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運號的船頭輕輕抵在黑色的沙灘上,船身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徹底靜止。
海浪在船尾處翻湧了幾次,終於平息下來,整片海域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安靜。
林逸從船頭躍下,雙腳落在黑色的沙粒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那些沙粒比普通沙灘的沙子更細更密,踩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厚實感,像是踩在某種生物的面板上。
他蹲下身,捏起一撮沙粒在指尖捻了捻,觸感冰涼,沒有任何溫度,即使在正午的陽光下也冷得像從深海里撈出來的。
蘇曉站在船頭,手按在斬龍閃的刀柄上,目光掃過整片黑色沙灘和遠處那些詭異的植被。
確認周圍沒有異常之後,他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玻璃瓶。
那瓶子通體透明,瓶口用軟木塞封著,瓶身上沒有任何紋路或標記,看起來普普通通。
蘇曉將瓶子託在掌心,另一隻手按在厄運號的船舷上。
黑色的船身開始微微震顫,那種震顫從船頭傳到船尾,從甲板傳到桅杆,從風帆傳到纜繩。
整艘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握住,緩慢地向內收縮。
船身越來越小,桅杆越來越短,風帆越來越窄。
那些曾經在海面上獵獵作響的黑色帆布,此刻柔順地折迭在一起,隨著船身的縮小而縮小。
不到十秒,厄運號就從一艘近百米長的帆船縮成了巴掌大的模型,穩穩落在蘇曉掌心。
船身的每一處細節都保留得完好無損,桅杆筆直,風帆微鼓,連船舷上那些細密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蘇曉將玻璃瓶的瓶口對準掌心的船模,一道微光閃過,船模被吸入瓶中,落在瓶底。
他塞好瓶塞,將玻璃瓶舉到眼前看了看。
瓶中的厄運號靜靜停在那裡,周圍沒有任何晃動,彷彿被凝固在時間裡。
但就在厄運號被收入瓶中的那一瞬間,蘇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蘇曉將玻璃瓶收進懷裡,因果纏身這種事對他來說早已不是第一次。
滅法者的路從來就不是一條幹乾淨淨的路,每走一步都會留下痕跡,每做一件事都會產生因果。
那些因果有的會在短時間內爆發,有的會沉寂很久很久,但最終都會找上門來。
逃不掉,也躲不開。
他只是將這些事記在心裡,轉身從船上躍下,落在黑色沙灘上。
蒙德和殤月已經先一步上了島。
“這東西,到底是活的還是死的。”蒙德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殤月沒有回答他,她站在沙灘邊緣,黑色的羽翼微微收攏,銀色的眸子掃過島上的植被。
林逸從她身邊走過,向島內走去。
布布汪從後面竄上來,四條腿踩在黑色沙粒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它跑了幾步,突然停下來,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嗅,然後抬起頭朝林逸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困惑。
它在這座島上沒有聞到任何其他生物的氣息,沒有海鳥,沒有昆蟲,沒有爬行動物。
這座島是活的,但它上面沒有任何生命。
林逸的目光越過那片黑色的植被,落在更遠處的山腳下。
那裡有甚麼東西在等著他,他感覺到了。
穿過那片黑色的植被時,周圍安靜得像是走進了一座墳墓。
那些黑色的樹木一動不動,腳步聲踩在黑色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像一個人走在空曠的大教堂裡,每一步都踩在迴音上。
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塊空地,不大,約上百平米。
地面是黑色的岩石,表面平整得像是被甚麼東西打磨過,空地的中央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爆鼠那張被繃帶包裹的臉上,露出來的那部份面板皺在一起,嘴角咧得很大,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他整個人醉醺醺的,身體微微搖晃,站都站不太穩,像是隨時會栽倒在地上,但那股笑意卻怎麼都止不住,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從眼角蔓延到整張臉,連那些滲著血的繃帶都壓不住。
他的手裡攥著一個酒瓶,那酒瓶林逸認識,是他之前在第一輪比賽的時候塞給爆鼠的那瓶。
瓶裡的酒已經少了大半,瓶口敞著,酒液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溼痕。
他也不擦,就那麼任由酒液流淌,偶爾抬起手,將瓶口湊到嘴邊灌一大口,然後滿足地撥出一口氣,酒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混著某種草藥的味道。
這座島是第三輪的終點,是所有參賽者必須抵達的地方。
蒙德跟在林逸身後走出植被,看到爆鼠的瞬間,他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那張粗獷的臉上先是困惑,然後變成驚愕,最後變成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
他認出了這個人,或者說,他認出了這個人身上那股氣息。
在惡魔族的課堂上,第一課講的是深淵之罐。
這玩意有多坑,是每一個惡魔族的孩子都要聽進去的內容,聽到能倒背如流。
第二課講的是虛空中那些不能招惹的勢力。
排在首位的永遠是那幾個老牌虛空種族,然後是一些隱世的古老存在,最後,在名單的末尾,總會有那麼一兩個名字被反覆強調。
劍鬼就是其中之一。
蒙德記得很清楚,當時授課的長老在唸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長老說,劍鬼這個人不單單自身夠瘋,可怕的是他身後那群瘋子也很瘋。
