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林羨玉的話,納雷和烏力罕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向後望去。
殺人如麻的赫連洲?
烏力罕想:你大抵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他剛把手放到鞭把上,準備替赫連洲處置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可赫連洲竟像沒聽見一樣無動於衷,眉頭都沒皺一下。
烏力罕愣住。
他用力眨了兩下眼,還是愣住。
王爺今天是怎麼了?
不僅王爺奇怪,一向聰明睿智的納雷今天也很奇怪。烏力罕把納雷扯到一邊,怒道:“她在說謊!她分明是女人,只是聲音比一般女人啞些,你怎麼信了她的話?”
納雷笑道:“你難道看不出來,她就是嘉屏公主?”
“甚麼?”烏力罕大驚失色。
“瞧她的容貌,通身的氣派,還有她腰間的金鑲玉,也就你個眼拙的,看不出她的身份。”
公主……那不就是要和王爺成婚的人?
烏力罕下意識望向赫連洲。
赫連洲似乎對此毫不關心,低頭看輿圖。
一旁的林羨玉不忘自己和親副使的身份,見沒人搭理他,又揚聲道:“我們奉聖上之命,千里迢迢送嘉屏公主前往北境和親,現在公主不知所蹤,你們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烏力罕最沉不住氣,怒不可遏:“與我們有甚麼關係?我們又不是山匪!”
林羨玉一愣:“那你是甚麼人?”
烏力罕抬起下巴,倨傲道:“我乃懷陵——”
話說到一半,身後忽然傳來嚴肅而冷峻的聲音:“納雷,你現在就去調查陰山關叛匪一事,明晚之前給我一個結果。”
納雷領命道:“是。”
林羨玉聽了,心裡不禁泛起嘀咕:陰山關叛匪?是今天劫禮隊的那群人嗎?
赫連洲又說:“烏力罕,去各郡抽調些人手,在蒼門關至羌西郡之間尋找和親禮隊的下落。”
烏力罕瞬間收斂神色,“是。”
林羨玉想到阿南,剛剛的衝突全丟在一邊,他仰頭對烏力罕說:“烏、烏將軍,我有一個書童,今年十七,穿著藍袍黑靴,瘦高個子,模樣清秀,他叫阿南,求您幫我找到他!”
烏力罕嗤了一聲,“我可記不住。”
林羨玉泫然欲泣,納雷看了赫連洲一眼,然後朝林羨玉笑了笑,說:“程大人,他面冷心熱,定會好好找的,你放心。”
“你!”烏力罕一臉不耐。
還沒吵兩句,二人同時翻身上馬。
訓練有素,沒有片刻停留。
林羨玉還沒反應過來,只見一陣沙塵揚起,馬蹄聲遠去,兩個人已經成了兩個模糊的黑點,慢慢消失在他的視野裡了。
林羨玉眨眨眼,轉頭問男人:“那我呢?”
“你隨我回軍營。”赫連洲說。
“啊?”
赫連洲掃了他一眼。
林羨玉嚇得吞聲,搗蒜般點頭:“哦。”
他嘗試著往前走一步,卻定在原地,空腹的痛感在無聲無息地擴散,胃裡似有一股涼氣穿過五臟六腑,攪得他無法呼吸。他眼看著男人收起輿圖,緩步走向高大強健的銀鬃馬。
他張了張嘴,卻不敢出聲。
赫連洲注意到他臉色的變化,本不想管,但上馬之前還是多提了一句:“有事就說。”
“我……我……”林羨玉小聲說:“我餓了。”
林羨玉真的餓了,遇到山匪時還不到日中,現在已經夜色漸深,他足足餓了四個時辰,這是從未有過的經歷。雖說他平日裡吃得不多,還總是挑嘴,但真到了沒東西吃的地步,他竟是一點餓都捱不了,快痛死了。
他捂著肚子,嘴角一點點往下撇。
赫連洲微微皺眉,眉間半指長的刀疤也跟著往下壓,他覺得這人簡直太麻煩了。
僵持良久,赫連洲都沒回應他。
林羨玉都要放棄了,袖子裡的指頭絞得發疼,他想著要不就聽天由命,餓死了之。
可男人忽然走過來,一把拿過他懷裡的鏨金槍,隨後翻身上馬。銀鬃馬歡快地抬首嘶鳴,緊接著俯衝而下,不知看到了甚麼,赫連洲倏然用力將鏨金槍朝遠處擲去,槍勢洶湧,紅纓飛旋,如風似火,驟然劃破蒼門關黑沉沉的夜色。林羨玉只聽得一聲痛苦的獸叫,再幾聲瀕死的掙扎,然後一切都銷聲平息。
林羨玉尚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赫連洲朝著長槍的方向騎去,過了會兒他騎馬折返,把一隻剛嚥氣不久的沙狐扔到林羨玉面前。
林羨玉嚇得尖叫出聲,摔倒在地。
他臉色慘白:“這是……是甚麼意思?”
