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的目光在地圖上掃過，最後落在日富美臉上：“你知道的似乎不少。”
“因為我很喜歡這裡。”日富美的笑容依然單純，但說出的內容卻並不簡單，“大家都會來這裡交易一些‘不方便’的東西，也會聊很多‘不方便’的話題。只要願意聽，願意記，就能知道很多有趣的事情。”
她指了指地圖上一個用紅筆圈起來的區域：“這裡就是凱撒公司在本地區的‘銀行’兼倉庫之一。明面上是‘凱撒物流第三中轉站’，實際上所有不太合規的資金流動、抵押物寄存、以及某些特殊‘委託’的交接，都會經過這裡。”
“守衛情況？”
“常規守衛是十二臺K-7型自律防衛機器人，分三班倒，每班四臺，巡邏路線固定，每兩小時輪換一次。暗哨有兩個點位，分別在對面廢棄水塔的三層視窗，以及西側那棟‘鬼屋’的閣樓。這兩個點位通常各有一名凱撒的僱傭兵值守，配備狙擊步槍和熱能探測器。另外，倉庫內部有至少兩臺‘重錘’型攻堅機甲待機，觸發警報後四十秒內可以完成啟動並投入戰鬥。”
情報詳細得令人驚訝。
林逸看著她：“這些資訊，你怎麼確認的？”
日富美眨了眨眼睛：“我幫隔壁攤位的老闆修好了他的平板電腦，他告訴我水塔那邊的狙擊手喜歡在換班前十分鐘偷偷抽菸，菸頭的熱量會被熱能探測器誤報，所以他每次都會在那個時間點調整探測器引數避免誤警。”
“鬼屋閣樓的守衛有恐高症，每次上去都要吃鎮定劑。”
“至於倉庫裡的機甲……負責維護的工程師先生經常來我這裡買‘古典神秘學’的舊書，有一次他喝多了，抱怨說機甲的備用能量核心總是被老鼠咬壞線路。”
她每說一條，都會指向地圖上對應的標註，而那些標註旁邊確實都有細小的文字備註，寫著諸如“守衛A，煙癮，換班前10分鐘警惕度下降”、“守衛B，恐高，需藥物維持”、“機甲能源線路，鼠患頻發”之類的資訊。
林逸沉默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地圖，最後看向亞瑠。
亞瑠聳聳肩，表情有點無奈：“我第一次找她買情報的時候，反應和您差不多。但……她說的東西，後來驗證過，都是真的。”
日富美依舊保持著那副單純的笑容，彷彿只是在介紹自己喜歡的咖啡館新品。
林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圖。
“從這裡進去的最佳路徑？”
日富美頓了頓，表情稍微認真了一些：“我不建議您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冒然進入。凱撒公司最近對這個倉庫的安防等級提升了至少兩級，我懷疑裡面存放的東西可能比普通的‘抵押物’要重要得多。”
她說話的語氣依舊溫和，但林逸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亞瑠和啾啾組其他成員，在看向日富美時，眼神中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畏懼？
那不是面對強者時應有的敬畏，更像是一種面對“不可預測危險”時的忌憚。
林逸的目光轉向亞瑠，眼神中帶著詢問——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有些過分單純的聖三一學生，有甚麼特別之處？
亞瑠察覺到林逸的視線，抬頭瞥了日富美一眼，發現對方正低頭擺弄著那個布洛洛玩偶，似乎沒注意這邊，這才小心翼翼地湊近林逸，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解釋道：“大人，日富美小姐她……跟其他學生不太一樣。”
她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她來黑市，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收集各種佩羅羅的玩偶、周邊，簡直到了痴迷的程度。剛開始黑市這邊的人看她一副大小姐模樣，又總是單獨行動，確實有人動過歪心思，或者覺得她好欺負。”
亞瑠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心有餘悸的味道：“直到大概半年前，一個在附近混的不良團體，裡面有個成員不小心撞翻了日富美小姐剛淘到的一個‘佩羅羅·星空幻夢限定版’玩偶，還把它踩壞了。”
