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婦西將手指間的香菸按滅在菸灰缸裡,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在杯子邊緣後面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院長身上,等著他開口。
院長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微微蠕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心裡盤算著甚麼。
“天啟樂園那邊最好不要動。”
院長的聲音不緊不慢,像一個人在菜市場挑選蔬菜時跟攤販討價還價的語氣。
“天啟樂園的人太多了,八百三十人,比其他四方的總和還多。你混進去容易,但你能在裡面做甚麼?八百三十個人,你認識幾個?你認識的那幾個夠幹甚麼?你散佈假情報,人家在群裡一問就知道是假的。你製造混亂,八百三十個人亂的起來的機率有多大?”
瘋醫生想了想,沒有說話。
“聖光樂園那邊也不用考慮。”院長繼續說,“那邊的管理太鬆散了,松到你根本找不到一個有價值的突破口。你混進去之後能接觸到甚麼核心資訊?甚麼核心資訊都接觸不到。你能在戰鬥中起到甚麼關鍵作用?起不到關鍵作用。那你去幹甚麼,去跟那幫妹子喝下午茶嗎?”
瘋醫生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聖域樂園那邊。”
院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教團的人,你騙不了。那些神棍連自己都能騙,你拿甚麼去騙他們?你跟他們說你是聖域樂園的契約者,他們讓你背誦聖域教典第三章第十七節的內容,你背得出來嗎?你背不出來,他們就拔刀砍你。你去那裡不是送死是甚麼?”
“先搞死亡樂園,它們是最麻煩的。”
金剛王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了無聊。
他對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從來不感興趣,他只關心一件事——甚麼時候開打。
寡婦西從桌上的煙盒裡又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但沒有點燃。
她的嘴唇抿著菸嘴,目光在院長的臉上來回掃視。
就在眾人思考該怎麼潛入的時候,林逸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聽過來。
林逸沒有廢話,直接開口了。
“這一次不需要整那麼多花狸狐哨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現在需要你們開始給整個營地擴建。”
瘋醫生幾人不是傻子,聽到林逸這話就明白林逸肯定有自己的召喚物,而且數量不低。
他們見過太多召喚系的職業者,低階召喚師帶著幾十個召喚物出門已經算是大手筆了,中階召喚師能帶幾百個召喚物入場已經算得上精英了,高階召喚師能帶幾千個召喚物攻城拔寨已經算是傳奇了。
但林逸說的是營地擴建。
擴建意味著現有的營地太小了,小到容納不下他要帶來的東西。
院長看向林逸,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
“大概需要擴張到多大的位置?”
林逸笑了笑,那笑容很輕鬆,輕鬆得像一個人在說今天晚飯多吃一碗。
“能夠容納十萬人就行。”
自助餐廳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金剛王從椅子上彈起來,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反覆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話。
“多少?”
“十萬。”
“召喚物?”
“算吧。”
院長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微微蠕動,在快速計算著甚麼。
十萬召喚物意味著甚麼,他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不是數量的問題,而是這十萬召喚物需要多大的空間來駐紮,需要多少資源來維持,需要多強的指揮系統來排程。
這些東西放在任何一個召喚師身上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哪怕是最頂尖的亡靈法師,能維持幾萬召喚物的日常運轉就已經是極限了。
但如果林逸能做到,那這場戰爭的格局就完全不一樣了。
十萬大軍不需要正面衝鋒,不需要跟敵人硬碰硬,只需要往那裡一擺,就是一種威懾。其他四方的契約者看到這十萬大軍圍在隕落區周圍,他們還有沒有勇氣往裡面衝。
這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瘋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個笑容。
“那還搞甚麼反間計,直接平推不就完了。”
院長搖了搖頭。
“平推甚麼平推,你十萬大軍正面壓上去,人家八百三十人不會跑嗎,人家不會往其他三方跑嗎,人家不會等到你大軍撤了再回來嗎。你的十萬大軍能在大陸上追著他們跑十天嗎?不能。那你這平推不是推空氣嗎?”
林逸將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這一次的五大樂園爭鬥只是次要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篤定。
瘋醫生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中,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起。
寡婦西將叼在嘴裡的香菸拿下來,菸嘴在她指尖微微顫動,一縷青煙從菸頭升起,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萬獸大陸上的異種勢力才是最麻煩的,否則何必非要多此一舉出來搞一個甚麼大本營。”
寡婦西將香菸重新叼回嘴裡,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空氣中形成兩股細長的白色煙柱。
她的眉頭皺得很緊,眉心那道豎紋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明顯。
“你的意思是,虛空之樹把五方的大本營圍成一圈,不是為了防止我們互相打,是為了防止異種衝進來?”
