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師自嘲般的笑了起來，林逸跟蘇曉沒理會老巫師，而是快步來到巫師會分部門前，向街道上看去。
入目之處滿是破敗，木質房屋上汙跡斑斑，有些位置的木材已經腐爛成渣。
街道上的行人面黃肌瘦，身上的衣物不僅破舊，還打著很多補釘，唯一和之前相近的東西，只剩街邊小攤上的果蔬，可相比之前水嫩、飽滿，現在這些果蔬都變的乾癟，有些攤位上擺的就是爛菜葉子。
“年輕人，你要吃嗎。”
一名售賣水果的老婆婆拿起攤位上的一串葡萄，這串葡萄已經失去水分，即將變成葡萄乾，可老婆婆眼中的善意，卻沒因為這串幹葡萄而褪色，相比之前蘇曉看到那虛假的‘幸福’，這才是真實，雖然貧苦，但善良。
整座城都變了，天空中沒有溫暖的陽光，而是烏雲密佈。
這種劇烈的環境變化帶來的衝擊，讓林逸體內那股沉寂的力量本能地躁動了一絲。
這種氣息……不對！
如同混入濁酒的幾滴毒液，這種力量的性質十分迥異。
林逸瞬間就辨認出了這些力量的來源——古神！
但更讓他心驚的是，另外還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古神氣息，如同跗骨之蛆般纏繞在這個世界的根基上，雖然在這一片區域相對淡薄，但其存在本身依舊十分顯眼。
“三個……古神？”林逸心中掀起波瀾。
這完全違背了虛空中通行的常識。
古神，那是何等貪婪、傲慢且具有極強領地意識的掠食者？
它們視世界為私有的苗圃或獨享的餐桌，任何同等級存在的闖入，通常都會引發不死不休的吞噬戰爭，直至一方被徹底吸收或驅逐，絕無可能和平共處，更不用說像現在這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共存”狀態。
除非……這個“世界”本身特殊到了某種難以想象的程度，其蘊含的本源或者某種特質的“價值”，足以同時“餵養”三位古神，讓它們覺得暫時維持現狀比相互廝殺更有利？
又或者，有甚麼東西迫使它們形成了某種臨時性的“同盟”？
聯想到夏被劫走的時空之力，一個清晰的畫面在他腦中形成。
飢餓的掠食者，嗅到了過於豐盛、無法獨自吞下的美味，於是暫時擱置爭端，聯手撲向了攜帶“食糧”的輪迴樂園隊伍。
難怪負責護衛時空之力的獵殺者和契約者隊伍，會幾乎全軍覆沒。
面對三位古神以及那些窺伺在側、趁火打劫的違規者聯手圍攻，夏能夠在那等絕境中保住自己的性命，併成功送出求援資訊，恐怕已經是用盡了手段，堪稱不幸中的萬幸。
這一切思緒在林逸腦中電光火石般流轉，但在現實之中，不過僅僅過去了十幾秒。
在蘇曉的視角里，林逸只是因環境的劇烈反差和世界的真實面貌而略微愣神，似乎在消化這巨大的資訊量。
他自身也同樣在快速分析著這個世界的異常根源。
然而，林逸接下來的動作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包括那位剛剛完成契約引導的老巫師修斯·阿奇德。
只見林逸一步跨出，在對方完全來不及反應的驚愕目光中，右手如同鐵鉗般探出，一把緊緊攥住了老巫師那沾染著不明汙漬的衣袍領口，手臂發力，將其瘦骨嶙峋的身體拉近。
“你……！”修斯·阿奇德渾濁的眼中閃過慌亂，他顯然沒料到有人敢在簽訂契約後立刻對“引路人”動手。
【警告：獵殺者禁止傷害秘法巫師·修斯·阿奇德，此為友方單位！】
輪迴樂園的提示十分及時，阻止了林逸接下來的動作。
林逸無視了警告，直奔核心：“那三個古神，躲在哪裡？”
“古神”二字出口的瞬間，修斯·阿奇德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林逸，這個傢伙，竟然在看清世界真實後的幾十秒內，就直指問題的最終根源？！這洞察力簡直匪夷所思！
