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爾德拉克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下沉,海水從它脊背兩側向上翻湧,形成兩道白色的水浪。
很快,它那如山巒般的脊背完全沒入海面,只剩下一圈圈擴散開的漣漪,證明它剛才存在過。
林逸站在厄運號船頭,目光卻沒有跟隨莫爾德拉克下沉,而是落在遠處那座巨大的龜島上。
巨龜的頭顱動了。
那動作很慢,慢到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察覺不到——就像一座真正的島嶼在緩慢調整方向。
那顆比厄運號還要大的頭顱從龜殼邊緣探出,轉向莫爾德拉克消失的方向,那雙渾濁的巨眼眨了眨,然後又將頭縮了回去。
巨龜對於莫爾德拉克並不在意。
在這片大海上,它已經近乎沒有敵人了。
那些能打過它的存在,比如某些深海中的遠古巨獸,根本沒有必要跟它動手——殺了它有甚麼好處?
它這身龜殼硬得連聖靈級武器都難以破開,肉質又柴又老,吃了還不夠塞牙縫的。
而那些能跟它過上幾招的傢伙,也就是那三個傳說海盜團的團長級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誰也不會閒得沒事來找它麻煩。
所以巨龜的日子過得非常蕭灑。
它每天就是懶洋洋地飄在海面上,曬曬太陽,偶爾吃幾口從身邊遊過的魚蝦,更多時候連嘴都懶得張。
黑海女帝為了讓這位“島主”不起甚麼么蛾子,每隔幾天就會派人送來大量的海獸肉。
那些肉用大船運來,直接倒在它嘴邊,它只需要張開嘴,就能享用一頓美餐。
這種神仙日子,巨龜可不想被打斷。
不過厄運號的氣息讓它非常難受。
那艘黑色的帆船給它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威脅,而是一種本能的排斥。
就像人類聞到某種刺鼻的氣味,雖然知道這東西不會立刻要自己的命,但就是渾身不舒服。
巨龜剛才探出頭,其實不是為了看莫爾德拉克,而是為了確認那艘讓它不舒服的船離自己有多遠。
還好,那船暫時還威脅不到它。
它雖然懶,但並不傻,趨利避害的本能和那些活了無數年的老傢伙一樣敏銳。
林逸將巨龜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傢伙,倒是活得通透。
就在這時,龜島上出現了異常。
整個龜島輕微震動了一下。
那震動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站在船上仔細感受,根本察覺不到。
但龜島上的海盜們不同——他們常年在這座島上生活,對巨龜的每一絲動靜都瞭如指掌。
碼頭上那些原本在搬運貨物的海盜們動作齊齊一頓,互相看了一眼。
“剛才是不是震了一下?”
“好像是。”
“龜大爺今天怎麼了?”
幾個海盜放下手裡的貨,跑到碼頭邊緣,探頭看向海面。
巨龜的腦袋已經縮回殼裡,海面上只有一圈圈擴散的漣漪,看起來和平時沒甚麼兩樣。
等了十幾秒,確認震動沒有再發生,海盜們又重新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可能是翻身吧。”
“龜大爺還會翻身?”
“廢話,不翻身一直趴著不得麻了?”
“說得也是。”
海盜們很快就將這事拋在腦後。
對於這些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傢伙來說,只要不是直接威脅到自己性命的危險,其他的都無所謂。
龜島震一下算甚麼?當年他們在這島上還經歷過巨龜跟某頭深海巨獸打架,整個島都快被掀翻了,最後不也活得好好的?
