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頭找,效率更高。”
咕嚕點了點頭,身影一晃,便進入了旁邊一條更顯擁擠的岔道,瞬間就被湧動的人潮吞沒。
林逸則繼續沿著主通道不緊不慢地走著,他臉上那張色採鮮豔、造型甚至略顯誇張和滑稽的葫蘆娃面具,在這種極致混亂的環境下,反而並不算突兀——在這裡,正常才是最大的反常。
放眼望去,視野所及之處,盡是竭力隱藏自身的形色之徒。
在這裡,隱藏是一種本能,也是一種生存宣言,宣告著自己不欲惹麻煩,也請麻煩別來找我。
而那些敢於坦然露出真容的,則走向了兩個極端。
要麼是自身實力強橫到足以無視任何潛在威脅的猛人,要麼就是早已在底層爛泥中打滾多年、除了這條爛命再無他物可失去的行屍走肉。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側的攤位,如同一個走馬觀花的普通遊客。
資訊如同溪流匯入腦海,被林逸快速處理、分類。
在這個黑市裡,基礎生存物資確實不算稀缺。
在一個堆滿罐裝合成肉、壓縮糧磚和水源的攤位前,他剛好目睹了一場交易。
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氣息兇悍如禿鷲的小頭目模樣的男人,嘴裡叼著半截手卷的劣質菸捲,正用粗魯的手勢指揮著幾個手下,將幾個印著不明標識、看起來沉重無比的金屬箱,“哐啷哐啷”地搬上攤主提供的一輛鏽跡斑斑的簡易推車。
攤主是個肥胖得幾乎看不見脖子的光頭,一層厚厚的油汗覆蓋在他鋥亮的頭皮和寬大的臉頰上。
一條粗大得有些誇張、色澤可疑的金鍊子沉甸甸地掛在他堆迭的頸肉上。
“點清了,三百個標準單位電池,外加兩枚‘劣化晶核’,這批貨是你的了。”
胖攤主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掂量了一下手中那兩枚散發著微弱汙濁光暈的晶核,滿意地點點頭:“合作愉快,巴頓老大。下次需要‘燃料’或者‘零件’,還來找我老卡爾!”
林逸面無表情地走過,這種層級的交易和物資,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他繼續前行,看到有人用幾塊儲存完好的古老機械錶換走了一箱抗生素;有人為了一小塊能夠微弱提升神經反應速度的植入體,和攤主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咬牙付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能源核心;還有人神秘兮兮地交易著裝在鉛盒裡散發著輻射汙染的玩意兒。
這裡的物價體系混亂卻又自成一套野蠻的邏輯,以物易物和幾種硬通貨並行,價值的高低完全取決於稀缺程度和當下需求,毫無規律可言。
最終,林逸的腳步在一個相對冷清的角落攤位前停下。
這個攤位賣的東西很雜,從鏽蝕的刀劍碎片、看不出原貌的金屬疙瘩,到一些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奇異礦石、裝在特殊容器裡的生物樣本,林林總總,鋪在一塊看不清顏色的厚帆布上。
攤主是個瘦削的男人,蜷縮在一個破舊的金屬折迭椅裡,身上套著好幾層油膩發亮的衣服,臉上蒙著一塊遮住口鼻的破布,只露出一雙帶著濃重黑眼圈的眼睛。
他手裡拿著一個螢幕角落已有裂紋的老舊平板裝置,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從那裝置邊緣不小心洩露出的喘息和細微呻吟聲來看,裡面正在播放的內容不言而喻。
林逸的靠近沒有引起他絲毫反應,直到林逸的手指碰觸到攤位上那塊暗沉沉的金屬片時,攤主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的葫蘆娃面具停留了半秒,隨即又漠不關心地落回那散發著曖昧光芒的平板螢幕上,用沙啞含混的聲音嘟囔道:“自己看……價碼標了……不買別碰,弄壞了……嘿嘿,你可賠不起。售出概不退換,老子這不開慈善堂。”
林逸拿起那塊金屬片,樂園的提示瞬間浮現:【未知合金碎片(品質:綠色)】。
他又隨手拿起旁邊一柄形狀古怪、像是用某種巨大昆蟲的鋒利口器打磨而成的蒼白匕首,入手冰涼,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腐蝕獠牙短匕(品質:藍色)】,附加資訊顯示其附帶有微弱的酸蝕效果,但耐久度極低,或許幾次全力劈砍就會徹底報廢。
另一個不起眼的、佈滿鏽跡的小盒子,裡面是幾顆乾癟的種子,【枯萎的夢魘藤種子(品質:淡金色)】。
面板顯示已失去活性,但材質本身似乎仍有價值。
這個攤主的東西,品質跨度極大,從垃圾到淡金色材料都有,但絕大多數要麼是意義不明的殘片,要麼有著嚴重的使用限制或是已處於損壞狀態,整個攤位就像一個專收各種古怪廢品的回收站。
真正完好無損的高品質物品,顯然不可能出現在這種無人問津的露天角落,任人隨意翻揀。
放下種子盒,林逸抬起頭,看向依舊沉迷於螢幕中世界的攤主,聲音平穩地開口:“入夢裝置,有貨嗎?”
