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爾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空間裂縫中,那些金色的鎖鏈也隨之消散,角鬥場上空恢復了平靜。
但平靜只持續了幾個呼吸。
“哈哈哈哈——”
惡魔族的看臺上率先爆發出笑聲。
那幾個鬚髮皆白的長老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拍著大腿,有人捂著肚子,還有一個乾脆把手裡端著的酒杯都晃灑了,酒液濺在旁邊的族人身上,那人也不在意,跟著一起笑。
他們笑得毫無顧忌,笑得肆無忌憚。
“你們看到瑟菲莉婭那表情沒有,臉都綠了。”一個惡魔族長老抹著笑出來的眼淚,聲音大得半個角鬥場都能聽見。
“不是綠了,是鐵青,青得跟發了黴的乳酪似的。”另一個長老接話,語氣裡的幸災樂禍毫不掩飾。
“維爾那一劍是真夠狠的,再往前三寸,她那顆漂亮的腦袋就得搬家了。”
“可惜沒辦成,不然今天這場面就更熱鬧了。”
幾個老傢伙越說越興奮,完全不顧及這是在公共場合,也不顧及他們口中談論的物件就坐在同一片看臺的另一側。
他們從坐位上站起來,慢悠悠地朝老滅法者的方向走去。
“老傢伙,你這一趟來得可真夠巧的。”一個長老側過身,對著老滅法者說,聲音裡帶著笑意,“剛坐下就趕上這麼一出好戲。”
老滅法者沒有回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它們當時那個年代可比現在混亂多了,按照老滅法的性格,如果老滅法還活著,那麼現在整個奧術永恆星位置的施法者應該沒有一個還能喘氣。
“維爾那小子,當年你還在的時候,他還只是個愣頭青,提著把破劍到處找人挑戰。現在倒好,敢直接對瑟菲莉婭動手了。”
“他本來就是個瘋子。”另一個長老接話,“只不過現在瘋得更徹底了。”
幾個人說著話,目光卻不約而同地往瑟菲莉婭的方向瞟。
他們的目光就像幾個村頭的老頭在打量路過的陌生人,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然後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瑟菲莉婭站在自己那片被劈碎的座位旁,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蒼蠅。
她腹部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只剩下一個淡淡的疤痕。
但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怒意卻沒有那麼容易消退,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身側微微顫抖,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疼痛讓她的理智勉強維持著。
那些惡魔族長老的笑聲她聽得一清二楚,他們根本沒有壓低聲音的意思,或者說他們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如果換成平時,瑟菲莉婭早就出手了。
但現在她不能動。
維爾的例子就擺在眼前,虛空之樹的鎖鏈還懸在頭頂。
她只要敢在規則之外動手,那些金色的鎖鏈就會在第一時間纏上她的身體,把她也扔進深淵底層。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噴湧而出的怒火壓下去。
她閉上眼睛,將那些因為憤怒而紊亂的氣息一點一點理順。
不能動怒,不能失態,不能給那些人看笑話的機會。
她睜開眼睛,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朝這邊張望的人群。
有人在對她指指點點,有人在竊竊私語,還有人在用記錄水晶對著她拍攝。
那些目光裡有幸災樂禍,有好奇,有同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快意。
瑟菲莉婭在這片虛空中樹敵太多,恨她的人太多,想看她笑話的人更多。
今天維爾的這一劍,等於給了這些人一個集體狂歡的機會。
她轉過身,朝奧術永恆星的休息區走去。
貫穿傷雖然已經癒合了表面,可內部的損傷卻需要時間修復。
維爾的劍氣太霸道了,殘留的力量還在她體內亂竄,侵蝕著她的生命力。
她必須找個安靜的地方,把這些殘留的劍氣逼出去。
瑟菲莉婭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區的入口處,看臺上的竊竊私語聲又密集了幾分。
惡魔族那幾個長老收回目光,臉上的笑意更加濃郁了。
他們又湊到老滅法者身邊,開始新一輪的“點評”。
“走了走了,躲起來了。”
“她能不躲嗎,再待下去臉都丟光了。”
“你們說她回去之後會不會想辦法報復維爾?”
