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深處的雪霧還沒散盡，那道橫跨胸口的傷口已經告訴泉羽一個事實——蘇曉的刀比他預想的更不講道理。
他低頭看了一眼衣衿上那道斜向的裂口，裂口邊緣的布料焦黑捲曲，露出的面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血痕，血痕不深，但傷口周圍有一圈青藍色的微光在緩慢跳動。
那是青鋼影之力殘留的痕跡，它在持續侵蝕傷口邊緣的能量，阻止傷口癒合。
泉羽的右手握著銀白色細劍，劍尖斜指地面，劍刃上沾著一絲血跡。
剛才那一劍他刺中了蘇曉的左臂。
蘇曉在出刀的瞬間沒有完全躲開他的反擊，劍尖從蘇曉的左上臂劃過，在黑色風衣上留下一道細長的破口，破口邊緣有暗紅色的血跡在洇開。
雙方都沒有佔到太大的便宜。
不過比較起來，肯定是泉羽這邊吃的虧更大一點。
蘇曉站在十幾米外的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斬龍閃橫在身前，刀身上的青藍色電弧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依然在刀面上跳躍，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他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了一點，額頭上那些汗珠在極寒的溫度下很快凝結成細小的冰晶，粘在他的額髮上。
十幾米外，休格靠在山壁上一塊凸起的岩石旁。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差了，不是蒼白，而是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色，皮下那些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像一張細密的網覆蓋在他的臉上。
他的左手從肘部以下已經完全被冰藍色光芒包裹，那些光芒在面板下瘋狂湧動，像無數條被困在牢籠中的蛇在拼命掙扎，試圖找到突破口。
他的手指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那些冰藍色的光芒從指尖滲出，在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飄落在他的腳邊，在雪地上積成一小片冰藍色的薄層。
休格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我的時間不多了。”
三個人都知道休格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他的元素失控已經蔓延到了肘部，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不到一個小時，冰藍色光芒就會蔓延到他的肩膀，然後就是他心臟的位置。
到那時候，他就不是他了。
如果休格願意的話，那麼現在是可以退出的，但是很可惜，休格這傢伙雖然表面上慵懶，但是內心也是一個究極大犟種，所以他寧願死在這裡。
失去自我意識的施法者會變成甚麼樣，虛空中每一個勢力都有詳細的記錄。
那些檔案被塵封在最高的機密室裡，只有少數人有許可權查閱，但檔案裡記載的內容透過各種渠道在虛空中流傳，添油加醋之後變得更加恐怖。
有人說失去意識的施法者會變成元素風暴的中心，方圓百里內的一切都會被他體內失控的元素之力撕成碎片。
還有人說他們會變成沒有意識的元素聚合體，本能地吞噬周圍所有的能量，將自己從一個有限的存在變成一個無限擴張的怪物。
那些傳聞大多不是真的，但虛空中從來沒有哪個勢力願意去驗證它們的真假。
因為驗證的代價太大了。
沒有人願意拿自己的領土去賭一個傳聞的真假。
所以當一個施法者的元素失控到了不可逆轉的地步時，通常的做法是——在他徹底失控之前殺了他。
休格很清楚這個規則，奧術永恆星的施法者們從小就被告知這個規則的每一個細節，不是因為有人期待他們會用到這些知識，而是因為他們需要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們站在失控的邊緣，該期待的是一場快速的死亡。
休格從岩石上直起身體，黑色火焰在他體表的亮度重新亮了一些，那些暗淡的火焰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燃料，從奄奄一息的狀態恢復到了勉強可以戰鬥的程度。
“來吧，在我還能控制自己的時候。”
斬龍閃的刀光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劃出一道青藍色的弧線，弧線的起點在蘇曉站立的位置，終點在休格的脖頸處。
