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好。”林逸說道。
綾音依言慢慢躺平,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已經準備好接受命運的任何安排。
林逸伸出右手,掌心向下。
林逸的手懸停在綾音胸口上方,深淵之力化作無數比髮絲還要纖細的光絲,緩慢地滲透進綾音的面板,沿著她的經絡和血脈,向著那受損最嚴重的肺腑流淌而去。
這些能量光絲所過之處,一點點撫平肺部纖維化的疤痕,滋養枯萎的肺泡細胞,吞噬掉頑固的病灶並疏通淤塞的支氣管,同時刺激著她近乎枯竭的免疫系統和臟器功能,喚醒了其本身微弱的自愈潛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病房外,星野等人焦急地等待著,卻又不敢冒然闖入。
那股恐怖的威壓雖然已經散去,但餘悸猶存。
大約過了一刻鐘,林逸收回手。
治療奧空綾音所耗費的心神和精準操控,比之前隨手治癒啾啾組的槍傷要複雜和費力得多。
不過也就稍微費點事,主要是這毛病屬於奧空綾音天生自帶的,沒有辦法直接使用治療術,否則重藥之下奧空綾音容易虛不受補直接暴斃,所以林逸才會這麼費事。
病床上,奧空綾音的呼吸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平,臉上那病態的蒼白褪去了大半,雖然依舊略顯虛弱,卻浮現出了健康的紅潤。
她緊閉的雙眼睫毛顫動,緩緩睜開。
黃色的眼眸中,原本縈繞的疲憊和死氣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生機的光彩。
她試著深吸了一口氣——沒有預想中的刺痛和艱難,只有一股清涼舒暢的氣息充盈肺腑,這是她多年來從未有過的體驗!
“我……我……”綾音有些難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深呼吸了幾次,眼眶瞬間紅了,氤氳起水汽。
她能感覺到,那一直沉重地壓在胸口隨時會奪走她呼吸的巨石,消失了!
身體雖然還有些無力,但那種從內而外散發出的輕鬆和活力,是做不了假的。
“你的肺部和主要臟器的問題,我已經基本處理了。殘留的虛弱需要時間和營養慢慢調養。”林逸的聲音響起,“以後按時進食,適當活動,一到兩週內應該可以恢復正常行動能力。之後注意別再過度勞累和接觸惡劣環境即可。”
綾音掙扎著想坐起來,林逸這次沒有阻止,只是扶了她一把。
她坐在床邊,看著林逸,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但這是喜悅和感激的淚水。
她深深低下頭,聲音哽咽卻清晰無比:“謝謝您!真的……非常感謝!”
林逸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如此。
對他而言,這確實不算甚麼太費力的事情。
“好了,休息吧。我去叫她們進來。”林逸轉身,走向那被他用力量暫時封堵的門口。
當他撤去力量,破碎的門板散落,看到門外焦急等待、眼圈通紅的星野、白子、芹香和野宮時,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她沒事了,可以進去了。別太吵。”
話音剛落,星野第一個衝了進去,當看到坐在床邊、臉色紅潤、眼中含淚卻帶著笑的綾音時,她猛地停住腳步,呆立當場。隨後進來的白子、芹香和野宮也全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彷彿煥然新生的綾音。
“前輩……?”芹香試探著叫了一聲。
綾音笑著,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嗯!我……我感覺好多了!真的!”
下一秒,星野猛地撲了過去,緊緊抱住了綾音,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
白子、芹香和野宮也圍了上去,四個女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傍晚的餘暉徹底沉入沙海,取而代之的是基沃託斯天際線上奇特的、帶著淡淡紫暈的夜幕。阿拜多斯校區內,卻亮起了久違的、溫暖的燈火。
中央廣場的空地上,篝火被點燃,噼啪作響的火焰驅散了沙漠夜晚的寒意,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誘人的香氣。
在亞瑠拿著林逸給予的珠寶兌換來一大筆資金後,啾啾組的成員們幾乎搬空了幾家臨近黑市的補給店,帶回了成箱的新鮮食材、調味料,甚至還有一些在阿拜多斯堪稱奢侈的甜點和飲料。
臨時拼湊的長桌上擺滿了食物: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熱氣騰騰的燉菜、鬆軟的麵包、色彩繽紛的罐頭水果……對於長期在溫飽線上掙扎的阿拜多斯學生們和朝不保夕的啾啾組而言,這簡直是一場盛宴。
頭盔團的少女們此刻都已經摘下了遮蓋面容的頭盔。
林逸坐在篝火旁稍遠一些的陰影裡,平靜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在火光映照下顯得生動鮮活的臉龐。
亞瑠正忙著給同伴們分餐,眉宇間少了些戾氣,多了點如釋重負的輕鬆。
她的隊員們也大多年紀相仿,十六七歲的模樣,臉上或多或少帶著些傷痕或滄桑,但此刻都洋溢著簡單的快樂,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食物的味道,互相打鬧。
而阿拜多斯這邊,小鳥遊星野、砂狼白子、黑見芹香、十六夜野宮,以及被白子和芹香小心翼翼攙扶著、裹著厚毯子坐在軟椅上的奧空綾音……五名少女。
林逸的視線不著痕跡地在所有人身上轉了一圈,一個此前未曾特意關注,但此刻卻異常清晰的認知浮現在他腦中:全部是女性。
從綁架芹香的啾啾組,到凱撒公司的機器人,再到阿拜多斯對策委員會這僅有的五名成員……他進入這個世界後,所見到的所有“學生”或者說擁有光環的智慧個體,無一例外,都是年輕的女孩。
一個學園都市,一個充斥著暴力衝突、軍事承包商、債務危機和生存壓力的世界,其活躍的主體竟然全是女性?
