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低頭看著那截還在輕微抽搐的臟器碎塊，沉默了兩秒。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長廊。
地面上散落著更多的碎塊，血跡呈放射狀向四周濺開，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從現場的痕跡來看，這裡的戰鬥結束得非常快——快到甚至沒給對方任何反抗的餘地。
“不是說好的這裡屬於安全區域嗎？”
蘇曉心中掠過這個念頭，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邁步繞過那灘血跡，繼續向前走去。
在輪迴樂園待了這麼多年，他早就明白一個道理：所謂的“安全區域”，不過是規則層面的相對保障。
真正觸及某些存在的底線時，那些規則還能不能生效，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走到長廊入口處停下，目光掃過那些掛在牆壁上的油畫。
安娜的畫像就在不遠處，蘇曉看了一眼，沒有多做停留，轉身繼續朝著前方的藏寶室走去。
——
與此同時號休息室內。
林逸剛從傳送的失重感中恢復過來，眼前的光影逐漸穩定。
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休息室中央，周圍是熟悉的佈置。
管家機器人頂部的電子眼閃爍著紅光，在林逸身上掃描了幾秒，確認不是外來入侵者後，紅光轉為柔和的綠色。
它發出“嘀”的一聲輕響，然後退到一旁，進入待機狀態。
“喵！”
一道白色的影子從沙發上躍起，輕盈地落在林逸肩頭。
是貝妮。
她那雙寶石般的貓眼緊盯著林逸，尾巴輕輕甩動，嘴裡發出急促的叫聲，像是在詢問甚麼。
林逸聽懂了她的意思——蘇曉呢？布布汪呢？巴哈呢？
“他們沒事。”林逸抬手揉了揉貝妮的腦袋，“估計等會兒就回來了。”
貝妮聽了這個回答，尾巴甩動的頻率明顯減緩了一些。
她歪著頭看了林逸幾秒，確認他沒有受傷的跡象，然後“喵”了一聲，從他肩頭跳下，落在地面上。
她的目光很快轉向了旁邊那臺管家機器人。
這臺圓滾滾的機器人自從被布布汪修改許可權更名為“友誼小布號”之後，就一直處於貝妮的“重點關注”名單上。
貝妮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機器人旁邊，伸出爪子拍了拍它的外殼。
機器人頂部的電子眼閃爍了一下，投射出一塊半透明的操作面板。
貝妮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她發現這東西不僅能提供服務，居然還能聯接地精商會的交易視窗——這意味著她可以在休息區直接瀏覽商品、查詢價格，甚至下單購買。
這對於酷愛“尋寶”和“交易”的貝妮而言，簡直比一百條魚乾還有吸引力。
她蹲在機器人旁邊，貓臉幾乎貼到操作面板上，兩隻前爪在虛擬按鍵上按來按去，偶爾發出滿意的“咕嚕”聲，偶爾又不滿地“喵”一聲，顯然是在研究某些她覺得不合理的價格。
林逸看了一眼貝妮的“商業活動”，沒有打擾她，而是將目光轉向休息室另一側。
阿姆正躺在牆角的地面上，雙手抱在胸前，發出均勻而低沉的鼾聲。
它那龐大的身軀躺在地上像一座小山，胸口隨著呼吸緩慢起伏，顯然睡得正香。
林逸走到沙發旁坐下，讓管家機器人送了一杯溫水過來，靠在沙發上放鬆身體。
死亡屋的經歷雖然收穫頗豐，但對精力的消耗也是實打實的。
現在回到休息區，林逸的神經也終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些。
大概過了十幾分鍾，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蘇曉走了進來。
他依然是那身黑色風衣，肩上落著巴哈，腳邊跟著布布汪。
三者的狀態看起來都不錯，只是在死亡屋最後那段時間的消耗，讓蘇曉眉宇間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緊隨其後的是殤月。
她的黑色羽翼微微收攏，皮甲上那幾道撕裂痕跡依然清晰可見，但傷口已經處理過，精神狀態也恢復了許多。
走在最後的是蒙德。
這個惡魔族鐵憨憨現在的模樣頗為悽慘——整張臉腫得像發酵過頭的麵糰，兩隻眼睛只剩兩條縫，鼻子歪向一邊，嘴唇腫得老高，活像被人用錘子反覆敲打過。
