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鼠大人的機械戰車引擎聲逐漸遠去,殿堂前的空地上只剩下林逸一行人。
暮色加深,天空從鉛灰轉向暗紫,森林邊緣的陰影開始向內蔓延。
林逸轉過身,目光掃過身邊的幾人。
蘇曉已經重新靠回了石柱,布布汪趴在他腳邊,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殤月收起了羽翼,但手指依然搭在彎刀柄上,站姿看似放鬆實則隨時可以暴起。
夢靈族少女坐在一段倒塌的石柱上,晃著赤足,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最後,林逸的目光落在了瓦戈身上。
這位自稱魔鬼族的參賽者正蹲在一具蟲族屍體旁,饒有興致地用手指戳著對方正在粉末化的甲殼。
察覺到林逸的注視,瓦戈抬起頭,露出一個笑容。
林逸邁步走過去。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碎石地面上幾乎無聲。
但瓦戈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輕鬆模樣。
“醫師閣下,”瓦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有甚麼吩咐嗎?”
林逸在瓦戈面前停下,兩人距離不到三米。
這個距離對高階強者而言幾乎等於貼臉。
瓦戈臉上的笑容依舊,但林逸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微微向內收攏了半分——那是身體本能的戒備反應。
“你的偽裝很出色。”林逸開口。
瓦戈眨了眨眼,血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偽裝?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確實是魔鬼族,如假包換。”
“你的擬態天賦確實強大,”林逸繼續說,“能夠完全摹擬目標的外貌、氣息、甚至能量波動,但有一個細節你忽略了。”
“哦?”瓦戈挑眉,做出好奇狀。
林逸看著對方的眼睛:“你身上沒有契約之力。”
空氣安靜了一瞬。
瓦戈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那雙血紅的眼睛裡,玩味的神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與警惕。
這確實是她遺漏的問題,魔鬼族每一個人都是玩弄契約的大師。
如果說一個魔鬼族身上沒有契約,那麼其他種族聽到這件事之後能夠笑掉大牙了。
不遠處的殤月轉過頭來,夢靈族少女也停下了哼歌。
“哎呀,被發現了。”瓦戈嘆了口氣,攤開雙手,“不過醫師閣下,您就這麼直接說出來,不怕我滅口嗎?”
話音剛落,三道氣息同時鎖定了瓦戈。
蘇曉沒有抬頭,只是繼續擦拭著手中的平板電腦,但瓦戈能感覺到,只要自己有任何異動,那把刀會在零點一秒內斬過自己的脖頸。
“你不會。”林逸說。
“這麼肯定?”
“如果你想動手,剛才那五個人圍攻的時候,你有更好的機會。”林逸頓了頓,“但你選擇了幫我。所以你不是敵人,至少暫時不是。”
瓦戈沉默了。
幾秒後,他——或者說她——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魔鬼族特有的陰森感,而是變得清脆,甚至有些輕快。
“有意思。”瓦戈抬手,在臉前輕輕一抹。
如同水波盪漾,那張屬於魔鬼族男性的面孔開始扭曲、融化,露出底下真實的樣貌。
那是一張介於少年與少女之間的臉,面板呈健康的淡棕色,五官精緻但不顯柔弱。
眼睛依舊是血紅色,但瞳孔的形狀從魔鬼族的豎瞳變成了圓潤的人類瞳孔。
頭髮從原本的黑色短髮生長變色,最終定格為及肩的銀白色捲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耳朵——尖細修長,頂端帶著細微的絨毛,明顯不是人類的耳朵。
“吟語族。”殤月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恍然。
瓦戈——現在應該用她來稱呼——轉身對殤月行了一個古怪的禮節,右手撫胸,左手在身前畫了個半圓:“正式自我介紹一下,瓦戈·莫,吟語族第二百七十四代族人。當然,瓦戈·莫是化名,我的真名……暫時不能告訴各位。”
夢靈族少女好奇地湊了過來,圍著瓦戈轉了一圈:“吟語族?就是那個傳說中看一眼就能變成任何模樣的種族?”