話音落下,攤主滑動螢幕的手指猛地頓住。
他緩緩抬起頭,這次目光徹底從平板螢幕上移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疑和審視,上下打量著林逸,語氣帶上了幾分警惕:“入夢裝置?嘿……朋友,你找錯地方了。那玩意兒是老子能有的貨色?我要真有那寶貝疙瘩,還至於像個地老鼠一樣窩在這鬼都懶得來的臭角落,看這破玩意兒解悶?”
他晃了晃手裡的平板:“去去去,不買好東西就趕緊滾蛋,別他媽在這兒搗亂,耽誤老子……學習新技術。”
攤主的反應在林逸意料之中,入夢裝置,在這座依靠夢境力量運轉的沉眠之城,顯然屬於嚴格管控的戰略級資源,幾乎必然被那幾個最大的勢力牢牢壟斷,極少有流通到市面上的可能。
即便偶爾有一兩件流出,也必然伴隨著極高的代價。
這樣一個蜷縮在黑市最底層角落、靠販賣來歷不明的破爛為生的攤販,理論上確實不可能擁有,甚至不該知道太多相關資訊,他的否認是本能的自保。
林逸並沒有如對方所願那樣轉身離開,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面具下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攤主身上,然後,他的手不緊不慢地伸進了外套的內側口袋。
這個看似平常的動作卻讓攤主下意識地繃緊了瘦削的身體,蜷縮的姿態瞬間變得具有攻擊性。
他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向了後腰,那裡鼓囊囊的,似乎彆著甚麼足以致命的傢伙事。
但林逸掏出來的,並非任何型號的武器,僅僅是一根手工精心卷制的香菸。
紙卷潔白挺括,菸絲色澤金黃飽滿,微微油潤,僅僅是暴露在空氣中,就開始散發出一種醇厚馥郁、帶著奇異堅果與香料氣息的高階菸草香氣。
這股香氣是如此純粹,與黑市裡瀰漫的那種劣質菸草各種古怪化學香料和腐敗物質的渾濁氣味截然不同,像是一個誤入貧民窟的貴族,帶著一種格格不入的精緻感和誘惑力。
在看到這根菸的瞬間,攤主的瞳孔控制不住地微微收縮了一下,摸向後腰武器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途。
他的喉嚨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唾沫,乾燥的嘴唇下意識地抿了抿。 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戒備和兇狠姿態,如同被一根細針精準扎破的氣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了一絲。
林逸將他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他選擇在這個攤位前駐足,並非隨機選的。
在靠近之前,他就已經憑藉遠超常人的觀察力注意到,這個攤主腳邊散落著好幾個手工卷制的菸頭,煙紙粗糙發黃,菸絲黑黃雜亂,明顯是用了最劣質的菸草和下腳料,甚至可能摻了別的植物葉片以增加分量。
可即使這樣,99%的人也絕對享用不起菸草這種奢侈品。
對於時刻遊走在夢魘邊緣的探索者而言,高品質的菸草,其價值有時甚至遠超等重的食物和清水,它是短暫麻痺神經、對抗恐懼和絕望的珍貴麻醉劑,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
“聊聊?”林逸將手中那根如同藝術品般的香菸遞了過去,彷彿遞出的只是一塊普通的石子。
攤主盯著那根近在咫尺的香菸,猶豫了不到半秒,幾乎是搶一般迅速接了過去,動作熟練地湊到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迷醉的表情,之前的警惕和譏諷蕩然無存。
他左右飛快地瞟了一眼,如同偷油的老鼠,確認周圍熙攘的人群並沒有人特別注意這個昏暗的角落,這才稍稍放鬆:“……操!真是好東西!哪弄來的?”
他沒有立刻點燃,而是珍惜地捏在手裡,對於態度已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來源不重要。”林逸對他的問題避而不答,重複了之前的要求,“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攤主舔了舔有些乾裂起皮的嘴唇,目光再次掃過林逸全身,從那張滑稽面具到看似普通卻做工精良的外套,似乎想評估林逸的來歷和深淺。
能隨手拿出這種品質香菸的人,絕非凡俗之輩,要麼背景深不可測,要麼實力強悍無匹。
他沉默了一下,乾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那根珍貴的菸捲,似乎在飛速權衡著利弊得失,計算著風險與收益。
最終,對菸草的渴望徹底佔據了上風。
他掏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金屬打火機,啪嗒一聲點燃了香菸,貪婪地深吸了一口,煙霧吸入肺腑,他閉上眼睛,臉上露出極度舒緩和放鬆的神情,彷彿積壓已久的疲憊和緊張都隨著這口煙緩緩吐出。
幾口煙下去,連林逸都能明顯感覺到,對方身上那種暴戾的氣質減輕了不少。
對於需要頻繁進入危險界域的大勢力成員而言,這可是堪比軍需品的硬通貨。
攤主劇烈地咳嗽了兩聲,似乎被過於濃郁純淨的煙氣嗆到了氣管,但咳嗽聲中卻帶著巨大的滿足感。
他吐出一口長長的青煙,聲音壓低看著林逸:“你……真想買那玩意兒?看你這架勢,不像那些連飯都吃不上的破爛團伙。哪條道上的?買那玩意兒幹嘛?”