他身上那件簡單的皮質背心破了好幾個洞，露出下面青一塊紫一塊的面板，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骼變形的痕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腦袋——那顆剃著白色寸發的腦袋比平時大了一圈，油光鋥亮，活像一顆剛出鍋的大號滷蛋。
林逸看到蒙德這副模樣，目光微微一頓。
他看向蘇曉。
蘇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走到沙發旁坐下，從儲物空間裡拿出一支菸點燃，深吸了一口。
那姿態悠閒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林逸又看向巴哈。
巴哈落在蘇曉肩頭，迎上林逸的目光，人性化地聳了聳肩，眼神裡寫滿了“這事你別問我”。
林逸再看布布汪。
布布汪正趴在蘇曉腳邊，感受到林逸的目光，它抬起頭，狗臉上露出一個極其無辜的表情，然後迅速低下頭，裝作甚麼都沒看見。
“白夜！”蒙德看到林逸，腫成兩條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邁步就要走過來，“你評評理！我甚麼都沒幹，就跟著他們一起走，結果那個老東西他——”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蘇曉側過頭，那雙半眯著的眼睛平靜地看向他。
蒙德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原地猶豫了兩秒，最終悻悻然地選了一個距離蘇曉最遠的角落坐下，嘴裡還嘟囔著甚麼，但因為嘴巴腫得厲害，嘟囔的內容完全聽不清。
殤月看了蒙德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在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
她的姿態依然優雅，但林逸注意到，她在落座之前，目光在蒙德那顆滷蛋般的腦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翹了一下。
那個表情消失得很快，快到幾乎無法捕捉，但林逸確實看到了。
他收回目光，心中大概有了判斷。
看蘇曉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林逸覺得，蒙德能活著走出死亡屋，已經算是運氣不錯了。
蒙德坐在角落裡，抬手摸了摸自己腫脹的臉，又摸了摸那顆大了一圈的腦袋，臉上寫滿了委屈。
他真的甚麼都沒幹！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被打成這樣的。
“好了，既然都回來了，就先休息。”林逸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林逸站起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蒙德。
“惡魔族的恢復能力很強，睡一覺就好了。”
蒙德聽到這話，腫成兩條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感動。
“醫師，還是你好……”
他的話還沒說完，林逸已經推門走進了房間。
門在他身後關上。
蒙德愣愣地看著那扇門。
不是，這不是在安慰他嗎？怎麼安慰到一半人就走了。
——
房間內。
林逸在床上躺下，閉上眼睛開始思考。
雖然還沒有接到輪迴樂園的正式通知，但他知道，第三輪很快就會開始。
而且大機率，是在一片廣闊的海域上。
他選擇的潮汐羅盤，很快就能派上用場。
時間在冥想中流逝。
大約兩個小時後，一連串的提示音在林逸耳邊響起。
他睜開眼睛，坐起身，看向面前浮現的半透明光幕。
【提示：獵殺者已透過強者爭霸戰第二輪。】
【本輪己方參戰人數：3人（輪迴樂園）。】
【本輪己方晉升人數：2人。】
【本輪己方死亡人數：1人。】
【本輪己方擊殺其他陣營參戰者：19人。】
林逸的目光在最後一行停留了一瞬。
19人。
林逸站起身，推門走出房間。
幾乎在同一時間，蘇曉也推開了隔壁的房門。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但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同樣的意思。
他們走到大廳中央的沙發處坐下。
管家機器人迅速駛來，將兩杯飲品放在面前的矮几上，然後退到一旁待機。
