鍊金師協會總會,王都。
宏偉的石砌建築內,水晶吊燈投下冷冽的光芒,照亮了議事廳內沉重的氛圍。
這裡的氣氛遠沒有前兩者那麼積極,反而籠罩著一層難以言說的壓抑。
當林逸的邀請函被呈送到鍊金師協會高層的例行會議上時,侍從官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內迴盪。
然而,當唸到“斯普林霍爾·安妮小姐已受邀在城堡建立實驗室”這一句時,整個議事廳陷入了一片低氣壓,連燭火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高階鍊金師們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目光不約而同地飄向主位上那位身著華麗鍊金法袍、面容威嚴卻隱含陰鷙的老者——奧古斯特·布萊克伍德院長。
布萊克伍德的手指在鑲嵌著碩大藍寶石的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感覺得到對方此刻就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表面平靜,內裡卻翻湧著熾熱的怒火。
安妮·斯普林霍爾!這個膽敢質疑他權威,揭露他某些“實驗”存在隱患的刺頭學生,不僅沒有在帝國的鍊金界銷聲匿跡,反而在血爪堡得到了一個領主的庇護,堂而皇之地要建立實驗室?!
“血爪堡…密語之森。倒也是塊寶地,充滿了價值。”他刻意在“價值”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全場,“這位新任領主看來頗有雄心。協會理應予以關注。”
“馬庫斯大師,我記得你對古代遺蹟和希有素材頗有研究?”
被點名的馬庫斯大師立即起身,這位同樣白髮蒼蒼但眼神精明如狐的老鍊金師微微欠身,臉上掛著心領神會的笑容:“院長大人明鑑。血爪堡的地下遺蹟傳聞已久,密語之森更是蘊藏著無數未被髮掘的奧秘。”
“屬下願代表協會,親自前往血爪堡。一方面考察重建分會的可行性,另一方面也為協會收集一些珍貴的研究樣本。”
馬庫斯大師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當然,也順便看看我們那位'才華橫溢'的安妮小姐,在新的環境下能綻放出怎樣的光彩。”
布萊克伍德滿意地點點頭:“很好。那就辛苦馬庫斯大師跑一趟。帶上得力的助手和必要的‘防護’措施。記住,協會的利益和聲譽,不容有失。”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極慢,帶著明顯警告意味。
馬庫斯心領神會,此刻的鍊金師協會,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與布萊克伍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畢竟整個帝國的鍊金師學院屈指可數,而帝都這所學院擁有最雄厚的財力支援。
在這個燒錢的領域裡,金幣就是最大的話語權——鍊金術的實驗,從來就沒有一個是不耗費金錢的。
會議結束,布萊克伍德回了到他那間堆滿了昂貴鍊金裝置和稀有材料的奢華辦公室。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王都繁華的街景,眼神卻冰冷如霜。
“安妮·斯普林霍爾…血爪堡…”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昂貴的鍊金袍袖口被捏出了褶皺。
“以為躲到那個被詛咒的角落,就能逃脫掌控?庇護我的‘麻煩’?”一絲陰狠的笑容爬上他的嘴角。
他轉身走到一個不起眼的書架旁,按動一個隱秘的機關。
書架無聲滑開,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幽暗階梯。
他緩步而下,進入一個充滿刺鼻藥水味和微弱痛苦呻吟聲的秘密實驗室。
實驗室的陰影中站著一個全身包裹在黑色皮甲中的身影。
“‘蝮蛇’,帶上你的人,去血爪堡。找到那個叫安妮的丫頭,還有她那個不知死活的領主。讓他們‘安靜’下來。記住,要‘乾淨’,要看起來像遺蹟的意外,或者土匪的傑作。馬庫斯會為你們提供必要的掩護和資訊。”
被稱為“蝮蛇”的身影微微頷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如同真正的毒蛇般悄無聲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見。
布萊克伍德看著空無一人的角落,臉上露出殘酷的笑容。
血爪堡?一個破敗的泥潭而已。
老院長的思緒飄回二十年前,若是當年那位艾德溫伯爵還在世,或許他還會心存三分忌憚。
那個男人就像一頭蟄伏的兇獸,光是名號就足以讓整個王都的權貴們夜不能寐。
但一個新上任的領主,我避他鋒芒?
他會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領主明白,有些漩渦,一旦踏入,就只有被碾碎沉沒的下場。
血爪堡,領主書房。
林逸正就著燈光審閱一份關於領地產糧區劃的粗糙草圖。
根據林逸的瞭解,血爪堡郊區的農場自從前段時間,自從前些日子一枚詭異的流星墜落之後,整片區域都發生了令人心悸的異變。
農田裡,無論是剛抽穗的麥苗,還是翠綠的豆藤,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原本充滿生機的沃土,如今瀰漫著一股類似硫磺與腐敗物混合的氣息。
這也導致血爪堡所在的這片區域不僅僅是歉收,這是徹底的絕收。
血爪堡本就不多的自產糧食來源被瞬間掐斷,令領地本就脆弱的經濟命脈雪上加霜。
敲門聲急促地響起。
“進。”
老管家巴頓推門而入:“大人,農務官約翰遜在外面,情況比我們之前瞭解的更糟。”
林逸放下草圖:“讓他進來。”
農務官約翰遜是個面板黝黑、飽經風霜的中年漢子,此刻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連行禮都有些慌亂:“大……大人!完了,全完了!東邊靠近流星坑的‘黑麥田’農場,昨天還能看到點枯黃的杆子,今天連地都變黑了,寸草不生。”
“瘟疫?”