休格沒有躲，黑色火焰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實的盾牌，盾牌的厚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厚。
斬龍閃斬在火焰盾牌上，盾牌從中間裂開一條縫隙，青藍色的刀光穿過縫隙直奔休格的胸口。
休格在刀光觸及胸口的瞬間消失了。
空間法術成功發動，他的身體被強行拖入次元夾縫，從蘇曉的刀光下逃脫。
蘇曉對這一招已經有經驗了，在休格消失的同一瞬間，龍影閃發動，他的身體從原地消失，出現在十幾米外一塊岩石的後方。
下一秒，休格從他的側面出現，黑色火焰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把短矛，矛尖指向蘇曉剛才站立的位置，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判斷失誤。
他的空間法術在元素失控的狀態下精度大幅下降，瞬移的位置和預期差了很遠。
蘇曉從岩石後方衝出來，斬龍閃橫斬而出，刀鋒直奔休格的腰腹。
休格來不及閃避，黑色火焰在身側凝聚成一面不規則的盾牌。
這一次盾牌沒有擋住斬龍閃，它只是稍微偏轉了刀鋒的方向，讓原本會將他腰斬的一刀變成了在腰側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出乎預料的事，休格身體裡流出來的並不是血液，反而是淡藍色的液體。
這玩意是元素精華，對於正常的施法者而言可是非常珍惜的材料，可惜對於現在的休格而言就是催命符。
休格的身體向一側倒去，黑色火焰在倒地的過程中從他體內湧出。
蘇曉後躍數步，斬龍閃橫在身前。
黑色火焰在蘇曉剛才站立的位置炸開。
如果蘇曉沒有及時後撤，他現在已經被那些火焰包圍了。
休格從雪地上爬起來，左手撐著地面，掌心的冰藍色光芒在地面上留下一片冰霜的痕跡，在雪地上形成一道放射狀的冰藍色紋路。
泉羽在這個時候出手了。
銀白色的劍刃從蘇曉的側後方刺來，不是奔著蘇曉的要害，而是奔著他的右肩。
這一劍的角度很刁鑽，蘇曉轉頭看向右側的時候，劍尖距離他還有很遠，所以蘇曉放棄閃避準備用斬龍閃格擋的時候，劍刃的軌跡突然發生了變化。
細劍的劍身在空氣中彎曲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蘇曉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
他放棄了用斬龍閃去格擋那把彎曲的細劍，轉而一拳砸在泉羽的胸口。
泉羽被砸得向後飛去，銀白色的劍刃從蘇曉的頭頂掠過，斬斷了幾根黑色的髮絲，在空氣中飄散。
他後退了幾步，穩住身體，銀白色的劍刃重新指向蘇曉的方向。
剛剛蘇曉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是泉羽的靈魂系技能發動了干擾，讓蘇曉在判斷的時候出現了誤差。
泉羽的靈魂系攻擊有點類似於感知系，但蘇曉的靈魂強度也不低，所以泉羽的靈魂干擾隻影響了蘇曉一瞬。
蘇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休格。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米，在這個距離下，蘇曉需要一個呼吸的時間就能衝到休格面前，休格需要零點幾秒就能發動空間法術。
兩個人的眼睛都沒有眨。
下一秒。 斬龍閃出鞘。
黑色火焰炸開。
銀白色的劍刃從側面刺來，不是刺向林逸也不是刺向蘇曉，而是刺向休格和泉羽之間的空隙。
細劍彎曲的角度和速度，逼退了想要偷襲的巴哈。
休格在察覺到巴哈的伏擊之後，心中暗驚，自己剛才的狀態不穩，居然連一隻鳥的偷襲都沒有察覺到，如果不是對方的目標是泉羽，他現在可能已經被巴哈的利爪撕開了喉嚨。
青藍色的刀光從斬龍閃的刀身上飛出，直奔泉羽的位置。
泉羽被黑色火焰的絲線封鎖了大部分閃避空間，只能硬接這一刀。
銀白色劍刃與青藍色刀光碰撞的瞬間，泉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劍身上傳來，那股力量震得他整條右臂都在發麻，虎口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握劍的手掌上出現了一道細長的血痕。
劍刃上的銀白色光芒在這一刻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暗淡下去，不是消失了，是被青鋼影之力侵蝕後暫時失去了光澤。
蘇曉的第二刀已經來了。
泉羽來不及收回劍刃格擋，只能側身閃避。
刀尖從他胸口劃過，在之前那道傷口的下方又添了一道新的傷痕。
兩道傷口一上一下，平行著橫跨在他的胸口，像兩道平行的鐵軌，將他的胸膛分成三個等寬的區域。
他從山壁邊緣向外衝出，在衝出的過程中銀白色的劍刃快速揮動，在身前織成一張密集的劍網，擋住了蘇曉追擊的路線。