“傳言有些誇張,”瓦戈無奈地笑了笑,“我們需要接觸目標的身體組織,或者至少近距離觀察十分鐘以上,才能完成精確擬態。不過粗淺的模仿確實看一眼就行。”
林逸看著對方:“為甚麼要偽裝成魔鬼族?”
“為了活著。”瓦戈的回答很直接,“在虛空,吟語族的身份不是優勢,是催命符。我們太‘有用’了,有用到無數勢力想把我們關進籠子裡,當成可以隨意變換模樣的玩偶。”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話裡的寒意讓夢靈族少女都收斂了笑容。
殤月點了點頭:“確實。三百年前羽族長老會曾透過一項決議,禁止任何羽族參與吟語族奴隸貿易。但那只是明面上的規定。”
“明面上的規定就夠了,”吟語族女性說,“至少讓抓捕我們的人多了一層顧忌。不過說實話,大部分時候這規定和廢紙沒區別。”
她說著,又看向林逸:“所以醫師閣下,您既然看破了我的偽裝,現在打算怎麼做?把我綁了賣給某個虛空大族?還是……”
“加入隊伍。”林逸打斷她的話。
瓦戈愣了一下。
“你偽裝成魔鬼族接近我,不只是為了在強者爭霸戰裡找個靠山,”林逸繼續說,“你想讓我幫你解決身份問題。”
“……您怎麼知道?”
“直覺。”
瓦戈的表情終於徹底變了。
她盯著林逸看了足足五秒,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我收回之前的話。您不只是有意思,您很可怕。”
“所以,成交嗎?”林逸問。
“成交。”瓦戈毫不猶豫,“在本次強者爭霸戰期間,我會全力配合您的行動。作為交換,強者爭霸戰結束後,我希望能借用您的名頭去面見那位大人,根據我的瞭解,那位大人似乎欠了你們一個人情。”
林逸點頭,反正都是以前的人情債,無所謂的事情。
就在這時,殤月走了過來。
殤月比瓦戈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你確定自己還能變回原本的樣子嗎?”
這個問題讓瓦戈沉默了。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雙手的面板細膩,指節分明,此刻正逐漸從偽裝狀態恢復成本來的模樣——指甲變成淡淡的粉色,面板上的紋路變得更加自然。
“說實話,”瓦戈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不確定。”
她抬起頭,血紅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某種茫然:“我偽裝的時間太長了。從八十年前開始,我就再也沒用過自己本來的樣貌。有時候我照鏡子,看到的是別人的臉。有時候我做夢,夢裡的自己也是各種不同的樣子。”
她頓了頓,苦笑道:“我甚至需要每天早晨對著記事本確認三遍自己的真實性別,才能確保不會在偽裝時出現認知錯亂。我們吟語族歷史上,至少有十七位前輩因為長期偽裝而徹底迷失自我,最終變成了‘無面者’——沒有固定形態,沒有穩定意識,只是一團能夠隨意變化的血肉。”
夢靈族少女小聲問:“那你的記事本上寫了甚麼?”
“第一,我是女性。第二,我的真名是……抱歉,這個還是不能告訴你們。第三,我的故鄉在虛空南境翡翠森林,雖然那裡現在已經沒有吟語族聚居地了。”瓦戈說得很平靜,但話裡的內容卻讓人心情沉重。
林逸看著她:“強者霸戰結束後,我可以請人幫你做意識錨定。”
“意識錨定?”吟語族女性眼睛一亮,“您認識擅長靈魂方面的大師?”
