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雷山,顧名思義,雨季時多雷災,縱是大雪紛飛時,也偶有冬雷響起,劃過漆黑的天穹。
錢誠在此地徘徊多日,他沉穩、從容,神華內斂,早已沒有了昔日在雷火鍊金殿時的木訥之色。
“可惜,沒有甚麼可以長久,萬物皆有壽數,當年輝煌一時的雷霆教,也早已成為歷史的灰燼。”
錢誠雙目如深潭,最近半年他遊歷各地,探索各種和雷電有關的地界,希冀挖到《太初萬霆篆》全篇。
他早已為自己規劃好未來的路,這一篇是他必須要尋到的真經之一。
錢誠抬頭,彈指間,閃電激射,將夜空中一隻鳥雀打成齏粉。他一揮衣袖,轟的一聲,地面焦黑,十丈土層下,一隻銀鼠化作焦炭。
他皺眉,最近一些灰色組織一直在觀察他,不勝其煩。血仙、惡魔也就罷了,活動範圍有限。可是長生居、淨世齋,都和夜霧世界深處的一個大組織有關,難道察覺到了他真正的根腳。
……
夜空中,秦銘吐息如雷,體內一顆紫金丹熠熠生輝,正在接引天外極其稀薄的劫氣。
這是他請教黃羅蓋傘後,知曉的一種煉雷之法,深秋沒有雷雨,他便從十分神秘的劫氣入手。
深空中,秦銘御風而行,火鍊金丹,他周身晶瑩,化絲絲縷縷的劫氣為雷篆,納入混元天光中,直到很久後他才停下。
“不知道錢誠能否補全《太初萬霆篆》,希望他能成功。”這是秦銘發自真心的祝福。
若有機會,他也想借鑑一番。
不過,他認真評估後,認為錢誠極端危險,來歷莫測,如果非要接觸的話,一定要無比慎重。
這些天,陸續有人邀請秦銘出去交流,但都被他婉拒了,沒有出山的意思。
他曾在異域手染宗師血,再去“文鬥”的話意義不大,遠不如一刀一槍的生死血拼更能磨礪自身。
有這些時間,他還不如提著野味,去找孟星海喝上兩杯,然後微醺時,心神融入山川中,感悟密教妙法。
秦銘研究這條路,自然不會為自己畫地為牢,固守一地成神。
在這個體系中,有各種手段可以成神,有人膜拜未知的存在,有人則大不敬,還有人在斬情,視自己為唯一。
密教內部,僅是理論就有很多部,且都能夠自洽。
秦銘早有決斷,他要走的是那條扯斷山川地脈枷鎖的路,不受大環境限制,不用守在一地數十上百年。
此時,他已回歸自己的小院中,可是心神卻寄情山水間,與萬物交融,和九霄之上的夜霧海共鳴,共存。
不過,這條斬斷地勢牢鎖的路,並非坦途,最大的問題就是容易迷失。
就如現在,不知不覺間,秦銘都誤以為自己化作黑白山了,久久未動,與草木共呼吸,如山體般漸寂靜。
“我若真的失神於此,那麼未來多半會成為山神。”秦銘的心神在血肉中復甦,雙眼重新清亮起來。
這還是第四境——通幽,便有這些問題,若是到了後面,更需要小心謹慎了。
“難怪強如密教的絕世猛人楚滄瀾,也沒敢徹底斬盡和那些絕地的聯絡,只是每隔一段時間,換一處絕地,重新紮根。”
這個深秋,秦銘生活平和、寧靜,無人叨擾,他研究真經,用心悟道與試法,時而神遊物外,潛心打磨道行。
不過外界卻一直有他的傳聞,可謂名聲在外。
“黑白山的秦銘,架子可真大,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已經成為宗師,超然在外。”
有人表達不滿,因為,曾數次邀請他出山,結果每次都被他拒絕。
這次的交流會規格很高,都是來自天上、地面的各條路的頂級年輕奇才,很多人想參與都沒資格。
“我聽聞他還在第三境,一直未能點燃心燈,若是讓他踏足更高領域,豈不是要將下巴揚上天?”有人淡淡地說道。
“少說兩句,人各有志。”
夜州,風雲激盪,來自天上和地面的中青代翹楚,雲聚而來,不止是在坐而論道,也在下場切磋。
這自然引發各種話題,十方熱議。
“我覺得,我輩中已經出現宗師,不知道你們是否相信。”
“你想屁吃呢,二十歲出頭的第五境高手,放眼玉京輻射的地界範圍內,連死的都算上,你能給我挖出來一個嗎?”
一時間,這竟然引發爭論。
有人堅信,年輕一代中已經有人破關到第五境。
更多的人則是搖頭,根本不相信,認為這實在太過誇張了。
“誰跟你們說,非要卡在二十餘歲了,三四十歲成為宗師,難道不算年輕嗎?畢竟,連百歲宗師都還算是冉冉升起的新星!”