沒有男性學生,沒有男性教師或管理人員?這絕非正常社會結構所能解釋。
聯想到她們頭頂那象徵力量與身份的“光環”,以及小紅帽提到的、以“神性”為食的【色彩】……林逸心中隱隱覺得,這個世界的本質,恐怕比表面看到的“學園都市”要奇異和複雜得多。
宴會的氣氛十分熱烈。
食物的力量是巨大的,它暫時撫平了往日的摩擦與隔閡。
啾啾組的少女們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在美食和阿拜多斯幾人並不算太熱情的默許下,也逐漸放開了。
綾音雖然還不能多吃,但捧著一杯熱飲,蒼白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看著眼前喧鬧的景象,眼中是許久未曾有過的暖意。
星野和芹香起初還有些彆扭,畢竟和“老冤家”吃飯,但架不住食物的誘惑和氣氛的感染,也漸漸加入了討論。
白子安靜地吃著,耳朵卻敏銳地捕捉著四周的動靜,目光不時關切地飄向綾音。
就在這片喧鬧中,十六夜野宮輕輕起身,端著自己的杯子,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篝火另一側,在林逸旁邊的空箱子上坐了下來。
野宮的聲音帶著感激:“謝謝您。不僅救了芹香,治好了綾音,還……還帶來了這些。”
她看了一眼熱鬧的長桌方向,“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大家露出這樣開心的笑容了。星野前輩、白子、芹香,還有綾音……大家肩上的擔子都太重了。” 林逸端起手邊一杯清水,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野宮微微一怔,隨即苦笑道:“您……是甚麼時候看出來的?我應該沒有說過才對。”
林逸這才側過頭,瞥了她一眼。篝火的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卻映不出多少溫度。
“氣質,習慣,細節。”
他言簡意賅:“你處理事務的條理,說話時下意識的用詞和姿態,即使在最糟糕的環境裡也儘量保持整潔的著裝習慣……還有,你偶爾看向那些粗陋食物和破舊設施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不適應,雖然你掩飾得很好。這不是一個長期在底層掙扎的普通學生會有的。你受過良好的、甚至可以說是精英階層的教養。結合基沃託斯的學院格局,你的出身非富即貴,大機率是某個大型學院甚至核心圈家族的成員。”
野宮徹底愣住了,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
她沒想到對方觀察得如此細緻入微,僅僅透過短暫的接觸和旁觀,就將她的底細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份洞察力,遠比他那恐怖的實力更讓她感到心驚。
她沉默了幾秒,終於嘆了口氣,不再掩飾,承認道:“您說得對。我的家庭來自聖三一綜合學院,家族……確實有些影響力。”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複雜:“我來到這裡,最初是因為一些理念上的分歧和……對現狀的不滿。我想看看基沃託斯‘真實’的樣子,想做點‘實際’的事情,而不是困在無休止的茶會和政治傾軋裡。”
“然後呢?”林逸問。
“然後……”野宮的笑容更加苦澀,“我遇到了星野前輩她們,加入了阿拜多斯。我看到了她們的堅持、她們的困境,也明白了自己當初的想法有多天真。我想幫助她們,用我的方式……比如,解決那筆足以壓垮學校的債務。”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力:“可是,她們拒絕了。星野前輩、白子、芹香,甚至綾音……她們都不願意接受我直接的資金幫助。星野前輩說,‘那是阿拜多斯自己的問題,要靠我們自己解決,不能依靠別人的施捨,不然我們的努力和堅持算甚麼?友情也會變味的。’”
就在這時,兩個身影走到了篝火旁。
正是小鳥遊星野和砂狼白子,她們顯然聽到了野宮最後的話語。
星野的臉上還帶著宴會帶來的些許紅暈,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堅定,她看著野宮,語氣認真:“野宮,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這是我們的戰鬥。你的心意我們明白,但錢不能這麼用。阿拜多斯要靠自己站起來才行。”
白子也點了點頭,清冷的聲音附和道:“野宮是我們的同伴,不是提款機。靠野宮的家族解決債務,那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扎,又有甚麼意義?”