他的問題依舊帶著試探,但語氣已經不再是盤問,更像是一種提醒。
林逸拿出香菸的舉動,已經側面證明了他並非一無所知的肥羊,或者窮途末路的亡命徒。
“原來的地方回不去了,需要個新的。”林逸言簡意賅,給出了一個在黑市環境下足夠合理且常見的理由——勢力傾軋下的失敗逃亡者、尋求新的依靠或試圖獨立門戶的野心家、被原組織追殺的叛徒、甚至是失去了自己入夢裝置的流浪者……這種故事在沉眠之城乃至任何一個黑市,每天都在重複上演,是最不需要詳細解釋也最容易被人接受的身份標籤。
攤主聞言,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果然不再深究具體細節。
在黑市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刨根問底打聽別人的根腳和仇家是大忌,尤其當對方看起來並不好惹,還給了你天大的好處時。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這是底層生存的鐵律。
“我懂……兄弟是剛來北區?想找門路?那你直接問‘老煙槍’不就完了?繞這大一個圈子。”
他顯然看出來了,林逸提出購買入夢裝置是假,真實目的恐怕是打聽“老煙槍”這個掌控著相關灰色渠道的人才對。
在這片區域,明面上只有那個傢伙敢偷偷摸摸地觸碰這種違禁品。
林逸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預設了他的猜測。
攤主又美美地、珍惜地吸了一口,眼看著那根珍貴的香菸就要燒到菸屁股了,他臉上露出明顯的心疼和不捨神色,使勁嘬了最後兩口,直到菸頭微微焦糊發黑,才戀戀不捨地將短短的菸頭扔在地上,立刻用腳底仔細地碾滅,甚至下意識地用腳尖撥弄了一下,確保連一丁點寶貴的菸絲都沒有浪費。
做完這一切,他舔了舔嘴角,似乎還在回味那菸草的醇香,然後才湊近了些,聲音低得幾乎如同耳語:“兄弟,看在這根好煙的份上,聽我一句勸。‘老煙槍’那的東西……碰不得。”
他左右看了看,眼神裡帶著一絲忌憚:“那老傢伙,來歷邪門得很!聽說最早是‘救世’下屬某個機密研究所裡打雜的,後來不知道犯了甚麼事,或者知道了甚麼不該知道的,被狠狠收拾了一頓,像扔垃圾一樣踢出來了,能撿回條命都算他走運。雖然他人是滾蛋了,但誰他媽知道他背地裡還有沒有留著甚麼要命的舊關係?這黑市裡,水渾得很,大家明面上都得給‘救世軍’那幫穿制服的傢伙幾分薄面,所以也沒人敢真把他往死裡整,免得惹一身騷。”
“但他賣的那些入夢裝置,都他媽動過手腳!聽說裡面嵌了暗門,要麼是定位,要麼是能遠端鎖死,甚至關鍵時候能直接過載,燒掉使用者的腦子。稍微有點門路的,誰敢用他的東西?也就那些垃圾,才會湊錢去買他那些快報廢的次品,用一次算一次,死了算逑。”
林逸安靜地聽著,臉上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
等攤主說完,他再次伸手進口袋,這次直接將剩下的半包香菸整個拿了出來,動作自然且迅速地塞進了攤主那油膩外套的口袋裡。
攤主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按住口袋,感受到裡面那半包煙的紮實輪廓,他的呼吸瞬間粗重了幾分。
他看著林逸,眼神複雜,有驚喜,有貪婪,也有一絲更深的忌憚——對方出手太大方了,這種級別的報酬,遠遠超出了一條資訊通常的價值。
猶豫和告誡在絕對的利益面前迅速瓦解,他嚥了口唾沫,乾瘦的手指緊緊攥著口袋裡的煙盒,彷彿怕它飛了。
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攤主極其警惕地飛速掃視四周,確認沒有不懷好意的目光盯上這邊後,他飛快地彎腰,從自己那個雜亂攤位最下面摸索出一塊邊緣粗糙、像是隨手從甚麼板子上掰下來的深色木牌塞到林逸手裡。
木牌入手微涼,質地粗糙,正面刻著“894”三個數字,背面則刻著一個線條簡陋卻透著幾分邪異的眼球圖案。
“拿著這個。”攤主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去‘雜貨區’最深處的894號攤位,就說是‘漁夫’介紹來的。他那兒偶爾會有‘乾淨’的貨,但他媽的價格死貴,貴到能讓你傾家蕩產。不過東西是真東西,品質和安全性可不是‘老煙槍’那些專門坑人的破爛垃圾能比的。”
說完這些,他立刻縮回他的折迭椅裡重新拿起那個平板,手指胡亂地劃拉著,螢幕光映著他有些慌亂的眼睛,故作鎮定地嘟囔著:“快走快走,別耽誤老子做生意……媽的,今天真是見了鬼了……”
他不再看林逸一眼,彷彿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