“認識。”林逸想到了希爾,“而且水平很高。”
“那就……”吟語族女性正要說甚麼,突然所有人同時抬頭。
一道機械的提示音直接在他們腦海中響起:
【區域公告:第七爭霸區排行榜已啟用。】
緊接著,一道半透明的榜單虛影在暮色中展開,懸浮在森林上空,所有參賽者都能清晰看到。
榜單上列著數個名字,但前三名格外顯眼:
第一名:輪迴樂園(2積分)
第二名:死亡樂園(1積分)
第三名:羽族(1積分)
……
蘇曉收起平板電腦站了起來。
布布汪也站起身,警惕地看向森林深處。
夢靈族少女指著榜單:“我們排第一誒!那我們是不是該換個地方了?這裡剛才動靜太大,現在榜單又公佈了我們位置……”
“不用。”蘇曉開口。
他走到空地邊緣,望向森林深處:“會有人來的。”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幾分鐘後,森林東側傳來枝葉摩擦的沙沙聲。
兩道身影從樹影中走出。
正是死亡樂園的雙胞胎兄弟。
他們依舊保持著之前的模樣——光頭,頭上佈滿條形編碼,眉心處的灰色‘£’形印記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兩人一左一右,步伐完全同步,甚至連呼吸節奏都一致。
但這次,他們停在距離林逸一行人三十米外的地方。
這個距離很微妙,既在大多數遠端攻擊的有效射程之外,又足夠雙方進行清晰對話。
“輪迴樂園的各位,”雙胞胎中的左側一人開口,“我們是來談合作的。”
右側一人接話:“不是戰鬥。”
兩人的聲音完全一樣,語氣也沒有起伏,像是同一個人在說話。 林逸看著他們:“甚麼合作?”
“劃分割槽域。”左側兄弟說,“暮色之島面積約八百平方公里,現有參賽者九十四人。我們可以將島嶼分為東西兩半,你們清理西半區,我們清理東半區。”
右側兄弟接話:“三天後,積分前五晉級。現在互相廝殺只會讓其他陣營撿便宜。”
左側兄弟繼續說:“等清理完雜魚,我們再決出誰進前五。”
這個提議很理性,也很殘酷。
將其他參賽者稱為“雜魚”,然後像清掃垃圾一樣分割槽清理,最後強者之間再分勝負,這確實是效率最高的做法。
夢靈族少女小聲嘀咕:“聽起來好冷酷……”
“但合理。”瓦戈低聲回應,“強者爭霸戰本就不是溫情遊戲。”
林逸看向蘇曉。
蘇曉微微點頭。
“可以。”林逸對死亡樂園的雙胞胎說,“西半區歸我們。”
“成交。”左側兄弟說。
兩人沒有多餘廢話,轉身就要離開。
但就在這時,蘇曉突然開口:“等等。”
雙胞胎同時停步,轉過身來。
他們的動作完全同步,像鏡子兩端的倒影。
“見過隕滅星那個人嗎?”蘇曉問。
短暫的沉默。
右側兄弟開口:“鎧甲男?”
左側兄弟接話:“說話一字一頓的那個?”
“對。”
右側兄弟抬起右手,做了個劈砍的動作:“二十分鐘前遇到過。他想拉我們合作,說詞很……幼稚。”
左側兄弟補充:“弟弟嫌他煩,卸了他一條手臂。”
右側兄弟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煩:“那傢伙說甚麼‘吾乃天命之子’‘此戰必將登頂’之類的蠢話。我砍他手臂的時候,他還在喊‘你竟敢傷吾神軀’。”
這描述讓夢靈族少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瓦戈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但蘇曉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往哪個方向跑了?”
左側兄弟指向東側森林深處:“那邊。他逃跑時用了某種道具,應該跑不遠。”
“謝了。”蘇曉說。
雙胞胎點了點頭,再次轉身。
這次他們真的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森林的陰影中。
等到他們的氣息完全消失,瓦戈才開口:“滅法者閣下對那個隕滅星的人感興趣?”
“有點。”蘇曉說著,看向林逸,“我去看看。”
“一起。”林逸說。
“我也去。”殤月立刻跟上。
夢靈族少女舉手:“加我一個!”