林逸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五方大本營圍著隕落區,從地圖上看是一個環形防禦圈。我之前以為這個佈局是為了防止某一方在爭奪時空之力凝合體的時候佔據地利優勢,現在想想不是。如果只是為了公平,虛空之樹完全可以搞隨機傳送,讓大家在大陸上各憑本事去搶。沒必要把所有人集中在一個區域裡,更沒必要給每一方都劃定一個大本營的位置。”
院長從椅子上直起身體,雙手撐在桌沿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難怪這一次會是這種佈置。”院長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見慣不怪的平靜。
就像一個人在聽到一個不太好的訊息時,不是急著去質疑訊息的真假,而是在盤算這個訊息對自己有甚麼影響。
“隕落區裡有時空之力凝合體,隕落區外面有異種。那麼你想一下,這玩意外面的異種不想要嗎?五方大本營圍著隕落區,等於五方擋在異種的前面。你想進去拿凝合體,你就得先過異種那一關。你想在裡面安心地找凝合體,你就得保證異種不會從外面湧進來。”
“那我們現在的處境是甚麼,前面是異種,後面是其他四方的契約者?”
林逸看著瘋醫生,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自助餐廳裡安靜了片刻,那種安靜不是沉默,而是資訊量太大,大腦需要時間處理的短暫停頓。
金剛王從椅背上直起身體,雙手撐在桌面上,粗壯的手指在合金桌面上留下幾道淺淺的印痕。
他的眉頭皺在一起,嘴角向下撇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頭被惹毛了的熊。
“這不就是把我們扔到了火坑裡嗎?”
院長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虛空之樹從來沒有說過它是來幫我們的。它是中立方,它不幫任何人,它只是提供規則和場地。你願意進來,你就得接受它的規則。你不願意進來,你可以不進來,沒有人逼你。”
寡婦西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但她沒有在意,仰頭將杯中的涼水一飲而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異種的實力怎麼樣,你知道嗎?”
林逸回憶了一下世界簡介中的內容,將那些文字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
“身體素質S+,超凡能力S+,族群數量C。這是異種的綜合評定。”
寡婦西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她太清楚這些評定字母代表甚麼意思了。
身體素質S+意味著異種的平均身體素質很強。
不是某一個異種,是平均。
你在大陸上隨便碰到一隻異種,它的力量敏捷體力都在萬獸大陸的平均水平之上。
這還是普通的異種,那些異種中的精英和首領,身體素質可能已經突破了六階的極限,達到了七階的水平。
超凡能力S+意味著異種的超凡能力不是擺設,不是裝飾,而是實打實的戰鬥力。
它們的超凡能力可能不如施法者那樣花樣繁多,但每一擊都足夠致命。
族群數量C是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評定。
C不算多,但在異種的世界裡,C可能意味著幾百萬只。
“異種的弱點呢,世界簡介裡有沒有提到?”
林逸搖了搖頭,世界簡介中關於異種的資訊太少了,只有幾行概括性的描述,沒有提到異種的具體種類、沒有提到異種的戰鬥方式、沒有提到異種的弱點。
這是一個沒有被充分探索過的世界,一切都需要他們自己去發現。
“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瘋醫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歪著頭看著天花板。
他的嘴唇微微蠕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心裡盤算著甚麼。
金剛王咧嘴笑了,他用力拍了一下桌面,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來。
“管它甚麼異種不異種,來了就幹,幹不過就跑,跑不掉就死。想那麼多幹嘛,腦殼疼。”
院長看了金剛王一眼,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表情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嫌棄,但他沒有開口說甚麼,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交叉在一起的十指。
瘋醫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自助餐廳的吧檯旁邊,從吧檯上拿起一瓶沒開封的威士忌,擰開瓶蓋,給自己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晃動,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他端著酒杯走回座位坐下,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將酒杯放在桌上。
“醫師,你的十萬召喚物,有多能打?”
這個問題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林逸端著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後開口。
“單兵作戰能力不強,大概相當於五階契約者的水平。但好處是,你們不用管這麼多,它們都是擁有智慧的召喚物。或者說,你們可以將它們當成擁有自主意識的.從者。”
十萬從者。
這個訊息說完來之後,可以說是震撼人心。
瘋醫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林逸臉上,像一個人在計算甚麼。
“群體作戰呢?”
“群體作戰的能力比單體作戰強得多。他們有完整的戰術體系,有遠端有近戰有火力支援有後勤保障。”
院長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在他的瞳孔中一閃而過,很快就收斂了回去。但他的身體比之前坐直了幾分。
“防禦力呢?能扛住六階契約者的攻擊嗎?”
“分情況,一些精英級別的應該能夠抗住,甚至於你們都不一定幹得過,但是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應該只有四到五階的實力,不過她們的戰鬥力你們不用擔心,待會召喚出來之後你們就能知道我為甚麼會這麼說了。”
金剛王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不耐煩。
他對這些戰略戰術的東西從來不感興趣,他只關心一件事——甚麼時候打,打誰,怎麼打。
“那你們說來說去,到底甚麼時候開始幹?”
院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說你在問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等營地擴建完,瘋醫生潛入敵方收集到足夠的情報,對戰場的局勢有了足夠清晰的判斷之後就可以了。”
金剛王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了不滿。
“那要等到甚麼時候。”
“等到該等的時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