明眸皓齒。
只是叉著腰,眸中似是吐火一般,還是將鴛鴦嚇得不自覺退出一步。
“你是哪裡來的,我為何沒見過你?”
秦可卿眉頭微皺,見到這姑娘眼眶紅腫,似是方才哭過,便不覺柔和了幾分語氣。
鴛鴦低聲回道:“秦姑娘,應是燈光太暗了些,我是榮國府的鴛鴦,今日才被林姑娘容許進府。”
今日剛來,再見她哭得梨花帶雨,秦可卿當即便有了十分恰當的猜想。
府邸裡沒經過自己培訓的丫頭,對嶽凌的床笫功力沒有預期,不得弄成這個花臉?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也就她才堪堪能夠降服一二罷了。
得意的仰起頭,秦可卿也拍了拍她的肩頭,道:“沒事,來了府裡不必委屈自己,不擅長的事可以交給擅長的人來做。你初來乍到,還有許多事不瞭解,改日去我房裡尋我,我定會好好傳授你些要領。”
“不過,你可留心了,過來的時候莫要被林妹妹看到。”
剛剛還是放浪形骸的模樣,卻能說出這般體恤人的話,鴛鴦對秦可卿也有了幾分改觀,就是不知道這種好事為甚麼要避著林黛玉。
“好,多謝秦姑娘,改日定登門求教。”
說罷,鴛鴦便挪著身子走出了門。
秦可卿得意與她交換了位置,輕哼了聲道:“倒是個知趣的,不過我也不是危言聳聽,你要學的還多著呢!”
“起風了,關門。”
嶽凌在裡面呼喚了一聲。
秦可卿當即變換了臉色,露出嫵媚的微笑來,輕輕嗅了下發絲間的芬芳,很是滿意,便扭著腰身來到了房裡。
撥開帷帳,秦可卿笑靨如花,“老爺,等久了,我這便服侍……”
嶽凌伸出大掌橫捂住了她的嘴,用力捏了下,低聲道:“最近有些煩悶,按摩舒筋活血就好,別搞些歪心思。”
秦可卿可憐巴巴的眨眨眼,而後猛猛點了下頭。
……
在文官集團的努力下,闊別數月的朝會終於在十月上旬再次重啟。
隆祐帝氣度如常,連佯裝出的病態都沒有,便更加坐實了先前的罷朝,是對他們無聲的抗議罷了。
與舊時有出入的是,三名皇子也正式在朝堂上亮相了,旁聽朝會。
結果倒是讓雙方都能滿意,朝會的流暢順順利利的走了下來,並議論了幾件大事。
首先便是來自邊關的威脅。
北蠻請求聯姻的難題丟出來,良久都有人在議論利弊,一眾親王的臉色皆是鐵青。
畢竟當朝皇帝沒有公主,和親只能從他們膝下的女兒中挑選。
文官們冠冕堂皇的談論利弊,鼓吹其中好處,卻又不是從他們家中出女兒。
這便招致皇親宗族中的憤恨。
不過,結局還算是平穩落地,南安郡王應下了這和親的差事,由他府邸中出女兒遠嫁草原。
也是先前他面對北蠻有作戰不力的舊責在,一力承擔也說得過去。
其次,便是賈府抄家之後的影響,不少勳貴受到連累徹查,也逐一定罪,惹得不少文官朝堂竊喜。
最終,也是文官們最最期盼的,“經筵大辯”的召開終於有了定論。
隆祐帝不但答應了文官們的奏請,還計劃在文華殿召開。
不但文武百官需要盡皆到場,甚至還擴大規模,邀請數千學子以及文壇知名的學者參與其中。
隆祐帝更會攜內宮女眷親臨,在殿內旁聽。
文華殿的意義對於文官來說已是非比尋常。
這本來就是皇帝舉行經筵之禮的地方,群臣受邀參與其中,聆聽皇帝近來對經學的感悟,並進行辯論。
在文華殿召開“經筵大辯”,不但被隆祐帝視為一次經筵之禮,更是要將辯論的內容當場記錄在冊,陳列在文華殿相對的文淵閣。
若是以此能名留青史,亦是讀書人尤其清貴之臣所求。
即便面對這種大場面,嶽凌在朝上的態度也是滿口應下來,不抒發自己的見解,全憑隆祐帝做主。
由此,不少文臣都開始後悔,自己沒有去努力爭取登臺的資格了。
他們將嶽凌這無慾無求的態度視為自暴自棄,索性是破罐子破摔了。
這豈不是誰登場都能夠讓不通辯術的嶽凌敗下陣來,以此名垂青史?