該幹甚麼繼續幹甚麼去。
厄運號繞過迎面飄來的龜島,向島後方駛去。
隨著距離拉近,林逸更能感受到這座島的龐大。
它根本不是島,就是一頭活著的巨獸。
龜殼露出海面的部分至少有五十公里,上面堆積的泥沙和植被形成了一層厚厚的“地皮”,那些建築就建在這層地皮上。
最讓人震撼的是龜島後方。
密密麻麻的鎖鏈從龜殼邊緣垂下,每根鎖鏈都有成人手臂粗細,末端綁著一艘艘海盜船。
那些船大小不一,從十幾米的小型帆船到近百米的五桅大戰船,應有盡有。
但無論多大的船,在巨龜面前都小得可憐——那些五桅大戰船停在龜島旁邊,就像火柴盒放在房子旁,那種體型上的巨大反差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窒息。
鎖鏈在海風中微微晃動,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屬碰撞聲。
這些鎖鏈不是用來囚禁巨龜的,而是為了方便停船。
龜島移動速度極慢,每小時只能航行出幾米,這種速度下,用鎖鏈把船系在龜島上完全沒問題。
海盜們甚至可以一邊在島上喝酒玩樂,一邊看著自己的船被龜島拖著慢慢移動,省時省力。
厄運號剛繞過龜島尾部,三艘小船就從側面快速劃了過來。
每艘小船上坐著四五個海盜,赤膊上身,面板被海風吹得黝黑髮亮。
他們動作熟練,幾下就劃到厄運號旁邊,幾根帶著鉤鎖的繩子拋上來,精準地勾住厄運號的船舷。
一個頭上扎滿細碎辮子的海盜第一個爬上厄運號。
他落在甲板上,正準備按慣例吆喝幾句“新來的懂不懂規矩”之類的話,目光卻突然凝滯了。
甲板上空空蕩蕩。
沒有水手,沒有舵手,沒有那些在船上忙碌的身影。
整艘船安靜得詭異,只有風帆在風中微微鼓動的聲音。
“這船……”
碎辮海盜嘖嘖稱奇,繞著甲板走了幾步,四處打量著。
他在海上混了二十年,見過各種奇奇怪怪的船,但從沒見過這種——一艘不需要水手就能航行的船。
“第一次來龜島?”
碎辮海盜話音剛落,船艙的門被推開。
殤月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黑色的羽翼在陽光下展開,那雙銀色的眸子冷冷掃過甲板上的海盜。
碎辮海盜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咕嚕聲,然後腰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彎了下去。
那彎的速度之快,動作之標準,簡直像是經過千百次訓練。
“尊敬的超凡者大人,歡迎您來到龜島。”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恭敬,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不知大人前來,有失遠迎,還請大人恕罪。”
林逸從船艙裡走出來,看到這一幕,心中不由感慨。
這一趟帶著殤月,確實省了不少麻煩。
按照常理,第一次到龜島的船隻,尤其是厄運號這種看起來沒有任何標識的陌生船隻,肯定會被這些海盜盤剝一番。
先交點“停泊費”,再交點“保護費”,然後可能還得請這些地頭蛇喝幾頓酒,否則他們會變著法子找麻煩。
如果殤月不出來,林逸面前無非兩條路。
要麼破財免災,拿出一筆錢把這群傢伙打發走。
雖然錢不是問題,但這種被人當成肥羊的感覺總歸不太舒服。
要麼幹掉這個傢伙,然後面對他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同夥。
雖然以蘇曉和林逸的實力,幹掉這群海盜輕而易舉,但剛上島就大開殺戒,接下來打探情報肯定會受影響。
那些海盜雖然欺軟怕硬,但兔子急了還咬人,真把他們逼急了,暗中使絆子也能噁心人。
現在殤月一站出來,所有麻煩都迎刃而解。
海盜們或許敢惹一個看起來普通的陌生人,但絕對不敢惹超凡者。
尤其是在龜島這種地方,黑海王本身就是超凡者,她手下的海盜對超凡者的敬畏已經刻進骨子裡。
碎辮海盜直起腰,目光在殤月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
他不敢多看,生怕自己的目光冒犯了這位超凡者大人。
但他也沒有立刻離開。
他看了林逸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船艙門口沒有出來的蘇曉,心中快速評估著這船人的身份。
