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來往的人群中,每三個人裡就有一個腰間別著短刀,眼神裡帶著常年刀口舔血才有的警惕。
走出碼頭區後,林逸停下腳步,看向蘇曉。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想法。
蘇曉的目的是尋找泯光神教的蹤跡,那個信奉黃昏之神的教派隱藏在暗處,既然費爾德提到弗因丁王國有他們的人,那這條線索就不能放過。
從底層信徒入手,順藤摸瓜找到教會高層,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林逸的目標則是三大傳說海盜團。
這三個海盜團,毋庸置疑,一個比一個富有。
隨便打劫一個,這一趟強者爭霸戰來的就肯定不虧。
更重要的是,這些海盜團常年在海上活動,對這片海域的熟悉程度遠超任何人。
如果能從他們口中撬出關於古神的訊息,或者找到他們與泯光神教之間的關連,那更是意外之喜。
“分頭行動。”蘇曉說。
林逸點頭。
蒙德聽到這話,立刻站到蘇曉身後,動作快得像是怕晚一步就會被留下。
看向殤月的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了“終於能離你遠點”的慶幸。
殤月面無表情,只是那雙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冷冷掃了蒙德一眼。
目光裡蘊含的意思再明確不過,誰稀罕跟你待在一起。
羽族和惡魔族本來就不對付。
這一路上,要不是有林逸和蘇曉在上面壓著,這兩人早就打起來了。
此刻能分道揚鑣,對兩人來說都是解脫。
蒙德大踏步跟著蘇曉向另一個方向走去,頭也不回,背影裡透著說不出的輕鬆。
殤月收回目光,走到林逸身後,黑色羽翼微微收攏。
林逸沒有多說甚麼,邁步向碼頭街的方向走去。
碼頭街七十三號。
這是碼頭官員懷特介紹的地方,老湯姆補給站。
穿過幾條街巷,周圍的景象逐漸變化。
碼頭上那種混雜的喧囂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有序但也更加警惕的氛圍。
街上的行人明顯少了,但每一個人的目光都更加銳利。他打量著來往的面孔,眼神裡帶著評估和審視。
有幾個靠在牆根曬太陽的傢伙,看似懶散,但腰間鼓囊囊的,明顯藏著武器。
老湯姆補給站是一棟三層高的石樓,佔地比周圍的建築都大,外牆用灰白色的石料砌成,看起來很敦實。
門口掛著那塊巨大的招牌,上面畫著的紅臉男人咧著嘴笑,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林逸推門走進去。
與其說這裡是補給站,不如說這裡就是一個大型的中轉站。
情報、貨物、黃金、奴隸,只要你能夠將東西帶到這裡,這裡的老湯姆都有辦法給你送走。
這是碼頭官員懷特介紹時說的話,此刻親眼看到,才知道這話一點不誇張。
店內空間極大,進深至少有三十米,寬也有二十米。
高高的天花板上掛著幾盞大油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兩側是密密麻麻的木架,一直延伸到最裡面的櫃檯。
那些木架上堆得滿滿當當,從普通的淡水乾糧到精緻的刀劍火器,從成捆的帆布到整桶的火藥,從航海儀器到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應有盡有。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那一排鐵籠子。
籠子裡關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膚色各異,衣著破爛。
他們蜷縮在籠子角落,眼神裡滿是麻木和絕望。奴隸。
店內的聲音非常吵鬧。
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爭論貨物的品質,還有幾個喝得醉醺醺的海盜在角落裡大聲吹牛,說著甚麼“上次在碎礁海域殺了條三十米長的海蛇”之類的鬼話。
但下一秒,吵鬧的聲音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到了殤月的翅膀。
海盜們瞬間噤聲。
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對危險的嗅覺最是敏銳。
他們或許不知道殤月具體有多強,但那對羽翼本身就是超凡者的標誌。
在這片大海上,超凡者意味著甚麼,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那是可以輕鬆捏死他們的存在。
於是海盜們立刻收斂了所有的囂張,有的低下頭假裝檢查貨物,有的轉身走向店鋪深處,還有幾個乾脆放下手裡的東西,貼著牆根快速離開。
沒有人敢發出聲音,沒有人敢直視殤月,生怕自己一個眼神不對就惹來殺身之禍。
“哎呦喂,是甚麼風居然將您二位吹過來了。”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店鋪深處傳來。