“那天……”亞瑠喉頭滾動了一下，“我們第一次見識到日富美小姐真正的樣子。她當時甚麼話都沒說，只是看著地上碎掉的玩偶，然後轉身離開了。”
“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哭著跑回家告狀去了。結果不到二十分鐘，她開著一臺從聖三一不知道哪弄來的主戰坦克，直接衝進了黑市！炮口就對準了那個不良團體的據點！”
林逸眉梢微挑。
“這還不算完。”亞瑠的聲音有些發乾，“她一邊用坦克主炮轟擊，一邊居然還直接呼叫了聖三一‘炮兵聯隊’進行遠端火力支援！那天整個黑市五分之一的地盤被炮火覆蓋，爆炸持續了將近十五分鐘。那個不良團體連同他們的據點，直接被從地圖上抹掉了，連廢墟都沒剩下多少。”
她深吸一口氣：“最後是歌赫娜的風紀委員會會長空崎日奈親自帶隊，帶著鎮壓部隊趕到，才勉強讓日富美小姐停了下來。據說日奈會長當時跟日富美對峙了整整十分鐘，具體談了甚麼沒人知道，但自那以後，日富美小姐在黑市就……暢通無阻了。”
亞瑠最後總結道：“但凡知道點這件事的人，見到日富美小姐基本都是躲著走。她平時確實很溫和，很好說話，但只要涉及到她那些玩偶……最好別去碰她的逆鱗。那是真的會死人的。”
林逸聽完，重新打量了一眼不遠處正小心翼翼將布洛洛玩偶收進包裡的日富美。
外表精緻柔弱，舉止禮貌得體，背景是聖三一的大小姐，愛好是收集可愛玩偶。
真實面目卻是能開著坦克炮轟黑市、還能調動學院級重火力的危險人物。
這種反差……還真是頗具“基沃託斯特色”。
日富美似乎察覺到了林逸的目光，抬起頭，朝他露出一個帶著些許不好意思的笑容，彷彿剛才亞瑠說的那些事跟她毫無關係。
林逸收回視線，不再深究。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另一面，只要不妨礙他的計劃，他並不關心日富美內心在想些甚麼。
“地圖和情報足夠了。”林逸將日富美提供的手繪地圖折迭收起，“酬勞方面……”
“啊，亞瑠小姐已經付過基礎費用了。”日富美連忙擺手，笑容明媚，“能幫上忙就好。那麼，如果沒甚麼其他需要，我就先……”
她的話還沒說完。
林逸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跟了一路了，出來吧。”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幾秒鐘後，一陣略顯尷尬的腳步聲從後方拐角處傳來。
小鳥遊星野、砂狼白子、黑見芹香、十六夜野宮，甚至還有被白子攙扶著的奧空綾音——阿拜多斯對策委員會的五名成員，一個不少，全都從小巷陰影裡走了出來。
星野走在最前面，臉上掛著有些僵硬的笑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掩飾尷尬：“哎呀，真巧啊，你也來這裡逛街？我們剛好路過……”
林逸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她。
星野的笑容在對方的注視下逐漸維持不住，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後乾咳一聲，老老實實地走到了林逸身側的隊伍裡，不再試圖編造拙劣的藉口。
砂狼白子倒是很直接，她攙扶著綾音走過來，清澈的藍色眼眸看向林逸，語氣平靜坦然：“我們有點擔心，就跟過來了。”
這種毫不掩飾的直球性格，讓林逸多看了她一眼。
在輪迴樂園見慣了各種陰謀算計、彎彎繞繞，白子這種有甚麼說甚麼的作風，反而讓他覺得不討厭。
至少省去了互相試探猜忌的麻煩。
日富美好奇地看了看新出現的五人，目光尤其在奧空綾音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她自然知道阿拜多斯這位顧問長期臥病的情況，但此刻綾音雖然虛弱，氣色卻比傳聞中好太多了。
不過日富美很聰明地沒有多問，只是禮貌性地朝幾人點了點頭，便退到一旁，表明自己只是一個“帶路黨”，不參與接下來的任何事。
一行人繼續前行，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星野幾次欲言又止，芹香則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環境和日富美，野宮安靜地跟在綾音身側隨時準備攙扶，白子……白子一直很平靜。