一旁的蘇曉，在聽到“古神”二字從林逸口中清晰吐出後，眼中也瞬間掠過一絲瞭然。
他一直覺得這個世界的扭曲感與他以往經歷的那些被古神侵蝕的世界有所不同，那種“秩序化”的虛假幸福過於刻意，而深層的混亂又顯得更加複雜難明。
現在一切都有了解釋——原來癥結在於盤踞於此的古神不止一個！
一個世界內部塞進了三個古神，它們那性質各異卻又同樣具備極強汙染性的力量相互侵蝕、相互扭曲、相互制衡，甚至可能在某些層面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平衡，這才導致整個世界規則變得如此光怪陸離，連世界的表象都呈現出這種支離破碎、真假難辨的詭異狀態。
修斯·阿奇德在林逸逼人的目光和蘇曉無聲的壓力下，苦澀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果然，瞞不過你們這些……專業人士。”他喘息著，艱難地抬起一根枯萎的手指，指向房間角落裡那個剛剛因為契約簽訂而微微亮起符文的傳送陣。
“你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赫魯’……其中一位就在那裡盤踞，它是‘矇蔽’的主要源頭之一。”
林逸盯著他看了幾秒，確認他沒有說謊，這才鬆開了手。
老巫師修斯·阿奇德如同失去了支撐，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兩步，重重地坐回到了那張吱呀作響的輪椅上。
沒有多餘的話語，甚至沒有再看老巫師一眼，林逸徑直走向房間角落那個符文光芒漸息的傳送陣。
目標已經明確，資訊已經獲取，停留再無意義。
蘇曉示意布布汪和巴哈跟上。
光芒再次吞噬了他們的視野。
【獵殺者已抵達巫師之城·赫魯。】
【提示：‘赫魯’為中立危險區域，因特殊規則汙染及高位格存在影響，此區域內68%以上劇情人物將無視魅力屬性所衍生出的基礎交涉效果，請謹慎應對。】
【主線任務（第一環）：看清真實，已完成。】
【你獲得2點真實屬性點。】
【獵殺者需在2小時自然時間內啟用主線任務（第二環），如需啟用，獵殺者需與關鍵中立單位·悲傷之女（人偶）進行接觸並完成初步交涉。】
【提示：獵殺者現所在位置為‘赫魯城·邊緣安全屋’，此區域為相對安全區域，獵殺者可在此處進行短暫休息，休養傷勢，整理裝備及情報等。請注意，安全狀態並非絕對，長時間停留仍可能引發未知風險。】
蘇曉看了眼腳下，傳送陣留下的微光正逐漸散去，腳下是黑灰色的地毯，早已失去了織物應有的柔軟，硬化得像一塊飽經風霜的皮革，踩上去只有沉悶的觸感，沒有聲音。
臥室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
一張雙人床，一組帶著梳妝檯的衣櫃。
梳妝檯上的橢圓形鏡子汙濁不堪，像是蒙著一層永不開化的油汙，幾道已經乾涸發黑的零星血跡濺在上面，勾勒出不詳的圖案。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身後那張雙人床。
汙跡斑斑、顏色難辨的棉被下，一個清晰的隆起輪廓映入眼簾。
一條已經完全化為枯骨，指節纖細，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的手臂，無力地從棉被的邊緣垂落出來，搭在床沿。
空氣中那股淡淡的屍臭，源頭就在於此。
蘇曉沒有任何猶豫，上前，動作乾脆利落地掀開了棉被。