這種話語一出,很多人都不得不認真思量,若是這麼算的話,多半真的有很“年輕”的宗師。
“聞道、謝希言、魏守真,他們真實年齡幾何,如今在甚麼境界?”
“不知道,反正我覺得,在至高文明間註定會發生激烈碰撞的大時代背景下,說不定就會有很年輕的宗師出現。”
人們列出一個又一個懷疑目標,認真討論究竟都有誰是蟄伏的真麒麟。
比如,有人曾分化為兩具軀體,融合時或許就是破大關日。
“對了,那個李萬法甚麼狀況,多大年歲了?他可是和吳清遠戰平過。”
“這個真不好探究,有種說法,新生路的‘年輕人’,就如同女人的年齡一樣,是個秘密,不宜刨根問底。”
新生體系的人聽到後,皆無言以對。
很快,有人提及新生路的一些門面人物,認為小如來足以平替秦銘,兩人練的是同樣的法,而前者境界更高。
甚至可以說,這算是“高替”。
小如來唯一的不足,便是其年齡肯定比秦銘大了一截。
秦銘不出席交流會,導致一些人不滿,在談論與對比時,對他沒有多少傾向性。
不過,當這些人來到方外淨土,於此地到訪與切磋時,他們的看法有了改變。
崔沖和走出陰影,哪怕如今廢掉了,他也出現了,坦然赴會,和人談經論道,表現相當驚豔。
秦銘能將這種人逆伐,並全面擊潰,豈會是簡單之輩?
況且,有部分人曾經親眼目睹秦銘與崔沖和那一場大戰。
“黑白山那位,除了境界上確實有些低外,沒甚麼短板。”
崔沖和面色平靜,但心中起了波瀾,他想坦然面對以後的路,結果復出的第一步,就被人拿來和秦銘比較。
即便心再大的人,此時也不可能真個釋懷,更遑論是他,很在意這樁慘禍,曾被氣的嘔血不止。
李清虛走來,問道:“聽說你老師孫太初為了你,曾向我老師仔細詢問過破立之法,需要我帶你去見家師嗎?”
崔沖和沒搭理他,端起一杯琥珀色的酒漿,一飲而盡。
不過,當看到李清虛向著王采薇走去後,他平靜的面色繃不住了,認為這個李敗真不是東西,有意氣他。
淨土中,來自東土地仙宮的一位赫赫有名的奇才,在和赫連昭宇同境界切磋時,居然大敗,頓時引人側目。“他是赫連承運的後人?難怪。”有人讚歎。
赫連承運不改變生命形態,破開大關,成為七日迭加者,被尊為真仙,如今各方皆知其威名。
人們發現,其後人赫連昭宇走的竟是密教路,且在以萬鍛之法磨礪自身,濃縮道行,如同在做減法,在同境界中,著實異常強悍。
不少人下場,親自和他切磋。
“確實了不起,內景中居然立著多位神祇,這是想在未來融合、萬鍛出一位頂級神靈嗎?”
許多人露出驚容,最為關鍵的是,多名奇才切磋時都敗給了他。
隨後,眾人得悉,當年赫連昭宇曾經慘敗在秦銘手裡,這頓時引發一陣竊竊私語。
早先,來自天上還有夜州外的那些天縱奇才,對秦銘不給面子這件事,意見不小,現在聽聞到這種訊息,頓時面色微滯。
這豈不是說,多位下場切磋的人已經間接敗給秦銘?他們著實有些尷尬。
蘇墨嫿撇嘴,道:“我就說了,我師傅秦銘遠比你們當中一些眼高於頂的傢伙厲害一大截!”
有人笑道:“小蘇,你這真是不給人留面子。”
遠處,周天道、風止戈、陸靜璃等人也都聽到議論,走了過來。
淨土的頂級仙種裴書硯開口:“看來,北荒、東土、天上的各位道友,對秦銘所知不多,同境界論戰,他還真不怵誰。”
談及這些,夜州的神種、仙種紛紛點頭。
卓青冥回憶了下,道:“遙想當年,我們和西境的妖魔展開大戰時,秦銘一個人就幹掉了十幾位天妖種,著實震懾了妖魔陣營的同輩人。”
“瑪德!”顯然,妖魔陣營也有一些頂級年輕強者到來,如今同處在玉京這個大陣營,暫時止戈。
現在,他們的臉色都黑了,夜州的這群人等於是貼著他們的臉啐,然後又用沾著泥漿的鞋底子在他們臉上扇。
蘇墨嫿眉眼彎彎,笑道:“我師傅就是這麼強,少年出道時,就在神殤平原上大殺四方。”
有人勸道:“小蘇,別吹了,矜持點,沒看到妖族的人臉如黑鍋底了嗎?再說了,那是你一時興起的師傅,當不得真。而且,他走的是新生路,再過一些年,說不定你的境界能夠後來居上,穩步超越他。”
蘇墨嫿笑嘻嘻,道:“一日為師,終身為……師,也為兄,怎麼了?我只是在實話實說他的戰績罷了。”
風止戈、顏灼華到來,兩人也都點頭,他們在土城親眼目睹秦銘出手,都認可他的非凡戰力。
陸錚、陸靜璃兄妹兩人露出訝色,正主未到,居然有一些人如此推崇,看來他們還是小覷了黑白山的年輕人。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偏向於秦銘。
有人淡笑道:“他這麼強,同境界對決的話,比得上佔據第三朵大道之花的聞道嗎?比得上同樣來在地面的魏守真嗎?不若找個機會安排下,讓他去挑戰那兩人。”
……
深秋,霜花滿地,風早已帶上寒意,紅葉、黃葉凋落。
秦銘在山中練功完畢,提著野味向著村中走去,一眼看到白蒙立在村頭,正在和文睿說話。
“銘哥!”