蘇曉被逼退了半步，在蘇曉被逼退的這半步時間裡，休格立刻轉變攻擊目標。
黑色火焰從地面湧出，在蘇曉的腳下炸開。
休格在這一刻改變了黑色火焰的攻擊模式，不再是將它們凝聚成武器或者盾牌，而是將它們擴散成一片覆蓋範圍很廣的火海。
蘇曉被逼退到了泉羽的側面。
三個人再次回到了最初的對峙狀態，但和最初不同的是位置調換了。
對峙了幾秒後，三個人同時動了。
那種級別的戰鬥，旁觀者很難看清其中的每一個細節，只能看到三道不同顏色的光影在雪地上快速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會在空氣中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休格的能量波動是最不穩定的。
他的攻擊強度像過山車一樣忽高忽低，有時候一秒鐘內就會有數次劇烈的波動。
這是元素失控的典型表現，他的身體已經無法穩定地輸出元素之力了，那些黑色火焰的強度不再由他的意志決定，而是由他體內那些暴走的元素之力的隨機波動決定。
下一秒可能很弱，弱到連一隻老鼠都燒不死，下一瞬可能會突然爆發出遠超平時的強度，將他自己都捲入其中。
如果戰鬥再拖延下去，最先撐不住的會是休格，然後是泉羽，最後站著的是蘇曉。
三個人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休格最先打破了對峙的局面，他開始後退，不是逃跑的那種後退，而是一個施法者在為自己爭取施法空間時習慣性的後撤。
蘇曉發現了休格的後撤，他向前衝去，不打算讓休格拉開距離。
泉羽在蘇曉衝出的同一瞬間從側面刺出一劍，不是為了擊中蘇曉，而是為了讓他不得不在追擊的過程中分心應對。
蘇曉的身體在半空中微微偏轉，斬龍閃從橫斬變為豎劈，刀鋒與銀白色劍刃碰撞，火花四濺。
蘇曉在碰撞的瞬間變招，左手一掌拍在泉羽的劍身上，將銀白色劍刃拍得偏離了方向。
泉羽的身體在這一掌的力量下向一側傾斜了幾度，蘇曉就從這幾度的縫隙中穿了過去，衝向休格。
休格的時間不夠了。
蘇曉的斬龍閃從正面劈來，來不及轉移的休格只能用黑色火焰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
但倒黴的是，這一次休格體內的元素之力再一次出現了暴動。
盾牌的厚度比之前薄了許多，黑色火焰的亮度也在不斷波動中變得暗淡。
斬龍閃斬在盾牌上，盾牌根本沒有造成任何阻攔。
蘇曉從碎裂的元素碎片中穿出，斬龍閃的刀尖直奔休格的胸口。
休格在最後一刻發動了空間法術。
他的身體從原地消失了。
蘇曉的刀尖刺在休格消失後留下的殘影上，殘影破碎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下一秒，休格出現在了蘇曉的身後。
他的位置偏了，元素失控後空間法術的精度大幅下降。
休格出現在蘇曉身後數米外的雪地上。
蘇曉轉身，一擊斜斬斬中了休格。
休格瞬間被蘇曉一分為二，他的上半身緩緩滑落。
休格看著自己的下半身，笑了一下。
“看來結束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完全不像是一個將死之人。
休格閉上眼睛，將自己最後剩餘的元素之力全部逼出體外。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變得幾乎透明，像一個被抽空了內容物的容器，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在空氣中若隱若現。
黑色火焰從他體內湧出，不是朝著蘇曉的方向，也不是朝著泉羽的方向，而是朝著天空。
一道黑色的火柱從休格站立的位置沖天而起，火柱的直徑超過十米，高度目測有上百米，將灰濛濛的天空照得一片漆黑。
火柱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從頂端開始崩解。
崩解的速度很快，像一座被從頂部抽掉了支撐的高塔，一層一層向下坍塌，每坍塌一層就有無數黑色的火星向四周飛散。
那些黑色火星飄落在雪地上，將積雪燒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
休格的身體在黑色火焰崩解的過程中緩緩倒下，像一棵被鋸斷的大樹，先是緩慢地傾斜，然後加速，最後轟然砸在雪地上。
他的身體在落地的瞬間就已經開始消散，從邊緣開始，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輪廓在模糊，顏色在褪去。
他的意識在消散前的最後一刻還保持著清醒，他看到了灰濛濛的天空，看到了那些飄落的黑色火星在空中旋轉。
“可惜，還想再回去偷會懶呢。”
強者爭霸賽，休格，排名第四，已死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