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婦西看著瘋醫生，手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嫋嫋升起。
她吸了一口，緩緩吐出菸圈，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滿是狐疑。
“你確定其他人真的會服醫師？”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相對安靜的角落，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不是寡婦西不理解瘋醫生的提議，只不過是寡婦西對於輪迴樂園的契約者太瞭解了。
這群傢伙說白了就是一群無法無天的傢伙，你指望這群傢伙聽指揮，說實話有點難上加難。
她在輪迴樂園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試圖當領導者的下場。
有人在戰爭世界剛開始時站在人群前面慷慨激昂地說了一通話，下面的人聽完了該幹嘛幹嘛，沒有人把他的命令當回事。
有人在戰鬥中試圖指揮其他人配合，結果喊破了嗓子也沒有人理他，最後自己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還有人試圖用武力壓制其他人來確立自己的權威，結果當場就被三個不認識的人聯手打趴下了。
輪迴樂園的規則很簡單，誰拳頭大誰說了算，但那是在戰鬥中。
在沒有敵人的時候，大家都是平等的，誰也不比誰高貴。
瘋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如果是你或者白夜甚至是它們的話都有點難，但是醫師的話不一樣，他的話大部份人都是會願意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的事實。
“為甚麼？”寡婦西的眉頭皺了一下，手指在菸灰缸的邊緣輕輕彈了彈，菸灰飄落在金屬表面上。
“因為醫師救過他們中的大多數人。”
“你以為那些人跟著醫師圍過來只是因為他發了集結訊號？不是的。是因為他們知道，跟在醫師身邊，受傷了有人治，瀕死了有人拉一把。在戰場上，這個理由比任何命令都好使。”
寡婦西沉默了片刻，將香菸按滅在菸灰缸裡。
菸蒂在缸底冒出一縷細絲般的青煙，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那你試試吧。”
瘋醫生沒有再說話，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向自助餐廳的另一側走去。
自助餐廳的另一側是一大片開闊的空間，擺著幾十張合金餐桌和簡易座椅。
輪迴樂園的契約者們三三兩兩地坐在這裡，有人端著盤子吃東西，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有人趴在桌上睡覺，還有幾個人蹲在角落裡抽菸。
空氣裡瀰漫著食物的香氣混著菸草的味道，餐具碰撞的叮噹聲和低沉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但不刺耳的嗡嗡聲。
瘋醫生穿過幾張餐桌，在人群中間的位置停下來。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有人注意到他的到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吃東西。
有人乾脆連看都沒看，就像他這個人不存在一樣。
對於瘋醫生的到來，其他的契約者只是瞥了他一眼，該吃吃該喝喝，大家都是來戰爭世界玩命的，誰也不比誰高貴。
之所以推舉幾個人出來，完全是因為幾個人的能力比較出眾，在戰鬥中有可能發揮作用。
如果瘋醫生今天站在這裡說他要當首領，要指揮所有人，這群人大機率會在下一秒集體起身走人，留下他一個人站在原地唱獨角戲。
但瘋醫生要說的不是這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環境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醫師將會是這一次的首領。”
“其他的所有計劃也將會圍繞著醫師制定。”
說完這句話之後，整個場地零零散散地響起了一點鼓掌聲。
有人用筷子敲了敲碗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有人舉起手裡的酒杯朝林逸的方向晃了晃，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掌聲稀稀拉拉的，敲碗聲斷斷續續的，但沒有任何人站起來反對，沒有任何人露出不滿的表情，甚至沒有人皺一下眉頭。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所有人肯定都以為沒人同意瘋醫生的提議，因為那掌聲實在算不上熱烈，那敲碗聲也實在算不上整齊。
但是這裡是輪迴樂園，寡婦西在看到這一幕之後，明白了絕大多數人對於林逸成為首領這件事並沒有任何排斥。
她太瞭解這群人的脾性了。
如果按照正常邏輯，在有人推舉了一個不得人心的首領上臺之後，那麼下一秒整個場地都會變成全武鬥。
椅子會飛起來，拳頭會砸在臉上，刀刃會從不知哪個方向捅過來，血會濺在桌面上，混著灑落的湯汁和碎掉的餐具。
那是輪迴樂園的契約者表達不滿的方式。
不藏著掖著，不背後使絆子，當面拒絕，當面打臉。你行你上，不行就滾，就這麼簡單。
現在大家還能坐下來吃吃喝喝，連一個站起來反對的人都沒有，這足以說明林逸已經非常得人心了。
不是因為他拳頭最大，不是因為他最能打，而是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一件事——在這個戰場上，林逸的能力是所有人的保險。
只要他不倒，他們就還有退路。
瘋醫生站在原地等了幾秒，確認沒有任何反對的聲音之後，才轉過身，邁步走回餐桌旁邊，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看向寡婦西，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還有疑問沒？”
寡婦西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新的女士香菸，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燃。
她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她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林逸坐在餐桌的角落位置，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開口。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在他聽到瘋醫生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而是因為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從荒地突圍到大本營的路上，那十幾名契約者跟在他身後的姿態就已經告訴他了。