“報復?她敢嗎。維爾那瘋子出來了還不得跟她拼命。”
“也是,惹誰別惹瘋子。”
很快,幾個人的談話被一層淡薄的能量屏障包裹著,外界聽不到他們在說甚麼。
但從他們那副眉飛色舞的表情來看,內容絕對精彩。
他們用能量阻隔了談話,不是怕被人聽到,是不想給瑟菲莉婭留下把柄。
雖然他們不在乎瑟菲莉婭的看法,但奧術永恆星畢竟是個龐然大物,表面上的客氣還是要維持的。
不過瑟菲莉婭用腳趾頭想都能知道這群傢伙肯定沒有憋好屁。
她在虛空中混了這麼多年,太瞭解這些老東西了。
他們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裡指不定在編排甚麼。
她咬著牙加快了腳步,將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拋在身後。
角鬥場上空的光幕還在滾動,第二輪對決的名單在緩慢重新整理。
那些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又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每一組名字的出現都會在看臺上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16號選手,50號選手入場。”
解說員哈克的聲音從擴音法陣中傳出來,依然激昂,依然充滿熱情,但細心的人能聽出他語氣裡多了一絲小心翼翼。
哈克站在解說席上,手裡握著擴音法陣,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僵硬了不少。
他的嘴角掛著標準的職業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哭。
真的想哭。
本來以為這一次強者爭霸戰的解說工作是個美差,能在虛空中的盛事上露臉,能和各路大人物搭上關係,還能賺一筆不菲的報酬。
誰知道這一輪比賽會變成這個樣子。
希爾來了,老滅法者來了,維爾來了,還當著三十萬人的面差點把瑟菲莉婭給劈了。
這些人物平日裡一個都難得見到,今天全湊一塊了。
而且看這架勢,後面還不知道會冒出甚麼人來。
哈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這是施法者與滅法者的對決。哈克要多嘴一句,這場比賽的看點相信不用我多說,各位觀眾心裡都有數。”
他說完這句話,趕緊閉上嘴,目光偷偷往老滅法者和瑟菲莉婭離開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本來想多說幾句,想介紹一下狄琳施法者的身份,想分析一下滅法者和施法者之間的歷史恩怨,想把觀眾的情緒調動到最高點。
但現在他不敢了。
老滅法者就坐在看臺上,維爾雖然被扔進了深淵底層,但他的那些手下還在。
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因為一句話不高興,直接衝上來把他給剁了。
他哈克只是個解說員,不是強者,不是戰士,不是甚麼能打的角色。
他在這片虛空中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一個“識趣”二字。
知道甚麼話能說,甚麼話不能說,甚麼人能得罪,甚麼人不能得罪。
所以他乖乖地閉上了嘴,老老實實地解說比賽,不再搞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角鬥場中央的沙地上,兩道身影已經站定。
蘇曉站在左側,黑色風衣的衣襬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斬龍閃掛在腰間,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姿態放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狄琳站在右側,距離他約五十米。
她的狀態比在休息室的時候好了不少,那些紫黑色的紋路已經從她臉上褪去,只剩手臂上還殘留著幾道淡淡的痕跡。
這一次她的頭髮紮成了高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深色的法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蘇曉,瞳孔裡有金色的元素光芒在流轉。
上一次在環瘠島的交手,她輸了。
輸得很徹底,輸得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但那一次她沒有準備好,黎元素武器的崩潰超出了她的預期,讓她的心態也跟著崩了。
這一次不一樣。
她回去之後做了充分的準備,調整了黎元素的能量結構,重新設計了武器的形態,還針對蘇曉的戰鬥方式進行了專門的訓練。 她不會再輸了。
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
看臺上的蒙德趁著沒人注意,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大搖大擺地走到林逸身邊。
他環顧四周,發現林逸旁邊沒有空位了,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在了林逸右邊的地板上。
那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廳裡,完全不顧及自己惡魔族的身份。
“醫師醫師。”蒙德湊過來,壓低聲音,臉上的表情寫滿了興奮,“你說這一次狄琳能在白夜手中撐過幾招。”
林逸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說:“十招吧。”
“十招?”蒙德瞪大了眼睛,“你也太看得起她了吧。我覺得最多五招。上次在環瘠島,白夜都沒認真打,她就已經不行了。這一次就算準備了,又能好到哪去。”
“上一次場地有限,她的施法者優勢發揮不出來。但她這一次有所準備擺在那裡,不至於連十招都撐不過。”
蒙德撓了撓頭,覺得林逸說得有道理,但還是不服氣。
“那我賭五招。賭甚麼?”