那群瘋子不在乎利益,不在乎名聲,不在乎生死,甚至不在乎自己明天還能不能活著。
他們只在乎一件事——劍鬼想做甚麼,他們就幫他做甚麼。
長老說,虛空中大多數勢力都有規矩,有底線,有可以談判的餘地。
但劍鬼那群人沒有。
他們不看你的身份,不看你的背景,不看你的實力,只看劍鬼的心情。
劍鬼看誰順眼,他們就把誰奉為座上賓。
劍鬼看誰不順眼,他們就敢滅誰全族。
沒有道理可講,沒有規矩可循,沒有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空間。
這種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們有多強,而是他們根本不怕死。
你砍斷他們一隻手,他們用另一隻手繼續打。你砍斷他們兩隻手,他們用嘴咬。
你把他們的四肢都砍了,他們用頭撞。
你把他們的頭也砍了,他們的屍體還會朝你倒下來。
你永遠不知道這群人的底線在哪裡,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底線。
蒙德當時聽完這些話,拍著桌子站起來,說他以後一定要跟劍鬼碰碰,看看這群瘋子到底有多瘋。
他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幾個惡魔族的長老就聯手把他吊了起來。
那幾天裡,蒙德愣是沒松過嘴,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時候還在喊“我不服”“我要跟那個劍鬼單挑”。
長老們換了一根又一根褲腰帶,打到最後連胳膊都酸了,蒙德那張嘴還是硬的。
最後還是族長親自出面,把蒙德從房樑上放下來。
蒙德被揍了整整一週,揍得連他親爹都認不出來,才終於把這件事刻進了腦子裡。
此刻,那個讓他被吊了一週的罪魁禍首就站在他面前。
爆鼠似乎感覺到了蒙德的目光,轉過頭來,那雙眯成縫的眼睛在蒙德身上掃了一下。
很隨意,像一個人走在路上看到路邊有一塊石頭,看了一眼,然後移開。
蒙德感覺到那道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的時候,後背瞬間繃緊了。
那不是害怕,是本能,是身體在面對不可知危險時的自動反應。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曲了一下,想要握拳,又硬生生止住了。
不能動。
不能有任何可能被解讀為敵意的動作。
蒙德深吸一口氣,向後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輕很慢,但退得毫不猶豫。 殤月的反應比蒙德更加隱蔽,她沒有後退,沒有繃緊身體,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她站在林逸身後,羽翼收攏,雙手交迭放在身前,姿態從容得像在參加一場貴族宴會。
但她知道,如果爆鼠現在對她動手,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不是因為爆鼠比她強,而是因為爆鼠根本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死。
和一個不怕死的人拼命,再強的戰士也會本能地猶豫,而那一瞬間的猶豫,就足夠要命。
羽族的長老們教導後輩的時候,總是把“審時度勢”這四個字掛在嘴邊。
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甚麼時候該拼命,甚麼時候該認輸,這些都是羽族子弟從小就要學的功課。
但對於劍鬼那群人,長老們只說了四個字——能躲就躲。
不是怕,是不值得。
和一群瘋子較勁,贏了不光彩,輸了更丟人。
最好的辦法就是離他們遠點,越遠越好。
此刻殤月終於明白長老們為甚麼這麼說了。
不過林逸看到爆鼠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警惕,不是戒備,而是從儲物空間裡掏東西。
他翻了幾翻,找出幾瓶酒,走過去遞到爆鼠面前。
那些酒瓶比爆鼠手裡那瓶精緻得多,瓶身是透明的琉璃,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瓶口用軟木塞封著,木塞外面還裹著一層金箔。
酒液呈深琥珀色,在瓶子裡微微晃動時能看到細密的氣泡從底部升騰起來,在液麵上炸開,散發出一股醇厚的香氣。
這是林逸在職工街淘到的好東西。
釀酒的匠人早已去世,這些酒是他生前最後一批作品,數量極少,品質極高,每一瓶都是不可複製的孤品。
林逸平日裡很少拿出來,不是捨不得,是覺得沒必要。
他喝酒向來隨性,好的壞的都能入口,沒必要把這種絕版的東西浪費在日常飲用上。
但對於爆鼠,這些酒拿出來不虧。
林逸將酒瓶遞過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傢伙大概又是沒酒喝了。
這一次看他的樣子,估計那幾瓶早就見底了,所以才跑來這裡等著。
但爆鼠沒有接。
他低頭看了看林逸遞過來的酒瓶,那幾瓶酒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酒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比他手裡那半瓶殘酒香了不知多少倍。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顯然是在咽口水。
但他的目光只在那些酒瓶上停留了一瞬,就移開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逸,那雙眯成縫的眼睛裡滿是笑意。
“不用,不用。”他擺了擺那隻還能動的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但語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輕快。
他晃了晃手裡那半瓶殘酒,酒液在瓶子裡晃盪,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空地上格外清晰,像一個人在空曠的房間裡搖晃一個裝著石子的罐子。
林逸看著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是因為爆鼠拒絕了他的酒,而是因為爆鼠的反應不對勁。
這個酒鬼,甚麼時候學會拒絕了?