瓦戈聳聳肩:“看來我沒得選。”
一行人就這樣朝著東側森林前進。
暮色之島的森林比想象中更加茂密。
樹木高大得異常,樹冠在三十米高空交織成密不透風的頂蓋,將最後的天光也隔絕在外。
地面上堆積著厚厚的腐殖質,踩上去柔軟無聲,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和某種淡淡的花香。
布布汪走在最前面,鼻子貼著地面,時不時抬頭確認方向。
空中則由巴哈來負責警戒。
走了大約十分鐘,蘇曉突然停下。
他蹲下身,手指抹過一片蕨類植物的葉片。
葉片上有幾滴暗紅色的液體,還沒有完全凝固。
“血跡。”蘇曉說。
他站起身,看向前方。
那裡的樹木相對稀疏,地面上有清晰的拖拽痕跡——有人受了傷,勉強行走時留下的。
前方三百米左右,有一團混亂的生命氣息。
那氣息很強,但極不穩定,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在前面。”林逸說。
眾人加快腳步。
兩分鐘後,他們看到了目標。
那是一片林間空地,中央有一棵倒塌的古樹,樹幹直徑超過三米,橫在地上像一堵牆。
樹幹後面,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靠坐著。
正是隕滅星的那個鎧甲男。
他現在的狀態很糟糕。
左臂從肩膀處被整齊切斷,斷口處沒有流血,反而閃爍著不穩定的能量火花。
鎧甲胸口位置有一道深深的凹陷,像是被重錘擊中過。
頭盔的面甲裂開了一道縫,透過縫隙能看到半張蒼白的臉,和一隻佈滿血絲的眼睛。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頂懸浮的東西。
那是一個光環。
直徑約一米,由純粹的金色光芒構成,表面流淌著複雜的符文。
光環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有絲絲縷縷的金色能量從空中被抽取,灌入鎧甲男的身體。
他的面板表面不時鼓起詭異的腫塊,又迅速平復,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皮下蠕動。
鎧甲男察覺到了眾人的到來。
他抬起頭,那隻完好的眼睛透過面甲裂縫看過來。
當看到蘇曉時,他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滅……滅法者……”他的聲音嘶啞,說話依舊一字一頓,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狂妄,“還有……羽族……深淵醫師……”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剛一動,就劇烈咳嗽起來。
蘇曉走上前,在距離鎧甲男十米處停下。
他沒有拔刀,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你是世界之子?”
“……是。”鎧甲男咬著牙說,“吾乃……天命所歸……你們……殺不了我……”
“問你幾個問題。”
鎧甲男愣住了。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發展。
林逸這時也走了過去,站在蘇曉身側。
“你的世界加護,是誰給你的?”林逸問。
“……是神靈大人。”鎧甲男回答,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覺的驕傲,“吾被選中……承載神靈大人的榮光……”
“傻逼。”殤月看了一眼鎧甲男,作出了這麼一個評價。
林逸幾人內心都點了點頭,明明是世界的加護,卻被扭曲成了神靈的賜予,只能說隕滅星不愧是古神的大本營,果然是有點東西。
最後還是夢靈族的少女看不下去,告訴了鎧甲男真相。
他那隻完好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收縮:“不……不可能……長老說……”
“你們長老騙了你。”殤月打斷他。
這話如同重錘,砸在鎧甲男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殤月那雙銀色的眼睛,所有話都卡在喉嚨裡。
幾秒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殘缺的身體,看著那些從傷口裡滲出的金色光點。
“……難怪……”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每次使用力量……都感覺……有甚麼在啃食內臟……長老說那是……榮耀的代價……”
“愚蠢。”蘇曉評價。
說完這句話,蘇曉長刀出鞘,送了對方上路。
蘇曉之所以同意雙子的提議,有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鎧甲男的確是世界之子,而他有個名為掠天驚瀾的任務,完成度一直卡在83%。
如果擊殺鎧甲男後,能完成掠天驚瀾這個大任務,那就賺大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