那沙狐腹部被刺穿,血還沒流盡,眼睛正死死盯著林羨玉,彷彿在訴說冤屈。
林羨玉嚇得大氣不敢出,眼淚差點又要決堤。這到底是甚麼人間煉獄?無盡的黃沙,目之所及不見人影,沒有清泉河流沒有鳥語花香,只有呼嘯料峭的北風。林羨玉原以為他一路以來已經習慣,直到看見這隻血淋淋的死狐狸,他才意識到他永遠都習慣不了。
“你不是餓嗎?”
赫連洲的聲音把林羨玉從恐懼中抽出來,林羨玉愣了一下,“啊?”
赫連洲朝林羨玉走過來。
林羨玉看著男人從馬背的囊袋裡抽出一把彎刃匕首,然後拿著匕首,熟練地劃開狐狸的肚腸,鮮紅的血瞬間流了出來。
林羨玉嚇得連忙捂住眼睛,瑟瑟發抖。
片刻後,赫連洲用匕首插了一塊肉,遞給林羨玉,冷聲道:“拿著。”
林羨玉睜開眼再次愣住:“生、生吃啊?”
赫連洲皺起眉頭。
“真、真的要生吃嗎?你們這邊都是吃生肉的嗎?我……”林羨玉說話都不利索了,他難以置信地望著赫連洲,表情甚至比那天接到替嫁命令時更驚恐,北境真是蠻荒未開、茹毛飲血的地方,他真的要在這種地方生活嗎?
他看著血淋淋帶著濃重羶腥味的肉,胃裡翻湧,差點兒就要吐出來。
就在這時,赫連洲起身去撿枯荊棘枝,放在地上攏到一起,又隨手拿了一隻火摺子點上,那火苗由小漸盛,一晃眼就變成火堆模樣。赫連洲不置一詞,全程只是沉默,他拿過林羨玉手裡插著肉的匕首,放到火上烤。
“……”林羨玉噎住。
原來不是讓他生吃,只是讓他拿著。
只要不吃生肉就好,林羨玉鬆了口氣。
赫連洲割的是沙狐腹部靠近肋骨處的一截肉,相較於其他部位來說,這塊肉最是鮮嫩,肥瘦均勻,沒過多久,林羨玉忽地聽到一串噼裡啪啦的響聲。
那是油脂滴進火苗裡發出的聲音。
他不自覺嚥了下口水,偷偷抬起頭,正好撞上男人的視線,男人說:“過來吃。”
林羨玉很是糾結。
要不要受嗟來之食?
不受,餓死;受之,屈辱!
林羨玉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最後決定:人命大過天,其嗟也可食。
他慢吞吞地挪到火堆邊。
赫連洲把肉遞過來,這裡沒有其他工具,他直接用匕首替作樹枝烤肉,刀尖上那塊原本血淋淋的肉已經變成黑紅色。
看著還……還行?
林羨玉又咽了一下口水,還沒接過匕首,只碰了一下刀柄,就“啊”的一聲喊出來。
“燙、燙燙!”他根本拿不住。
赫連洲強壓著不耐煩接了過來,待刀柄涼了些,再遞給林羨玉,林羨玉委屈巴巴地接過來,赫連洲想,這回她應該能安生吃肉了吧?
少頃,又聽見一聲驚叫:“肉裡有血!”
話音未落,林羨玉就把匕首還給赫連洲,自己撲到另一邊吐了起來,看著痛苦萬分。可他胃裡根本沒有東西,吐也只是吐些酸水,小臉吐得漲紅,嘴唇慘白,良久都沒緩過神。
赫連洲把自己裝水的囊壺遞給他。
林羨玉連忙接過來,連喝了兩大口,滋潤甘甜的水流進喉嚨,林羨玉終於回了魂,有氣無力地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沒血了。”
耳邊突然響起男人的聲音,林羨玉又被嚇了一跳,他掙扎著爬起來,坐到火堆邊,才發現男人把肉重新烤了一遍,被他咬過一口的地方變得焦熟,不見血絲,看起來已經完全熟了。
所以,男人剛剛一直在幫他烤肉嗎?