一具屍體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它的死狀堪稱驚悚詭異，左半邊身體血肉完全消弭，只剩下灰白色的骨骼，保持著躺臥的姿態。
右半邊身體卻儲存得相對完整，面板雖然失去了活人的彈性和光澤，呈現出一種蠟像般的質感，但五官、肌肉紋理都依稀可辨，與活人無異。
這種生與死、腐朽與“保鮮”的極端對比，強烈地衝擊著視覺。
咔～
骨骼摩擦，床上的屍體突然坐起，看到這一幕，布布汪的魂都快嚇飛。
“嗚嗷汪！（莫挨老子）”
不要說布布汪，就算是巴哈也都一哆嗦，畢竟所在的巫師之城·赫魯本身就透漏出詭異感，而這具屍體更是堪稱驚悚。
“索托……”
屍體口中發出奇怪的聲音，蘇曉抬步上前，晶體層包裹在他的右手上，他抓向屍體的下顎。
咔吧。
屍體的頭被推至倒仰，蘇曉的兩根手指從屍體下顎探入，夾住一個長條形薄片。 “多謝。”
蘇曉低頭，仔細研究著手中的金屬薄片。
它觸手冰涼，材質特殊，顯然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
林逸認了出來，這玩意是輪迴樂園的產物，是一種十分特殊的儀器，只有輪迴樂園的契約者才清楚這個東西該怎麼用。
蘇曉用拇指在薄片某個特定的區域，施加了一個帶有特定節奏的按壓。
嘶嘶嘶～
薄片內傳出聲音，很快，一道虛弱的男聲出現。
“後來的兄弟，我得到的情報不多，時間…也不多了，能啟用‘記憶流體金屬’，說明你也來自輪迴樂園。”
聲音停頓，之後就是連續的乾咳聲，這咳聲似乎是要將肺都咳出來。
“人偶很重要，對了，她叫悲傷之女，一個被舊神眷戀的‘工具’，別問我舊神是甚麼玩意，老子也沒查清楚，咳咳咳……”
又是一陣聲嘶力竭的咳聲後。
“如果沒盜賊進入這裡，人偶女的心就擺在她身旁的櫃上，別給她裝上心，那樣的話，她就學會撒謊，甚至…想重新變成活人，又或者，你可以把她的心拆開，只給她一半，用另一半去誘惑她，別試圖傷害或冒犯她，她是中立單位，樂園應該提示過你，哦，對了，我是獵殺者，六階的。”
未知獵殺者的聲音停止，他似乎很疲勞，而且將死，休息了很久才繼續說道。
“巫師會是哪邊的人，我還沒弄清，但有些巫師可信，有些最好是宰了，別聽他們瞎嗶嗶，很有趣的是，看起來越瘋狂的巫師越可信，他們都是嚇瘋的，都是可憐人，至於那些看起來正常的傢伙，你最好小心些，在赫魯這鬼地方，知道的越多，瘋的就越快。”
又是十幾秒的粗重喘息後。
“很遺憾，我只能到這了，艹，老子還沒試過女巫師，馬勒戈……”
一陣‘彬彬有禮’的遺言後，錄音終止。
林逸默默上前，協助蘇曉將那位素未謀面但同為獵殺者的同伴的屍身從床縫中抬出，簡單地整理了一下，用房間裡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布覆蓋。
在輪迴樂園，能留下全屍並得到片刻安寧，已是一種奢侈。
這位同行用生命換來的資訊，彌足珍貴，值得兩人為他收斂屍身了。
“人偶是關鍵，巫師會內部有分歧。三個古神……它們很謹慎，像是在‘圈養’這個世界，而非一次性榨乾。”林逸說出自己的判斷。
這種可持續的竭澤而漁，說明古神們要麼狀態特殊，要麼有所圖謀，遠比那些瘋狂吞噬一切的同類更危險。
蘇曉點頭，將那顆如同藝術品般的水晶心臟和那把長鑰匙拿在手中。
“先去找到那個‘悲傷之女’，看看她有甚麼情報。”
起身來到臥室的門前，推開門後，房間外有些昏暗，月光映照出一條走廊，走廊另一側是幾道視窗。
進入走廊內，沒走幾步，蘇曉就找到通往樓下的樓梯，而在樓梯旁，還有處房間。
蘇曉沒著急下樓，而是推開樓梯另一側的房間，格局與之前的臥室相同，只是床上沒屍體。
兩間臥室夾著樓梯，這就是整層的格局，蘇曉順著樓梯向下走，之字形樓梯很快到了盡頭，抵達一層。