兩人的話語擲地有聲,充滿了學生特有的驕傲原則。
一直沉默的林逸,卻在這時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嗤笑。
這笑聲在熱鬧的宴會背景音中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星野和白子立刻將目光轉向他,眉頭皺起,野宮也驚訝地看向林逸。
林逸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篝火的光芒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
他看向星野,那雙平靜的眼眸裡,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
“學生。”他緩緩吐出兩個字,語氣裡聽不出褒貶,卻讓星野莫名感到一陣不適。
星野的眉頭蹙得更緊:“您覺得我們的想法有問題嗎?”
“問題?”林逸重複了一遍,目光掃過星野倔強的臉龐,又瞥了一眼遠處被火光溫暖著的、臉色依然蒼白的奧空綾音,最後落回星野身上,“如果我是你們,在得知同伴身患重病、學校瀕臨破產、強敵環伺的情況下,面對同伴主動提供的、能夠徹底扭轉局面的關鍵援助——”
他的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解剖刀:“我會立刻答應下來。先讓野宮動用她的資源和影響力,把凱撒公司那筆要命的債務還清,解除迫在眉睫的破產危機。然後,利用剩餘的資金和渠道,改善學校的基礎設施,更新老舊的裝備,儲備足夠的物資和藥品,為綾音提供最好的醫療條件。甚至,可以藉此機會,與一些中立的學院或勢力建立更穩固的關係,為阿拜多斯爭取喘息和發展的空間。”
星野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抿緊,反駁道:“那樣的阿拜多斯,還是阿拜多斯嗎?”
星野問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苦,“如果我們今天因為債務接受了幫助,明天就會因為武器接受幫助,後天會因為食物接受幫助到最後,我們所有的決定都會變成‘聖三一希望我們怎麼做’。那我們留在這裡的意義是甚麼?只是為了延續一個空洞的名字嗎?”
但林逸沒有給她機會,直接反問:“就因為你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就因為覺得接受了幫助,你們的‘努力’和‘堅持’就失去了意義?”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星野的眼睛:“當你的同伴躺在病床上,因為買不起有效的藥物而日夜忍受痛苦,甚至隨時可能死去的時候,你的自尊,能治好她的病嗎?”
星野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綾音虛弱的身影、監護儀刺耳的警報聲、以及她聽到“快死了”那句話時的恐慌,再次清晰無比地浮現眼前。
林逸的話卻如同冰水,繼續澆下:“當你的學校因為債務被凱撒公司步步緊逼,連最基本的防禦和維護都無法保障,隨時可能被吞併或廢棄的時候,你們的堅持,能變出錢來嗎?”
“當你的隊員們為了節省一點開支,不得不吃著毫無營養的廉價食物,用著隨時可能故障的武器,在危險的沙塵區域冒險收集資源的時候,你們的原則,能填飽她們的肚子,保障她們的安全嗎?”
他一字一頓,問出了那個最核心、也最殘忍的問題:“告訴我,小鳥遊星野。當一個人,一個團體,連最基本的生存和溫飽都成問題,連重要同伴的生命都無法保障的時候——”
“你那所謂的‘自尊’,能當飯吃嗎?能救命嗎?能改變你們即將失去一切、包括彼此的現實嗎?”
林逸靜靜聽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四個女孩臉上逐一掃過,最後停留在星野臉上。
“所以,你選擇了‘有尊嚴地死去’,而不是‘屈辱地活著’。”
篝火噼啪作響,熱鬧的宴會聲彷彿在瞬間遠去。
星野僵立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逸的話語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她一直以來用以支撐自己、支撐這個團體的那層名為“驕傲”的外殼,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殘酷的真相。
白子也陷入了沉默,她看著星野劇烈動搖的神情,又看了看遠處對此一無所知、正小口喝著熱飲的綾音,和歡聲笑語的芹香,心中某個堅固的信念也開始出現裂痕。
野宮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她既感激林逸說出了她一直想說卻不敢說、也沒法說得如此透徹的話,又為星野此刻遭受的衝擊感到心疼。
林逸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子裡,好似剛才那番尖銳至極的質問並非出自他口。
“沉浸在自我感動式的‘奮鬥’裡,固執地拒絕外援,直到失去重要之物才追悔莫及——這是學生才會犯的錯誤。而現實,從來不會因為你們是‘學生’就手下留情。”
他頓了頓,最後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星野:“好好想想吧。你們的‘堅持’,究竟是為了阿拜多斯,還是為了滿足你們自己那點不願低頭的‘感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