老湯姆從櫃檯後面快步迎上來。
他約五十來歲,身材肥胖但動作靈活,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在油燈下反著光,一雙小眼睛裡透著精明和圓滑。
他穿著深色的長袍,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走路時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他掃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蟬的海盜,又看了看殤月,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同時伸手向店鋪深處示意。
“裡面請,裡面請。這兒太吵,不是說話的地方。”
林逸跟著他向店鋪深處走去。
穿過那些擺滿貨物的木架,最裡面是一扇厚重的木門。
老湯姆推開門,側身讓兩人進去。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約二十平米。
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海圖,角落裡擺著一個鐵皮櫃子。
最特別的是這裡的隔音效果很好。
門一關上,外面的嘈雜聲瞬間消失,只剩下若有若無的嗡嗡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請坐,請坐。”老湯姆殷勤地招呼,自己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旁,那雙小眼睛在林逸和殤月身上快速掃過。
作為這裡的地下土皇帝,林逸幾人抵達碼頭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收到了訊息。
碼頭上的眼線遍佈各處,任何生面孔都逃不過他的耳目。
更何況殤月那對羽翼太過顯眼,想不注意都難。
超凡者有多恐怖,沒有人比老湯姆更瞭解了。
他完全就可以說是扯著一名超凡者的虎皮將自己的產業做大做強的。
十年前,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補給站老闆,每天為一點蠅頭小利跟海盜們討價還價。
後來機緣巧合救了一名受傷的超凡者,那人欠他一個人情,幫他擺平了幾次麻煩。
從那以後,他藉著這層關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他也曾經做過超凡夢。
誰不想擁有那種可以掌控生死的力量?誰不想像那些超凡者一樣,在這片大海上橫著走?
可惜,這玩意太遠了。
他試過打聽超凡者的秘密,試過尋找秘遺物的線索,甚至花重金請人帶他去過幾處傳說中的遺蹟。
但最終甚麼都沒有得到。
超凡之路,不是普通人能踏足的。
所以他很清醒。
既然自己走不上去,那就伺候好那些已經走上去的人。
林逸在椅子上坐下,殤月站在他身側,沒有落座。
老湯姆注意到這個細節,心裡又多了幾分評估。
能讓一個超凡者站在身後,這個年輕人的身份絕對不簡單。
林逸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袋子,隨手扔在桌上。
袋子落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袋口鬆開,幾枚金幣從裡面滾出來,在油燈下泛著柔和的金光。
老湯姆的目光瞬間被那些金幣吸引。
他在碼頭上混了幾十年,對錢的嗅覺比狗還靈。
只一眼,他就分辨出桌上的金幣大約在三百枚左右。
三百枚,這已經算得上一筆大生意了。
普通海盜跑一趟船,能賺到十分之一就不錯。
但他沒有立刻去拿那些金幣,而是抬起頭,看向林逸,臉上堆起更加燦爛的笑容。
“這位先生,有甚麼需要我老湯姆效勞的,您儘管說。”
林逸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打聽點事。”
“您說您說。”老湯姆連連點頭,“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告訴您。不知道的,我也想辦法給您打聽。”
林逸看著他,緩緩開口:“三大海盜團。”
老湯姆心裡咯噔一下。
但面色沒有任何改變。
他在碼頭上混了這麼多年,早就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無論心裡怎麼想,臉上永遠是那副熱情的笑容。 三大海盜團。
這幾個字在維京之海上,就是禁忌的代名詞。
普通人聽到這幾個字,第一反應是恐懼,是遠離,是祈禱自己永遠不要遇到他們。
敢主動打聽的人,要麼是活膩了的瘋子,要麼是有足夠底氣的強者。
面前這個年輕人,顯然不是瘋子。
老湯姆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但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凝重。
“關於這三個海盜團,您想知道甚麼?”