林逸沒有趕她們走。
既然來了，而且表明了“擔心”的態度，那麼讓她們親眼看看凱撒公司的真面目，或許也不是壞事。
在日富美的帶領下，眾人穿過了黑市最混亂的核心區，來到了邊緣地帶。
這裡的建築更加破敗，人流也稀少了許多。
最終，日富美在一棟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三層建築前停下。
建築的外牆是灰撲撲的水泥牆面，窗戶都被厚重的金屬百葉窗封閉，只有一扇不起眼的側門開著，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有。
但林逸能感知到，建築內部有相當數量的能量反應，防禦措施也比周圍其他建築嚴密得多。
“就是這裡了。”日富美小聲說道，指了指那扇側門，“明面上這裡登記的是‘第三學區物資回收管理辦公室’，但實際就是凱撒公司處理黑市資金和抵押物的據點之一。地下部分比地上大得多，據說有一個完整的金庫和保管區。”
她頓了頓，補充道：“常規守衛情況我之前說過了，但最近是否增加了新的防禦手段，我不確定。”
任務完成，日富美覺得自己該功成身退了。
她朝林逸和亞瑠微微躬身，準備告辭離開。
然而就在這時——
砂狼白子突然動了。
她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挎包，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一摞……頭套？
是的，就是那種只在眼睛和嘴巴位置開洞的經典頭套，而且顏色不一，上面還繡了一堆數字。
白子動作自然地將頭套分發給身邊的同伴：星野、芹香、野宮、綾音各一個。
然後她看向亞瑠和啾啾組成員。
亞瑠等人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指了指自己頭上戴著的、繪有啾啾團標誌的全覆式頭盔——這東西本身就有遮蔽面容的效果。 白子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接著，她的目光轉向了林逸和……正準備悄悄溜走的日富美。
兩個頭套被遞到了兩人面前。
林逸：“……”
日富美：“……？”
日富美看著手中突然多出來的5號頭套，大腦一時有些處理不過來的資訊。
她只是來帶個路的啊？為甚麼突然要戴這個？等等，這個場景……怎麼感覺像是要集體去做甚麼不法勾當的前置準備？
她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白子，嘴唇微動，似乎想提醒對方自己只是個“中立情報提供者”，不參與實際行動。
但話還沒出口——
白子開始脫衣服了。
日富美：“！！！”
她所有想說的話瞬間被堵在了喉嚨裡，眼睛微微睜大，看著白子動作利落地解開了阿拜多斯制服外套的扣子。
林逸的嘴角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阿拜多斯的其他幾人。
“白、白子？！”芹香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拽住白子已經脫到一半的外套，“你、你幹甚麼啊！？”
她的臉有些發紅，不知道是急的還是別的甚麼。
白子停下動作，抬起頭，用那雙清澈而理所當然的眼睛看向芹香，語氣平淡：“換衣服啊。”
“換、換衣服幹嘛？！”芹香腦子還沒轉過彎。
“我們穿著阿拜多斯的校服。”白子指了指自己身上，又指了指同伴們，“穿著校服去搶銀行，不合適。”
她說得如此自然，彷彿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芹香被這強大的邏輯震撼得一時失語，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找到反駁的理由。
白子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但不對啊！
“那、那也不能穿著內衣去打架吧！”芹香緊緊拽著白子的衣服，臉更紅了，聲音也提高了些許。
白子歪了歪頭，似乎對芹香的疑問感到不解。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伸進那個彷彿哆啦A夢口袋般的黑色挎包裡，又掏出了一迭……泳衣？
是的，各種款式顏色的泳衣。