“你怎麼來了?”秦銘訝異。
白蒙除卻大鼻子,大耳朵外,還是很英俊的,他滿面笑容,道:“這不是很久沒見到你了嗎,你又不出山,我特意跑來和你相聚,怎麼樣,感動了沒有?”
秦銘提著野味來到近前,笑道:“感動到想和你切磋兩手。”
白蒙立刻擺手,道:“別,我不想捱打!”
“走吧,我請你吃野味,喝美酒。”秦銘招呼他進村。
文睿早已第一時間將自己師傅手中的黃羊接了過去,先行帶走去收拾。
“銘哥,你是不知道,你人未出山,名聲卻在外升騰而起。你的那些手下敗將,間接為你揚名了,也算是替你出戰……”白蒙噼裡啪啦地一頓說,聽得秦銘略微有些出神。
談及那些過往,他自然想到一些人,不知道小烏和項毅武怎樣了,這次金榜異動,他們會回來嗎?
秦銘有些擔憂,至今那兩人都杳無音信,不知身在何方。
白蒙也有些感觸,道:“我也想他們了,遙想當年,咱們幾人把酒言歡,恍若還在眼前。這兩人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希望對外戰爭時,他們能及時出現。”
很快,他瞪大眼睛,道:“銘哥,你這酒……是宗師級的供品吧?這絕對算是稀珍名酒。而且,似乎這酒罈子還帶著異域風情,這麼長時間沒聽到你鬧出大動靜,我都不適應了,你莫非跑到異世界去狩獵宗師了?”
秦銘道:“別瞎說!我連你們泰墟都不敢去,怎麼敢隻身跑到異域去折騰。”
“我們泰墟怎麼了,又沒有吃人的巨兇之物,上次我都準備好盛情招待你了,結果你沒隨觀光團一起過去。”
秦銘斜了他一眼,道:“你姐不算大凶嗎?我要是去了,不被扒層皮肯定走不出來。還有,你上次是不是被你姐威脅與恫嚇了,才給我寫信,想誆騙我過去?”
白蒙擦汗,道:“銘哥,別這樣說,我姐人很好。”
秦銘點頭評價:“人還行,就是太兇,而且記仇,這都過去多長時間了,她還想對付我!”
白蒙辯解,道:“銘哥,不能這麼說,你不記仇,怎麼也沒有忘記這些?人之常情。”
秦銘看著他,道:“小白,你很不對,你姐又沒在這裡,你替她說話做甚麼?以前你可不這樣。”
白蒙冒汗,道:“銘哥,你別冤枉我,我甚麼時候都堅定站在我姐這一邊!”
秦銘道:“上次,你還主動和我說,你姐……”
“沒有,我沒說!”白蒙急了。
秦銘道:“你急啥,大唐雖然小心眼,非常記仇,而且巨兇,可她畢竟沒在這裡,你害怕甚麼?”
“銘哥,甚麼都別說了,喝酒!”
秦銘發現端倪,道:“我去,白蒙,你真不夠意思,居然拿著法螺,暗中給誰通訊呢?”
“我忘記關掉了。”白蒙訕訕的,顯然他是被威脅了,帶著法螺進村,顯然,唐羽裳想知道老對頭怎麼在背後怎麼編排她。
秦銘將法螺從白蒙身上摸了過來,熱情打招呼,道:“大唐,好久不見,你還好吧?”
“你剛才說我的那些,我全都聽到了!”唐羽裳在磨牙,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秦銘:“……”
“有種你走出黑白山試試看!”唐羽裳赤裸裸地威脅。
“有種,你過來。”秦銘面露微笑,根本不怵她。
事實上,當天他就笑不出來了,金榜持續異動後,居然開始徵調天上地下的有名老怪、年輕奇才。
毋庸置疑,秦銘在大名單上,而且被要求儘快去報到。
故此,他的笑容凝固了,要被迫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