“全部。”林逸說。
老湯姆沉默了幾秒,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伸手從桌上拿起那袋金幣,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原處。
這個動作看似隨意,實則是在表達自己的態度——這錢他收了,訊息他會給。
“三大傳說海盜團。”老湯姆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紅鬍子,骨羊·凡俄西,黑海女帝·阿加蒂。這三位,是維京之海真正的主宰。王國在他們面前都得低頭,更別說我們這些小人物了。”
他頓了頓,那雙小眼睛看向林逸,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林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老湯姆繼續說下去:“如果比拼海盜團總體戰力,紅鬍子海盜團絕對排在首位。”
“紅鬍子的本名叫甚麼沒人知道,大家都叫他紅鬍子,因為他那鬍子是火紅色的,據說那是被火焰燒過後留下的顏色。他的旗艦叫‘赤龍號’,全長一百二十米,裝備火炮八十門,船員超過三千人。這些年他吞併了十幾個中小海盜團,勢力遍佈沉舟海域和碎礁海域。”
“紅鬍子比較傳統,做的是黑色產業,武器販賣,野鴛生意,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他的船隊常年在外跑,把王國的武器倒賣到海盜手裡,再把海盜搶來的贓物倒賣到王國,兩頭賺錢。”
老湯姆說到這裡,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三大海盜團當中,紅鬍子排在首位,這是公認的。但他不是最強的那個。排在他下方的,是骨羊·凡俄西。”
說到這個名字,老湯姆的語氣明顯凝重了幾分。
“這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喜怒無常,濫殺成性,身邊根本沒有心腹一類。他不信任任何人,也不需要信任任何人。他的強大在於他本身的實力。單挑的話,無論是紅鬍子,還是黑海女帝阿加蒂,都不是凡俄西的對手。”
“骨羊·凡俄西的海盜團主營奴隸抓捕。”老湯姆繼續說,“無論是海族,人類,只要被他的海盜團逮到,先是揍一頓,餓三天,之後再詢問受害者家中是否富足。如果受害者家中富足,那就直接找上門,燒殺搶掠後,全部滅口。如果受害者家中貧窮,就會被賣成奴隸。”
“維京之海八成以上的奴隸,都是經由骨羊海盜團之手。可以想象他們的仇家有多少。但沒人敢動他,因為他太強了。曾經有十幾個海盜團聯合起來想圍剿他,結果被他一個人殺穿了。從那以後,再沒人敢打他的主意。”
“自稱為羊,卻做著比所有海盜都兇殘之事,這就是凡俄西。”
老湯姆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如果說黑海女帝阿加蒂是海上的血鴉,那骨羊就是最純粹的瘋子。至於紅鬍子……”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上揚。
“紅鬍子是唯一敢懟骨羊的海上梟雄。而且事後骨羊還不怎麼敢報復。強大,兇殘,卻又胸襟寬廣,這就是紅鬍子。他手下的海盜團規矩很嚴,不許濫殺無辜。他只劫商船,只搶富人,而且從不殺人滅口,只要交出貨物就放人走。”
“所以他在民間的名聲比其他兩個好得多。有些地方甚至把他當成俠盜,編成歌謠傳唱。”
老湯姆說到這裡,看向林逸。
“三個傳說海盜團的情況大概就是這樣。紅鬍子最強,骨羊最瘋,黑海女帝最富。”
林逸點了點頭:“黑海女帝。”
老湯姆會意,繼續說下去:“黑海女帝阿加蒂,也有人叫她黑海王。三個傳說海盜團中,總體戰力最弱的就是她的海盜團。不是她發展不起來,而是根本沒必要。”
“她選擇的是精英路線。所以她和王國之間的關係比其他兩個都好。她的船隊可以自由進出任何一個王國的港口,她的貨物可以享受最低的關稅,她的人在王國的地盤上甚至受到保護。”
老湯姆說到這裡,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羨慕。
“三位大海盜中,阿加蒂是最富有的。她的財富甚至超過一些王國。甚至有傳聞,某個王國已經被她秘密控制。她是憑海上運輸,販賣海獸等正經生意賺錢,非常富有。她名下的商隊遍佈各大海域,她控制的海獸獵場產出的超凡材料,連王國都得向她購買。”
林逸聽完這些話,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三大海盜團的情況,比他預想的更加清晰。
紅鬍子海盜團,戰力最強,勢力最大,但行事有底線,名聲最好。
骨羊海盜團,單體最強,行事最瘋,無惡不作,仇家遍地。
黑海女帝海盜團,戰力最弱,但最富有,與王國關係最好。
這三個海盜團,沒一個好對付的。
但林逸的目標已經找準了。
先幹骨羊。