蘇曉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一支菸點燃，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另外一個參賽者，我認識。”
林逸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待下文。
蘇曉繼續說道：“以前在競技場遇到過。他的職業很特殊，是一種血脈傳承類的職業。”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有點像龍珠裡的超級賽亞人。但可比賽亞人的成長速度快太多了。”
林逸點了點頭。這個比喻他能理解。
“當時我們在競技場交手，打到一半就停下來了。”蘇曉說，“雙方都感覺到了對方氣息不對勁。互相試探之後，發現對方也是獵殺者。之後就交換了好友，偶爾會聊兩句。” “這傢伙死前，沒有丟份。”蘇曉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
能讓蘇曉說出“沒有丟份”這四個字，那個巨傑士在臨死前的表現，絕對配得上輪迴樂園契約者的身份。
沉默在兩人之間持續了幾秒。
然後蘇曉抬起頭，看向林逸。
“第三輪甚麼時候開始？”
林逸搖了搖頭：“還沒通知。不過應該快了。”
他話音剛落，管家機器人突然發出“嘀”的一聲輕響。
兩人同時看向它。
機器人頂部的電子眼閃爍了幾下，投射出一塊半透明的資訊面板。
【通知：強者爭霸戰第三輪將於2日後開啟。】
【第三輪地點：維京之海。】
【提示：第三輪為海上戰場，所有參戰者將被隨機傳送至維京之海各處。請各位參戰者提前做好準備。】
資訊面板在空氣中停留了十幾秒，然後緩緩消散。
林逸和蘇曉對視一眼。
海上戰場。
這個資訊印證了他們之前的猜測——第三輪很可能是所有參戰者都在同一個地點，或是同一片區域。
而現在，地點明確了。
維京之海。
兩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兩天裡，蘇曉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的房間裡冥想。
對於滅法者而言，保持巔峰狀態是生存的基本前提。
尤其是在知道下一輪是海上戰場之後，他更需要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林逸這兩天過得反而非常充實。
在強者爭霸戰進入到第三輪之後，中小種族的參賽選手已經被淘汰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絕大多數，要麼是林逸熟悉的虛空種族代表，要麼是其他樂園的契約者。
這些人當中，有不少人特意來到1005號休息室拜訪林逸。
林逸自然不會擺譜拒絕人家來訪。
他需要的是將朋友搞得多多的。
不管是在強者爭霸戰這種殘酷的競爭中，還是在更廣闊的虛空世界裡，人脈都是一種重要的資源。
更何況，以他深淵醫師的身份，和這些各大勢力派出的精英代表搞好關係，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這兩天裡，他接待了十幾波訪客。
有來自星族的年輕術士，對方一進門就恭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說是族中長輩特意交代過，見到深淵醫師必須以禮相待。
有來自魔鬼族的商人，對方帶了一份清單，上面列著各種珍稀材料，說是想和林逸做一筆交易。
有來自女巫界的年輕女巫，對方的態度比狄琳溫和得多，只是簡單聊了幾句，留下一個傳訊符就離開了。
有來自羽族的幾位代表，他們對殤月能和林逸組隊表示羨慕，同時也帶來了族中長輩的問候。
貝妮這兩天也過得很充實。
她發現了管家機器人的新功能之後，幾乎把所有空閒時間都花在研究那個交易視窗上。
她學會了怎麼瀏覽商品目錄，怎麼查詢價格，怎麼對比不同商家的報價，甚至學會了怎麼討價還價。
雖然她的討價還價方式，就是把看中的商品用爪子拍來拍去，然後用一種“你不便宜點我就一直拍”的眼神盯著螢幕。
管家機器人在她的折騰下，已經連續運轉了四十多個小時沒有停歇。
好在這臺巴納小人族的產品質量確實過硬，即使被貝妮這樣折騰，依然穩定執行。
阿姆這兩天一直躺在地上睡覺，睡醒了就吃，吃飽了就睡。
它的鼾聲成了休息室的背景音，從早響到晚，從晚響到早。
偶爾翻身時，整個休息室的地面都會微微震動一下。
到了第二天下午，強者爭霸戰第二輪的統計視窗正式關閉。
三個小時後，所有晉級參戰者同時收到了來自世界之樹的提示。
【提示：強者爭霸戰第三輪即將開始。】