他們明明只是萍水相逢。
林羨玉抽了抽鼻子,沒有抗拒,乖乖接過來,還主動說了聲:“謝謝您。”
赫連洲稍顯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林羨玉一口肉一口水地解決了晚膳,沙狐的肉又苦又硬,哪怕男人特地挑了肥瘦相間的肉,也稱不上“好吃”,僅能裹腹。
他把匕首還給男人。
男人隨意割下一塊肉,烤給自己吃。
他只簡單翻轉兩下,表面呈焦紅色便拿起來吃,也不嫌燙,動作嫻熟且粗糙,好像完全不在意食物的口味,只是完成一項任務。
林羨玉抿了抿嘴,不止該說些甚麼。
他忽然想起從前吃的烤肉。
在京城時,爹孃為了給他暖冬,常常在家裡做全炙宴給他吃。他最喜歡吃炙羊肝,先將羊肝切成一寸長的方條,用碎蔥白、鹽和豉汁做的醃汁鹽漬後,再用羊油裹上一層,橫穿進竹籤,放到裝滿石碳的爐子上烤炙,待羊肝的邊緣在火烤中一點一點捲曲,變得焦香四溢,滋滋冒油時,便可配上一壺溫酒,賞著雪景,大快朵頤起來。
想到這裡,林羨玉又開始難過。
好想家。
可男人沒給他多少休息時間,很快就催他起來:“上馬,回軍營。”
林羨玉好不容易才從地上爬起來。
他對這匹威風凜凜的的銀鬃馬有心理恐懼,遲遲不敢靠近。在男人充滿威壓的眼神中,被逼無奈,伸手抓住馬鞍,想上馬卻沒有力氣,最後還是男人抓著他的後領把他揪到馬上。他驚魂未定,男人已經一躍坐到他身後,和他隔了點距離,一手持長槍,一手持韁。
男人用腿踢了一下馬腹,銀鬃馬便揚起前蹄,林羨玉猛地晃動起來,下意識抓住男人的小臂。
微熱的體溫傳過來時,林羨玉愣了愣。
現在雖是初春三月,但北境的三月和祁國京城最冷的數九隆冬也無甚區別,林羨玉穿了件雙層棉的錦襖外加一件厚厚的大氅,還覺得北風侵肌刺骨,颼颼地往心裡鑽。可男人只著一件單袍,竟絲毫不見冷意,簡直不是凡人體格。
他轉念又想到,早上山匪抓住他頭髮的時候,是這人一隻白羽箭穿霧而來,救他於危難。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精神恍惚到現在,才慢慢回過味——這人救了他的命。
他竟然幾次出言不遜,真是糊塗。
他小聲說了句:“將軍,多謝相救之恩,我當銘感於心。”
也不知男人聽沒聽見,林羨玉又說:“不知將軍姓名,待下官回到禮隊,定會稟報謝大人,以重金相謝。”
男人似乎輕笑了一聲。
未待林羨玉驗證,他又加快了速度。
林羨玉嚇得急忙抓住他的胳膊,又把臉埋在大氅裡擋住風沙,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
荒漠漫無邊際,月升星疏,林羨玉在反反覆覆的顛簸之中漸生困頓,睏意襲來,他甩甩腦袋,想打起精神,可惜身子太過疲憊,沒過多久,他竟倚著男人的胸膛昏睡過去了。
再等醒來時,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嘟囔著:“阿南,我渴。”
沒人回應他。
一陣料峭冷風把他吹醒。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在馬上,男人還坐在他身後,只是他們已經離開蒼門關的無盡黃沙,依稀能看見遠處山上的連片營帳。
到軍營了?
“我們到哪裡了?”林羨玉啞聲問。
“西帳營。”男人少有地開了金口。
西帳營,林羨玉喃喃複述。
他們已經來到離蒼門關百里遠的地方,這裡有小片的村莊,有淙淙流水的綠洲,有成群的駝隊和他們一樣,往軍營的方向走。
有了人氣,林羨玉瞬間活了過來。
“你叫甚麼名字呀?為甚麼不告訴我?”他又開始說個不停,還扭頭問:“對了,你見過赫連洲嗎?他真的身高八尺,力大無窮嗎?他真的嗜殺成性,會隨便砍斷別人的手足嗎?”
男人又不搭理他了。
離軍營還有一段距離,男人不跟他說話,林羨玉無聊得快長出小草了。忽然想起謝仲勤之前跟他講過的故事,故作神秘道:“聽說赫連洲有一杆紅纓狼頭鏨金槍,你見過嗎?”
男人沉默。
“你也有長槍!我差點忘了,”林羨玉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身子,回頭朝男人笑:“你的長槍也很厲害,叫甚麼名字?”
男人低頭看向他,平靜道:“紅纓狼頭鏨金槍。”
叮叮噹噹,遠處駝鈴聲響起。
時間倏然靜止。
林羨玉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他揚起的嘴角先是持平,接著下落,最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