“有甚麼喜事?”林逸將酒瓶收回儲物空間,隨口問了一句。
他本以為爆鼠會說“找到了好酒”或者“揍了誰一頓”之類的話,但爆鼠的回答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爆鼠嘿嘿笑了一聲,那笑聲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個人很久沒有笑過,已經不習慣用這種方式表達喜悅。
但他笑得很真,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從眼角蔓延到整張臉。
“找到大人了。”他說。
爆鼠的聲音不大,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那幾個字落地的瞬間,殤月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跳了一瞬。
蒙德的反應更加直接,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反覆了好幾次,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不斷迴響——劍鬼還活著。
在虛空當中,關於劍鬼的傳聞從來沒有斷過。
有人說他在某個被遺忘的世界裡找到了通往更高層次的路,已經離開了這片虛空。
有人說他在和某個古老存在的戰鬥中同歸於盡,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有人說他只是厭倦了,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不想再被人找到。
這些傳聞有一個共同點——劍鬼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久到很多人開始相信他確實已經死了。
但爆鼠從來不相信,他帶著那群瘋子在這片虛空中找了不知道多少年,翻遍了每一個角落,踏遍了每一寸土地。
有人說他們是瘋子,有人說他們是傻子,有人說他們只是在做一件永遠不可能完成的事。
現在,他們找到了。
爆鼠說完這句話之後,又灌了一大口酒。
酒液從他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也不擦,就那麼仰著頭,對著天空傻笑。
那笑容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像一個揹負了太多年重擔的人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包袱。
蒙德站在後面,看著爆鼠那張被繃帶裹得嚴嚴實實的臉,忽然覺得自己被吊起來打了一週這件事也沒那麼冤了。
如果劍鬼還活著,如果那群瘋子真的找到了他,那惡魔族長老們當初的反應就完全說得通了。
這群人連找人都找了這麼多年,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要是真去招惹他們,他們能跟你善罷甘休?
殤月垂下眼簾,掩去了眸子裡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她需要把這個訊息帶回去,劍鬼還活著。
這個訊息在羽族高層引起的震動,不會比一顆隕石砸進議會大廳小多少。
爆鼠回身的時候從林逸手裡將酒瓶拿過去。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不像一個滿身是傷的人,一把攥住瓶頸,拇指扣住瓶塞邊緣,一頂,瓶塞就彈了出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仰起頭,瓶口湊到嘴邊,大口大口地灌酒,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
酒液順著他下巴滴落,和那些從繃帶裡滲出來的血跡混在一起,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溼痕。
他也不在乎,就那麼灌著,像是要把這些年欠下的酒全部補回來。
林逸站在那裡,看著他灌酒,沒有說話。
爆鼠出現在這裡,不是巧合。
而且他傷成這樣,不在某個安全的地方養傷,跑到這裡來堵自己,不可能是為了蹭幾瓶酒。
果然,爆鼠灌完那瓶酒,把空瓶子隨手扔在地上,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然後湊到林逸身邊。
他比林逸矮了一頭不止,踮著腳尖才勉強夠到林逸耳朵的高度。
那張被繃帶裹著的臉湊得很近,近到林逸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濃烈的酒氣和草藥味混在一起的氣味。
爆鼠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林逸能聽見。
“第二名,也不是不可以。”
說完這句話,他就退了回去,重新拿起那半瓶殘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那姿態隨意得像是剛才甚麼都沒說過,只是喝多了隨口嘟囔了一句醉話。
但林逸知道那不是醉話。
第一輪的時候,爆鼠就說過一句話,那句話讓他省了不少功夫,少走了很多彎路。
現在他又說了一句話。
第二名。
林逸看著爆鼠,爆鼠沒有看他。
那雙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手裡的酒瓶,像是在研究瓶子裡還剩多少酒,又像是在想甚麼別的事情。
很明顯,他的提示就只能到這裡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