“隨便。”
“行,輸的人請喝酒。”
兩人正在打賭,一道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殤月走到林逸身邊,黑色的羽翼在身後微微收攏。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頭髮用銀色的髮帶紮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打擾了,醫師。”她的聲音清冷,但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客氣。
林逸抬起頭,看到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男性羽族,身高比殤月高出一頭,身形修長,肩背挺直。
來人的羽翼是純白色的,和殤月的黑色形成鮮明對比。
他的五官和殤月有幾分相似,但線條更加硬朗,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
泉羽。
殤月的兄長。
他在林逸面前停下,微微欠身,右手放在胸前,行了一個標準的羽族禮節。
“醫師,久仰。”他的聲音低沉,語氣溫和,和蒙德那種粗獷的聲線完全不同。
林逸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殤月側過身,對林逸說:“這是我的兄長,泉羽。他之前一直在其他賽場,第三輪也沒碰上,這一次有時間了就過來看看。”
泉羽直起身,目光在林逸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向坐在旁邊的蒙德。
蒙德正坐在地板上,仰著頭看著這個比他高出不少的羽族,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惡魔族和羽族不對付,這是虛空中公開的秘密。
蒙德作為惡魔族的精英,看到羽族的人自然不會有甚麼好臉色。
泉羽倒是不在意,他朝蒙德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逸。
“醫師,接下來的比賽還請多關照。”他的語氣不卑不亢,既沒有刻意的討好,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傲慢。
林逸看著泉羽,想起了關於這個人的一些傳聞。
泉羽,羽族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實力在這一次強者爭霸賽當中屬於第一梯隊。
所謂的第一梯隊,是一群人閒著沒事幹談論出來的排名。
這個排名沒有官方依據,沒有量化標準,純粹是那些參賽選手根據自己的觀察和判斷排出來的。
第一梯隊的人不多,滿打滿算也就那麼幾個。
休格,奧術永恆星的施法者,實力深不可測,至今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展露過全部底牌。
泉羽,羽族的核心戰力,戰鬥經驗豐富,應變能力極強。
死亡樂園的雙子星,兩個人配合默契,單獨拿出來可能不算最強,但兩人聯手足以讓任何人頭疼。
蒙德,惡魔族的鐵憨憨,抗揍能力一流,越打越瘋,越瘋越強。
夜惑女巫,女巫界的代表,擅長各種詭異的能力,戰鬥方式讓人防不勝防。
蘇曉,輪迴樂園的滅法者,戰鬥力有目共睹,在環瘠島和狄琳的那一戰已經證明了他的實力。
這幾個人被大家公認為第一梯隊,意思是他們的實力明顯高出其他參賽選手一個檔次,是爭奪最終排名的熱門人選。
至於林逸,情況比較特殊。
他的實力很難評估,因為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展露過全部實力。
唯一一次認真出手,還是在角鬥場上跟那個北極星獵人團的年輕男人打的那一場。
但那場比賽他明顯沒有盡全力,全程都在用最基礎的近戰技巧,連深淵之力都沒有怎麼動用。
所以大家乾脆把他單獨排到了一個梯隊。
T0。
意思是這傢伙不參與第一梯隊的競爭,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超出了競爭的範疇。
這個排名的原因很簡單,不是因為他有多強,而是因為他背後的勢力太複雜。
深淵醫師一系的關係網遍佈虛空,希爾雖然消失了那麼多年,但人脈還在。
那些欠她人情的人,那些受過她恩惠的勢力,那些和她有合作關係的種族,全都在看著林逸。
誰敢在比賽裡對林逸下死手,誰就是在跟這些人過不去。
更何況,林逸本人也不是甚麼省油的燈。
他的戰鬥力雖然還沒有完全展露,但從他在角鬥場上的表現來看,絕對不是可以隨便拿捏的軟柿子。
所以大家得出了一個共識,跟林逸幹架約等於同時對上蘇曉、蒙德、殤月、休格、狄琳等一大堆參賽選手。
不是因為這些人都站在林逸那邊,而是因為這些人都不想看到林逸出事。
誰要是把林逸打出個好歹來,希爾那邊沒法交代,那些欠希爾人情的人更不會善罷甘休。
這也是為何大家會把林逸給單獨列出一個名次的原因。
沒辦法,大家都是來打比賽的,林逸不一樣,林純就是過來郊遊的。
別人在角鬥場上拼命,他在角鬥場上散步。
別人在生死線上掙扎,他在看臺上喝茶。
別人為了一個積分打得頭破血流,他往那一站,對手直接認輸。
這還怎麼比。
林逸本人對這些傳聞也有所耳聞,但他沒有在意。
別人怎麼看他,跟他沒有關係。
僅此而已。
蒙德坐在地板上,仰著頭看著泉羽,目光在對方那身精緻的行頭上掃來掃去。
“羽族就是講究,打個比賽還穿得跟要去參加宴會似的。”
泉羽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惡魔族就是隨意,坐地板也不嫌涼。”
蒙德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行,嘴皮子挺利索。希望你的劍也這麼利索。”
“希望你的拳頭也這麼硬。”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收回目光。
殤月站在一旁,看著蒙德和自己兄長的簡短交鋒,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
她側過身,對林逸說:“醫師,我哥這一輪沒有抽到太強的對手,晉級應該沒有問題。但下一輪就不好說了,死亡樂園的雙子星和休格都在另一邊。”
林逸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
角鬥場上,巴羅之劍與神靈盾在半空中交擊,發出響亮的敲擊聲。
咚。
那聲巨響在角鬥場上空迴盪,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了賽場。
結界升起,淡金色的光芒從邊緣向中央匯聚,將整片沙地籠罩在其中。
倒計時開始。
。
開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