“不……不像!”約翰遜連連搖頭,眼中帶著恐懼,“更像是被甚麼東西給吸乾了!大人,必須封鎖那片區域!不然我怕……”
“行了,我知道了。”林逸聽完對方的陳述,只感覺心累。
現在林逸已經在內心當中將給自己寫這封信的艾德溫伯爵給罵了無數遍。
這個老登窮奢極欲,揮霍無度,把金庫掏得比老鼠舔過還乾淨,領地治理得一塌糊塗,最後兩眼一閉把這一屁股爛債丟給林逸。
透過窗戶,林逸看到城堡下方的小廣場。
此時廣場中有一支剛剛抵達的小型商隊,幾輛風塵僕僕的貨車被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居民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得水洩不通。
絕望的氣息隔著這麼遠都能感受到,人們揮舞著乾癟的錢袋,裡面可憐的幾個銅板叮噹作響,甚至有人捧著褪色的銀燭臺、粗糙的陶罐、或是明顯是家傳但成色不佳的首飾,拼命往前擠,試圖換取商隊護衛手中的糧食。
商隊的管事站在稍高的車轅上嘴裡大聲吆喝著價格,護衛們則緊張地用盾牌和矛杆推搡著過於激動的人群,維持著岌岌可危的秩序,每一次推搕都伴隨著幾聲壓抑的哭喊和憤怒的咒罵。
由於林逸抵達的時候清理了一波土匪,暫時打通了商路,為城鎮贏得了些許喘息的機會。
“不過,好歹是有了點希望了。”林逸注意到,原本死氣沉沉的城鎮在商隊抵達之後,好歹有了一點生氣。
幾乎沒過去多久,當第一縷混合著穀物香氣的炊煙,倔強地從某間破敗石屋的煙囪裡升起時,彷彿觸動了某個開關。
第二縷、第三縷……稀薄卻執著的青灰色煙柱,如同復甦的脈搏,在暮色漸沉的城鎮上空嫋嫋升起。
嗆人的煙火氣,此刻卻成了最動人的風景。
原本瀰漫在街道巷陌間的死寂和絕望,似乎被這升騰的煙火驅散了幾分。
雖然明日依舊渺茫,但至少在這一刻,鍋裡有了一點餬口的東西,房間裡有了些許暖意。
城鎮中孩童的哭鬧聲似乎也少了些尖銳,多了點安穩。
與此同時,林逸也注意到面板上關於領地的屬性也發生了變化。
當前領地評級:F級
經濟:G級(瀕臨崩潰,極度依賴外部輸入)。
娛樂:G級(基本不存在)。
安全:F級(外部威脅暫時緩解,內部隱患仍然存在)。
人數:G級(人口稀少且健康狀況堪憂)。 商業:E級(出現基礎交易活動,但規模極小且不穩定)。
糧草:F級(自產斷絕,極度依賴商隊補給,儲備極低)。
雖然只是一次簡單的商隊路過,但是對於領地當中的人民而言卻是一個新的開始。
可惜林逸現在手頭能用的人還是太少了,雷納德一行人此刻還在遺蹟當中,按照最初的估計和遺蹟的複雜程度,他們至少還需要一天,甚至更久才能返回。
時間不等人,商隊帶來的那點糧食,對於整個飢腸轆轆的血爪堡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頂多支撐幾天。
幾天之後恐慌會像瘟疫一樣再次席捲,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
農田的汙染如同附骨之疽,必須儘快找到遏制或解決的辦法,否則連重建農業的希望都會被徹底斷絕。
“老巴頓,去將城鎮當中的治安官叫過來,兩刻鐘之後前往農田。”
“大人,您要親自去?!”老巴頓的臉上瞬間血色褪去,充滿了擔憂,“那裡太危險了。約翰遜說靠近的農夫都病了,而且天快黑了……”
“只是去邊緣地帶。”
“是,大人。”聽到林逸這句話,老巴頓就知道自己勸不住林逸了。
林逸才是這片土地的領主,真要做出決定,可不是他這個老傢伙能夠勸得動的。
一刻鐘後,一輛由兩匹健壯但毛色黯淡的挽馬拉著的黑色馬車,在數十名身著簡易皮甲,手持長矛和火把的護衛簇擁下,緩緩駛出了血爪堡沉重的大門。
林逸坐在車廂內,厚實的黑色簾布並未完全放下。
車廂隨著崎嶇的道路微微顛簸,暮色如同浸透墨汁的紗布,正迅速籠罩四野。
空氣帶著深秋的寒意,令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隨著馬車離開城鎮,一股如同腐爛雞蛋混合著硫磺的刺鼻氣味進入了林逸的鼻腔當中。
護衛們都是新招募不久的青年,雖然經過了短暫的訓練,但臉上仍難掩緊張和一絲恐懼。
他們緊緊握著武器,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逐漸模糊的樹影和荒蕪的田野。
火把的光芒在漸濃的夜色中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扭曲。
沉默籠罩著隊伍,只有馬蹄踏在硬土上的嘚嘚聲、車輪碾過石子的咯吱聲,以及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林逸的目光透過車窗,掃過沿途的景象。