能帶著超凡者出行的人,絕對不好惹。
下一秒,他抬起手,將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出一聲尖銳的口哨。
那口哨聲很特殊,三短一長,中間還有兩個轉折音,在嘈雜的碼頭上空格外刺耳。
這是海盜之間的暗號。
不同的人來,有不同的聲音。
這艘船上有超凡者,千萬招惹不得——這就是碎辮海盜用暗號傳遞的資訊。
口哨聲剛落,林逸就看到那些原本跟在厄運號附近的小船瞬間散開了。
那些小船剛才還慢悠悠地飄在周圍,像一群伺機而動的鯊魚。
此刻聽到口哨聲,船上的海盜們立刻調轉方向,划著槳快速離開。
那速度之快,就像身後有甚麼可怕的東西在追。
林逸明白這是甚麼意思。
那些小船都是碎辮海盜的同夥。
如果厄運號上是軟柿子,這些海盜會一擁而上,把這艘船上的所有東西搶得乾乾淨淨。
這種事他們幹得多了,輕車熟路。
但如果船上的人不好惹,尤其是像現在這樣有超凡者坐鎮,他們就會立刻散開,假裝自己只是路過。 與海盜打交道,其實很簡單。
只要你足夠強大,慷慨些沒壞處。
適當的打點能讓他們對你更加恭敬,以後辦事也方便。
但如果你實力不夠強,那就千萬別露富。
一旦被這些傢伙盯上,他們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不把你啃乾淨絕不會罷休。
碎辮海盜收起鉤鎖,動作麻利地將那幾根繩子從船舷上解下來。
“大人,你們先在船上休息片刻,我去安排一下。”他點頭哈腰地說,“一會兒就有人來帶你們進港。”
說完,他躍下厄運號,落回自己的小船上。
那小船上的幾個海盜立刻劃動船槳,向龜島後方快速駛去。
不到十分鐘,一艘更大的船從龜島後方駛來。
那是專門負責引導船隻進港的領航船,船頭站著一個獨眼的老海盜,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號角。
領航船靠近厄運號,獨眼老海盜吹響號角,發出一聲沉悶的長音。
然後他抬起手,朝蘇曉揮了揮,示意跟著他走。
厄運號跟在領航船後面,緩緩駛向龜島後方的那片停泊區。
靠近後,更能感受到那些鎖鏈的壯觀。
無數根粗大的鎖鏈從龜殼邊緣垂下,末端繫著各式各樣的船隻。
那些鎖鏈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表面佈滿鏽跡,顯然已經用了很多年。
有些鎖鏈上綁著不止一艘船,而是三四艘串在一起,像一串巨大的糖葫蘆。
幾名水性極好的“水鬼”從海里冒出來,游到厄運號旁邊。
他們手裡拿著簡陋但實用的工具——刮刀、刷子、還有裝著某種特殊液體的大桶。
這些人專門負責清理船隻的水下部分。
厄運號在海上航行了這麼久,船底肯定已經長了不少藤壺和其他附著生物。
這些東西如果不及時清理,會影響船速,甚至腐蝕船身。
那些水鬼們動作熟練,潛到水下,開始用刮刀清理船底的藤壺。
刮刀劃過船身,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那些灰白色的藤壺成片成片地脫落,飄散在海水中。
一條鎖鏈從龜島尾端拋過來,綁在厄運號的船首上。
緊接著,幾名海盜開始在厄運號和龜島之間搭建緩衝架。
那是用厚木板和粗繩索搭成的簡易通道,一頭搭在厄運號的船舷上,另一頭固定在龜島的碼頭上。
木板與木板之間留有縫隙,可以緩衝海浪帶來的衝擊。
這是為了防止龜島在夜間停止漂行時,後面綁著的厄運號因為慣性撞上去。
有這些緩衝架在,即使龜島突然停下,厄運號也只是輕輕撞在木板上,不會對船身造成損傷。
林逸一行人從厄運號上躍下,落在龜島的碼頭上。
碼頭上比從海上看更加熱鬧。
成堆的貨物堆積在兩側,有些用帆布蓋著,有些就這麼露天擺放。
木箱、麻袋、木桶,堆得小山一樣高。
扛貨的苦力在貨物之間穿梭,黝黑的脊背上汗水閃閃發光。
最顯眼的是那些鐵籠子。
幾個大鐵籠擺在碼頭邊緣的顯眼位置,裡面關著十幾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膚色各異,衣著破爛。
他們蜷縮在籠子角落,眼神裡滿是麻木和絕望。
這是販賣奴隸的商人。
不過這種商人在龜島上很少。
黑海王阿加蒂的主要生意不是奴隸販賣,而是更暴利的正經海運——運輸貨物、護送商船、倒賣海獸材料。
這些生意既賺錢又安全,還能和各王國搞好關係,何樂而不為?