這個瘋子做的那些事,死一萬次都夠了。
更重要的是,他仇家遍地,孤立無援,是三個當中最容易下手的。
只要找到他的航線,設伏圍殺,成功的機率很大。
再弄紅鬍子。
如果紅鬍子識相,主動交出財富,那可以留他一命。
如果不識相,那就和骨羊一起收拾。
至於黑海女帝。
如果她也不長眼,非要摻和進來,那就一起收拾。
如果她聰明,乖乖待在自己的地盤上,那林逸也不介意放她一馬。
畢竟她做的那些正經生意,對這個世界來說是有益的。
而且她有錢,非常有錢,說不定以後還能合作。
林逸收回思緒,從懷裡又拿出一個袋子,放在桌上。
這個袋子比之前那個更大,也更沉。
袋子落在桌上時,發出沉悶的響聲,那分量比之前的三百枚金幣重得多。
老湯姆的目光落在那袋子上,瞳孔微微收縮。
林逸看著他,緩緩開口:“骨羊。”
他只說了這一個詞。
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讓老湯姆將骨羊的情報全部吐出來。
航線,據點,活動規律,船員配置,一切的一切。
老湯姆沉默了幾秒。
他伸出手,沒有去拿那袋金幣,而是將它推回林逸面前。
林逸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湯姆抬起頭,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凝重。
“先生,您想對付骨羊?”
他沒有等林逸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那傢伙雖然瘋,但不是傻子。他的船隊在海上飄忽不定,從不在一處停留超過三天。他的航線沒有規律,今天在東邊,明天可能就在西邊。想找到他,比大海撈針還難。”
“而且他身邊的那幾個心腹,雖然他說不信任任何人,但那幾個都是跟他幾十年的老人,對他忠心耿耿,實力也極強。就算找到他,想殺他也不是容易的事。”
林逸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老湯姆看著他的反應,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罷了,您既然想聽,我就告訴您。”
他重新拿起那袋金幣,收進懷裡。
“骨羊的船隊常年在沉舟海域和幽暗海域交界處活動。那片海域暗礁密佈,霧氣常年不散,普通船隻進去就是找死。但他的船隊在那片海域待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能進出。”
“他有一個習慣。每年雨季結束後的第一個月,他會帶船隊去幽暗海域深處的一處島嶼。那座島叫‘骨島’,島上有他建的據點,用來關押和轉運奴隸。那一個月裡,他的船隊會停留在島上,進行整修和補給。”
老湯姆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如果你們想找他,那是唯一的機會。從海妖港出發,到骨島大概需要兩天的航程。時間上剛好夠。”
林逸點了點頭。
“航線圖。”
老湯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冊子,翻開到某一頁,推到林逸面前。
那是一張手繪的海圖,標註著沉舟海域和幽暗海域的詳細情況。
紅色的線條勾勒出骨羊船隊慣用的航線,綠色的圓圈標出暗礁區域,黑色的叉叉標出骨島的位置。
林逸看了一眼,將海圖收進懷裡。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老湯姆突然開口。
“先生。”
林逸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
老湯姆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骨羊不好惹。他那個人,瘋歸瘋,但手段是真的狠。這些年來想殺他的人,沒一個成功的。您要是真的去了……保重。”
林逸點了點頭,推門走出房間。
房間內,老湯姆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重新關閉的木門,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袋沉甸甸的金幣,又想起剛才林逸那雙平靜的眼睛,心裡忽然升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那個年輕人,太淡定了。
淡定到讓人覺得,他根本不是在打聽一個傳說級海盜團的情報,而是在計劃一次普通的打獵。
就好像骨羊·凡俄西,那個讓整個維京之海聞風喪膽的瘋子,在他眼裡只是一隻待宰的獵物。
老湯姆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
這年頭,甚麼怪人都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