瘋醫生的提議不過是把這件事擺到了檯面上，用語言確認了一個早就存在的事實。
林逸的目光從瘋醫生身上移開，落在蘇曉身上。
蘇曉坐在他對面的位置，背靠著椅背，雙手抱在胸前。
林逸注意到，一旁的院長正在跟蘇曉眉來眼去。
院長的眼睛朝蘇曉的方向瞟了一下，蘇曉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院長又朝瘋醫生的方向努了努嘴，蘇曉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看樣子兩人正在透過私人頻道聯絡。 林逸沒有去聽他們在說甚麼，也不需要聽，有甚麼事蘇曉會直接說出來的。
過了大約一分鐘，院長清了清嗓子，那聲咳嗽不算響，但很刻意。
院長坐直身體，雙手撐在桌沿上。
“可以開始了。”
瘋醫生點了點頭，他將雙手從桌面上抬起來，十指張開，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方約十厘米的位置。
林逸的目光落在那雙手上，準確地說，是落在瘋醫生的掌心上。
那裡有一道印記正在緩慢顯現，從模糊到清晰，從淡紅色到血紅色，最後在刺目的紅光中徹底成形。
那是一道血紅色的Ф烙印。
輪迴樂園的烙印，每一個契約者身上都有，它代表著你的身份，代表著你的歸屬，代表著你的命。
瘋醫生右手掌心的那道Ф烙印在血紅色的光芒中跳動了幾下，然後開始發生變化。
血色從烙印的中心開始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向邊緣擴散，露出下面嶄新的印記。
那是一道蔚藍色的€烙印。
天啟樂園的烙印。
與此同時，在地圖當中，瘋醫生的身份也瞬間從綠色的友軍標記變成了敵軍。
林逸的目光在瘋醫生掌心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瘋醫生。
瘋醫生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那笑容裡有得意，有興奮，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快意。
“天啟、聖光、死亡、聖域、守望、輪迴。”瘋醫生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擊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六種烙印，我全部擁有。”
他說完這句話，將雙手翻轉過來，手背朝上。
手背上的烙印正在逐一顯現，從手腕向指尖的方向排列，每一道烙印的顏色和形狀都不同。
六道烙印，六種顏色。
它們同時存在於瘋醫生的掌心中，彼此之間的能量在互相排斥又互相壓制，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林逸看著那些烙印，心中已經有了判斷。
他這些烙印都是透過擊殺其他樂園的契約者強掠而來的。
這不是普通契約者能做到的事，擊殺其他樂園的契約者本身就很難，更別提還要從對方的屍體上奪取烙印。
這其中如果沒有輪迴樂園的庇護，林逸絕對不信。
瘋醫生注意到林逸的目光，笑容更深了。
他將雙手收回去，交叉放在桌面上。
就在這個時候，輪迴樂園的提示音在林逸耳邊響起。
【提示：已檢核到“疑似違規者”，獵殺者需監督此契約者的行為。如此契約者叛變，獵殺者需立即清除此契約者違規者。】
林逸的目光從提示上移開，重新落在瘋醫生臉上。
瘋醫生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林逸注意到他的眼瞼微微跳動了一下。
【輪迴樂園已公證。】
【虛空之樹公證中，檢核到輪迴樂園方未派出七階契約者強制進入本世界，本次公證完成。】
林逸看完這兩條提示，明白了虛空之樹的意思。
虛空之樹的公證意味深長，這次公證明顯傾向於輪迴樂園方。
這並非是不公平，而是其他四方樂園已經準備好向這個世界內傳送七階契約者了。
輪迴樂園沒有這樣做，因此瘋醫生的能力得到了虛空之樹的公證，這是很公平的裁定。
如果其他四方樂園沒有準備傳送七階契約者，虛空之樹就不會給瘋醫生這個公證。
但既然他們有這個準備，那虛空之樹就必須給輪迴樂園一個對等的籌碼。
至於輪迴樂園為何不強制向這個世界內傳送七階契約者，原因很簡單，沒必要。
先不說蘇曉的戰鬥力，光是林逸神國內的十萬神靈大軍，那就已經夠這裡的勢力吃一壺了。
七階契約者雖然強，但十萬六階的從神鋪天蓋地地湧過去，七階契約者也扛不住。
而且萬獸大陸有空間壓制，七階契約者進入後實力會被壓制到六階巔峰的水平，跟六階契約者的差距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與其派七階契約者進來被壓制，不如讓六階契約者帶著自己的底牌進來打。
這就是輪迴樂園的算盤，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花哨的成分。
林逸收回目光，看向院長。
院長正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半睜半閉，像一頭在曬太陽的老狐狸。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放鬆，但林逸知道他一直在觀察瘋醫生展示烙印時在場每一個人的反應。
林逸瞬間明白了院長的想法，這老傢伙準備搞反間計了。
瘋醫生擁有六方樂園烙印的能力，如果得到虛空之樹的公證，想潛入哪方就能潛入哪方。
他可以帶著天啟樂園的烙印混進天啟樂園的大本營，帶著聖光樂園的烙印混進聖光樂園的陣地，沒有人會發現，因為烙印就是最好的身份證明。
到了那個時候，瘋醫生可以在敵方陣營中散佈假情報，可以在關鍵節點製造混亂，可以在戰鬥打響的時候從背後捅刀子。
一個人能做的事情在一場戰爭中的價值，有時候比一支軍隊還要大。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瘋醫生必須得到虛空之樹的公證。
沒有公證，他身上的其他樂園烙印就是廢鐵，虛空之樹不會認可，其他樂園的防禦系統也會檢測出異常。
現在公證已經下來了，剩下的事就看院長怎麼佈局了。
“先搞哪一方，你決定吧，院長，這方面你更擅長。”瘋醫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歪著頭看著院長。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晚上吃甚麼。
寡婦西也在笑，她的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
以瘋醫生的這種能力，只要得到輪迴樂園的公證，想潛入哪方就能潛入哪方。
這意味著輪迴樂園在這場戰爭中多了一張永遠隱藏在暗處的底牌，這張底牌甚麼時候用，用在誰身上，用多大的力度，全看院長的佈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