【本輪地點：維京之海。】
【本輪規則：海上生存戰。所有參戰者將被隨機傳送至維京之海各處。傳送後無任何補給。】
【傳送倒計時：10分鐘。】
林逸站起身，看向蘇曉。
蘇曉已經從房間裡出來，站在大廳中央，斬龍閃掛在腰間，狀態已經調整到最佳。
殤月也從房間裡走出，黑色羽翼微微收攏，銀色的眸子在休息室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冷光。
蒙德站在她旁邊，臉上的腫脹已經完全消退，恢復了之前那副莽撞的模樣。
他看到林逸，咧嘴笑了笑。
“海上生存戰，”蒙德說，“我喜歡海！我可是游泳高手！”
殤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裡的意思很明顯：就你？
蒙德對上她的目光，剛要說甚麼，傳送的光芒已經開始浮現。
【傳送倒計時：3、2、1——】
【傳送開始。】
眼前的世界瞬間被無盡的水藍色吞沒。
失重感出現。
那不是傳送時的那種虛無感，而是真正的下墜。
林逸睜開眼睛。
一片蔚藍色的大海在他腳下展開，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天空中飄著幾朵灰色的雲，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落，在海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幾隻海鳥從他身邊掠過，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發出驚慌的叫聲，拍打著翅膀向遠處飛去。
林逸心念一動，腳下瞬間凝聚出由力場構成的立足之地，硬生生止住了下墜的身形。
他就那麼站在半空中，腳下是無形的力場，周圍是呼嘯的風聲。
“臥槽！”
一聲大喊從上方傳來。
林逸抬起頭。
幾百米高的上方，幾道身影正在急速下墜。
他們顯然沒有林逸這種在空中的立足能力，只能任由重力把自己拉向海面。
在這其中，林逸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殤月。
她的黑色羽翼在半空中展開，用力拍打了幾下，迅速穩住了下墜的身形。
她環顧四周，很快看到了站在半空中的林逸。
沒有猶豫，她調整方向，向林逸飛來。
其他參戰者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噗通、噗通、噗通——
如同下餃子一般，一道又一道身影落入海中，濺起大大小小的水花。
有人運氣好，落水的位置離其他人很遠，周圍只有茫茫海水。
還有人運氣差，落水時姿勢不對，狠狠拍在海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整個人都懵了。
“海上漂流？至少給個皮艇吧。”
有人浮在水面上，一邊吐著嗆進嘴裡的海水，一邊抱怨。
“皮艇？你怕是沒睡醒吧。”
旁邊的人冷笑一聲，指著周圍茫茫的海面，“連塊礁石落腳點我都沒看到。現在就算有塊木板，那也是好東西。”
“媽的，為啥我不會飛啊！”
第三個聲音響起，帶著說不出的羨慕和憋屈。
林逸站在半空中，目光掃過下方。
這些參戰者之間的距離不算太遠，但也不近，粗略估算，大概有十幾個人分佈在這片海域。
他們互相警惕著，浮在水面上，用各種方式保持身體的平衡。
更遠的海面上，隱約能看到更多的身影。
維京之海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就在這時，下方那些參戰者的注意力，開始逐漸向上轉移。
他們看到了站在半空中的林逸和殤月。
準確地說，是看到了殤月。
羽族的特徵太明顯了。
能混到現在的，沒有一個蠢貨。
他們很清楚，能跟羽族混在一起的人，絕對不簡單。
原本有些蠢蠢欲動想搞事的目光，在注意到殤月之後，迅速收斂起來。
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向遠處游去，試圖遠離這片區域。
有人則停留在原地，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林逸，似乎想記住這張臉。
林逸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從儲物空間中取出那枚潮汐羅盤。
巴掌大小的暗銅色羅盤靜靜躺在他掌心，中央那根懸浮的指標在緩慢轉動，最終穩穩指向某個方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