一層的格局很開闊，周邊擺著各類傢俱，中心的天棚上有可升降的吊燈。
藉助月光，蘇曉發現一道身影站在書櫃旁，這身影有些纖弱，站在那一動不動。
蘇曉放下吊燈，在燈罩的環槽內添了些燈油點燃，透過繩索拉起後，小樓的一層明亮起來。
火光碟機散書櫃旁的陰影，一名身穿褐色連衣裙，淡金髮色的女人站在那，她雙手縛於小腹前，淡金色長髮編成麻花辮，垂到腰間，頭上有銀質頭飾，看起來像是輕便的防具，實際上沒甚麼防禦力。
“這就是人偶？”
蘇曉停步在人偶·悲傷之女身前，用手指敲了敲對方的臉頰，出人意料的是，對方居然是軟的，只是沒體溫。
“她怎麼不動？沒睡醒？”
巴哈又開始說騷話，但悲傷之女的確是一動不動。
蘇曉檢查悲傷之女身旁的書架，在上面找到顆如同工藝品的水晶心臟，以及一把鑰匙。
這鑰匙約十公分長，尾端有圓形金屬片，方便抓握。
思索一番後，蘇曉開始打量悲傷之女，很快，他在對方的手心處發現鑰匙孔。
插入鑰匙，蘇曉嘗試轉動。
咔噠噠……
精密的機關運作聲傳來，悲傷之女居然和老式鐘錶一樣，需要上發條～
幾圈之後，鑰匙卡住，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彷彿某種禁錮被解除，悲傷之女那雙原本如同蒙塵玻璃珠般的眸子，驟然間被注入了某種神采。
並非活人的生機，而是一種……被賦予的“意識之光”。
她的眼睫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視線緩緩聚焦，最終落在離她最近的蘇曉身上。
“是您喚醒了我嗎，大人。”
悲傷之女的聲音很輕柔，沒有明顯的情感波動。
就在這時，林逸邁步上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蘇曉手中自然而然地接過了那顆剔透的水晶心臟。
他沒有立刻交給人偶，只是將其舉到人偶面前，緩緩晃動著。
水晶在燈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映照在悲傷之女逐漸聚焦的瞳孔中。
“我們知道這是甚麼，”林逸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打破了人偶話語帶來的微妙氛圍，“也知道裝上它，或者不裝，分別意味著甚麼。”
林逸刻意頓了頓，讓“意味著甚麼”這幾個字在空氣中留下沉重的餘音。
“那位前輩，用他最後的生命給了我們忠告。”
他仔細觀察著悲傷之女的表情——如果那精緻卻缺乏生氣的臉龐能稱之為表情的話。
他看到，當水晶心臟靠近時，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這悲傷並非表演。
“我們不想威脅你，也不想空談合作。”林逸繼續道。
“我們有自己的目標必須達成。告訴我們，關於這座城市裡那位‘舊神’，你知道多少？任何資訊碎片、傳言都可以。”
他稍微前傾身體，拉近了與悲傷之女的距離，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作為交換，我們可以考慮……讓你更‘完整’一些。”他再次晃了晃手中的水晶心臟，那誘人的光芒近在咫尺，但就在悲傷之女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隨而來時，他卻手腕一收，將心臟稍稍拿遠，讓那代表著“完整”與“可能”的寶物，停留在了一個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距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