她將泳衣分發給星野、芹香、野宮和綾音，每人一套。
“穿這個。”白子解釋道，“不是校服，不影響活動，而且萬一沾了血也好清洗。”
林逸默默地轉過了身，背對著眾人。
非禮勿視。
雖然他見識過無數大場面，但一群女學生在黑市巷子裡當場換泳衣準備去搶銀行……這種經歷還是頭一遭。
基沃託斯，果然是個神奇的地方。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日富美此刻的表情。
這位聖三一的大小姐、能開著坦克炮轟黑市的危險人物，此刻正愣愣地看著自己手裡的頭套，又看看阿拜多斯眾人手中的泳衣，大腦似乎徹底宕機了。
她沒帶泳衣啊。
她只是來帶路的啊。
為甚麼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林逸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從自己的儲物空間裡隨手取出了一套嶄新未拆封、款式相對保守的米黃色泳衣，遞給了日富美。
日富美下意識接過泳衣，低頭看了看包裝，又抬頭看向林逸。
那一刻，林逸從她眼中讀到了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疑惑、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鄙夷？
誰家好人會隨身攜帶女士泳衣啊？！
林逸面不改色，彷彿那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衣服。
日富美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看已經開始利落換裝的阿拜多斯眾人，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頭套和泳衣，最後看了看面色平靜的林逸和已經戴好頭盔進入“戰鬥狀態”的啾啾組……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被捲進來了。
現在說“我只是路過的”還來得及嗎？
好像來不及了。
日富美嘆了口氣，認命般地將頭套塞進自己的小包，拿著那套泳衣，默默走到巷子更深處的一個拐角後面。
幾分鐘後。
一支畫風清奇的“銀行搶劫小隊”集結完畢。
阿拜多斯五人組，清一色泳裝打扮。
星野是簡單的深色分體泳衣加一個防曬襯衫，白子是競速型連體泳衣，芹香是分體式比基尼以黑色為主，野宮是仿修女服造型的連體泳衣，綾音則是淺色比基尼。
雖然穿著泳裝，但她們身上的裝備一件沒少——星野的霰彈槍，白子的衝鋒槍和無人機，芹香的突擊步槍，野宮的加特林，綾音雖然沒帶武器，但手裡拿著一個戰術平板。
啾啾組四人，全覆式頭盔加戰鬥服，標準傭兵裝扮。
林逸依舊是那身不起眼的黑色牧師袍，只是臉上多了一個頭套。
他最終也戴上了，算是入鄉隨俗。
日富美也換上了那套泳衣，外面罩著她自己的聖三一制服外套，手裡還抱著她那個裝滿了玩偶和筆記本的小挎包，臉上表情有些生無可戀。
她到現在都沒想明白，自己怎麼就上了這條賊船。
“那麼，計劃很簡單。”
他指向那棟建築：“正面突破，清除抵抗，找到我們需要的東西，然後離開。”
“有沒有更……細緻一點的計劃？”星野忍不住問道，她總覺得這樣太草率了。
“不需要。”林逸看了她一眼，“在實力差距面前，戰術沒有意義。”
他邁步朝那扇側門走去。
“跟上。”
星野等人對視一眼，一咬牙，跟了上去。
白子已經將衝鋒槍的保險開啟，芹香握緊了步槍，野宮調整著加特林的揹帶，綾音快速在平板上調出建築結構圖。
日富美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小跑著跟上了隊伍。
側門口，有兩個穿著保安制服的機器人正在抽菸聊天。
當他們看到一支穿著泳裝全副武裝的隊伍徑直走來時，兩人同時愣住了，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
“你們幹甚麼的？！”其中一個保安下意識地喝道，手摸向腰間。
兩道細微的破空聲響起。
那兩名保安身體一震，隨即軟軟倒地，昏了過去。
他們的額頭上，各有一個細微的紅點，彷彿被甚麼極細的東西瞬間刺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