儘管會惹得隆祐帝不悅,可他們就是在為國擔憂,名正言順呀?又與當朝諫奏有甚麼不同?
如此大好時機卻白白流失,捶胸頓足的同時,又不覺一臉豔羨的看向梅翰林,輕捋著鬍鬚,好似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
這場朝會是文官的完全勝利,訴求都得以實現,並打擊了武官此前因嶽凌帶來的囂張氣焰,情緒也達到了頂峰。
在訊息傳出來之後,滿京城的學子都陡然沸騰,紛紛尋各種門路搶著能入文華殿資格,甚至連皇城腳下都擺開陣仗,作為文華殿訊息的第二現場。
在如此背景之下,定國公府內還是井然有序。
小姑娘們平日裡不是在陪兩位姨娘逛園子,便是忙自己手中的事,人人各司其職。
林黛玉從孃親的祠堂歸來,快步入房,欲要整理近來得知的紛雜訊息,一面還吩咐道:“晴雯,你去與寶姐姐只會一聲。嶽大哥要在‘經筵大辯’之前,見一見那些從‘清風書院’來的學生。”
“好,姑娘我這就去。”
坐在了書房,林黛玉摸到了一封信箋,心裡念道:“應是爹爹的回信吧,這回信倒是挺快的,不耽擱嶽大哥的正事。”
就這般想著,林黛玉拆開信封,展開信紙細細讀了起來。
結果唸到頭前幾個字,便發覺這是自己寄給爹爹的信。
林黛玉明明記得這信在許多天以前,已經讓雪雁給寄走了,想不通為何此時竟出現在她桌上。
待尋人來問詢後才得知,這封信是皇城那邊退回來的,說是其中信箋有錯,並非是寄給皇宮的信。
林黛玉臉色微怔,要是這封信寄給了皇城,那另一封信……
回過神的林黛玉臉色逐漸漲紅,眉頭也漸漸豎了起來,沉聲喊道:“雪雁!還不過來看看你做得好事!”
……
揚州,巡鹽御史府衙門。
已是入夜,林如海處置好繁雜鹽務後,才得閒尋出家書一看。
京城裡送來的家書,無論是兩位姨娘在京城的近況,還是林黛玉那個不肖兒女寄來的,林如海都滿是期待。
如此念著,身上的疲憊都不知不覺散去了幾分。
飲了口茶水,林如海捱下思念,小心翼翼展開信箋,唯恐讓信箋有損,漏看了幾個字。
待完全將信箋取出,掃了眼,便分辨是林黛玉的字型,便又打起了幾分精神,細細瀏覽。
只不過才看一眼,林如海便愣住了。
“娘娘萬福金安?這是寫給宮中皇后娘娘的信?何時玉兒與皇后如此熟絡了,竟然都有書信往來。可是這一封信,如何寄到我手中了?”
緩緩折上,林如海百思不得其解,又覺得不該看這封並非家書的信,來窺探女兒的事。
並非家書寄來,似乎意味著林黛玉粗心大意,將原本該寄的信箋寄錯了。
可既然有信,那就證明了林黛玉肯定是遇見了甚麼事,所以才想起來寄信。
而且此前每一次寄信,都是有出狀況,不然林黛玉才不會噓寒問暖呢。
猶豫再三,林如海還是再取出了信箋,希望在裡面獲知女兒的近況。
沒有讓林如海失望,裡面果然有林黛玉的近況,而且還是好訊息,竟是要成親了。
更榮幸的是,還是皇后娘娘親自主持,他這個爹爹都省心了。
尤其信箋中那“夫君”二字,明明不是金墨,卻是這般刺眼,讓林如海不禁額前青筋暴起,緊緊攥著茶盞,似乎想要將茶盞捏成齏粉。
“哈哈哈,好一個父親也不敢推辭,好,好,當真好啊。”
林如海喘著粗氣,怒罵道:“嶽凌真是替我養得好女兒!”
隨後,又看到所謂“經筵大辯”的相關事宜,林如海的眉頭又緊皺起來。
即便他遠在江南,也聽聞了近來皇帝輟朝,江南文士入京登時。
念及嶽凌如今和林黛玉乃是一體同心,又不得不忍著怒氣,寫起回信,為嶽凌支招。
只不過落筆是處處凌亂,猶如狂草。
“如今朝中清流,大多已並非‘立德、立功、立言’的儒生,而是貪生怕死,卻想要揚名立萬的腐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