所以奴隸生意在龜島上只是小打小鬧,只有幾個小商人在做。
蘇曉也從船上躍下,落在碼頭上。
他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片刻後,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是一個頭上扎著黑色頭巾的男人,約四十來歲,身材魁梧強壯,古銅色的手臂上肌肉隆起如山。
他臉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疤痕,那些疤痕有些是刀傷,有些是抓痕,有些已經看不出是甚麼造成的,但每一道都在訴說著這個男人經歷過多少生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臂上的刺青。
一隻烏鴉。
黑色的烏鴉展翅欲飛,羽毛的每一根線條都清晰可見,栩栩如生。
烏鴉的眼睛是紅色的,在陽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在海上,烏鴉刺青只代表一個意思——黑海王·阿加蒂。
這個男人是黑海王的人。
此刻他正站在一堆貨物旁邊,指揮著幾個手下搬運東西。
他的姿態隨意,語氣傲慢,一看就是這裡的小頭目。
蘇曉向他走去。
他走到那個男人面前停下。
“你,過來。”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起伏,就像在叫一個普通的搬運工。
那個強壯海盜愣了片刻。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又看了看四周,然後有些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那表情分明在說——你是在和我說話?
“沒錯,就是你。”
強壯海盜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在龜島上混了十幾年,從一個小嘍囉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就是狠辣的手段和不畏死的膽量。
上次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的,已經被他剁碎了扔到海里餵魚,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但面前這個男人……
強壯海盜的直覺在瘋狂示警。
他能感覺到,這個人身上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囂張,而是一種真正的漠然。
就像他面對的是一塊石頭,一棵樹,一個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東西。
這種感覺讓他的後背隱隱發涼。
蘇曉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隨手拋了過去。
強壯海盜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瞳孔瞬間收縮。
灰白色的外骨骼包裹著整條手臂,骨節處鋒利如刀,五根手指呈爪狀,指尖尖銳得能輕易刺穿鋼板。
斷口處參差不齊,隱約能看到內部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肉。
古神的手臂。
強壯海盜在海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超凡生物,但古神這種級別的存在,他只在傳說中聽過。
此刻這截手臂就躺在他掌心,那恐怖的壓迫感讓他手心都在冒汗。
反正夢魘之神手臂多,林逸也就砍了一根,有這玩意當做信物,相信黑海王明白甚麼意思。
緊接著,另一個東西落在他懷裡。
一個錢袋,裡面裝著至少十幾枚金幣。
那重量一入手他就知道,這是實打實的真金。
強壯海盜抬起頭,看向蘇曉,眼神裡滿是困惑。
“這兩個,都是?”
“如果你不愛財,可以都交給黑海王。”
蘇曉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過……”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直接。
強壯海盜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就去,這就去。”
強壯海盜臉上堆起笑容,將錢袋和古神手臂都揣進懷裡。
那張原本兇惡的臉此刻擠出一絲友善,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熱情一些。
他轉身快步離開,臨走時還不忘回頭對蘇曉笑了笑,以表友好與熱情。
碼頭上其他海盜看到這一幕,紛紛移開目光,假裝自己在忙自己的事。
走到哪都會被針對的情況,沒在蘇曉這出現。
他足夠強,所以招惹他是有成本的——很高的成本。
這些海盜們雖然粗魯野蠻,但並不愚蠢。
他們比鬼還精明,比狐狸還狡猾,最懂得生存之道。
甚麼樣的人能惹,甚麼樣的人不能惹,他們心裡門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