越靠近目的地,景象越是荒涼。
路邊的野草失去了應有的綠意,變得枯黃萎靡,葉片上甚至蒙著一層不自然的灰敗感。
一些低矮的灌木叢更是呈現出令人心悸的焦黑色,彷彿被無形的火焰舔舐過。
空氣中那股硫磺的味道越來越濃烈,刺激著眾人的喉嚨,帶來陣陣噁心感。
幾個護衛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下意識地用布掩住了口鼻。
“大人。”一名護衛隊長模樣的青年策馬靠近車窗,“前面就是通往‘黑麥田’的小路了。”
他指了指前方一條几乎被枯萎荒草淹沒的岔路。
林逸點了點頭,掃視著前方那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區域。
即使隔著還有一段距離,他也能感受到一股“死寂”感撲面而來,比他之前在城堡感知到的更具侵略性。
好似那片土地本身已經死去,並且散發著一種貪婪的惡意,想要將周圍的一切生機都拖入那永恆的黑暗。
“好了,你們就在這裡等著。”
“領主大人!要不要多帶幾個人一起進去?”治安官聽到林逸要一個人進入黑麥田,臉上頓時露出了慌張的神色。
血爪堡好不容易出現了新的領主讓這片動盪不安的土地穩定了下來,他可不希望再出現其他的意外讓這片本就遭受苦難的大地重新歸於困苦。
“不用了,你們進去也只是拖累,在這裡等這行。”林逸走下馬車,這時候治安官才發現林逸的手中不知道何時多出了一把長劍,雖然治安官對於武器的認知只能說是一知半解,但是他還是認出了林逸手中的武器絕對不是凡品。
“是,祝大人一路平安。”
在治安官的注視下,林逸的身形消失在了黑夜當中。
“所有人點亮火把,保持警戒。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枯萎區域半步!違令者,軍法處置!”
護衛們迅速將火把插在地上,形成一個小範圍的警戒圈,緊張地注視著周圍越來越深的黑暗和那片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方向。
隨著靠近黑麥田,林逸發現視野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黑。
相反,這裡似乎發生了某種異變,每隔十幾步,就能看到一簇簇奇異的藍色水晶從土壤或岩石縫隙中生長出來。
這些水晶大小不一,小的如指節,大的有手臂粗細,形態也千奇百怪,有的如同尖銳的冰凌,有的則像扭曲的珊瑚。
它們並非死物,而是通體散發著一種幽冷深邃的淡藍色微光。
這光芒並不強烈,無法照亮遠方,卻足以驅散近身的黑暗,在林逸周圍勾勒出一個朦朧的世界。
大約二十分鐘後,林逸穿過一片被巨大晶簇覆蓋的區域,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原本應該是堅固石木結構的長條形穀倉兼農舍此刻已被一層如同苔蘚般的暗藍色晶簇所覆蓋。
這些晶簇比外面散落的更加密集,它們包裹住牆壁、門窗,甚至攀上了傾斜的屋頂,在黑暗中散發著更加濃郁的藍光,將整個建築映照得如同魔幻故事中的水晶宮殿。
就在通往農舍的泥濘小徑旁,兩具巨大的馬匹半埋在同樣覆蓋著薄薄藍晶的泥土裡。
這兩匹馬顯然是在異變發生時未能逃脫的犧牲品。
它們龐大的骨架扭曲著,保持著臨死前痛苦掙扎的姿態。
與外面自然生長的水晶不同,覆蓋在它們骨骼和殘留皮毛上的藍色晶簇異常密集,幾乎將骸骨完全包裹,如同兩座小型的水晶墳墓。
晶簇的體積也比林逸一路所見大得多,稜角猙獰,在幽暗的環境中閃爍著更加深邃的寒光。
一股危機感攫住了林逸,林逸立刻停下腳步,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彎腰從旁邊的土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土塊。
林逸手臂運力,將土塊朝著其中一具馬屍骸骨上最厚的水晶簇猛地擲去。
“啪!”
土塊準確地砸在水晶簇的尖端。
就在觸碰的剎那——
砰!
轟——!
如同點燃了無形的引信,那具馬屍骸骨上覆蓋的所有密集水晶,毫無徵兆地發生了劇烈的連鎖爆裂。
不是一處,而是整片區域的水晶瞬間炸開。
無數鋒利的藍色水晶碎片,如同被強弩激射而出的弩箭,裹挾著淒厲的破空聲,呈扇形向四面八方瘋狂濺射!
“咄!咄!咄!咄!”
密集如雨的刺耳聲響在他剛剛站立的位置和身後區域瘋狂響起,土地被輕易洞穿,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
幾簇稍小的天然水晶柱也被波及,發生了小規模的二次爆裂。(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