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黃土高原的沸騰,與燕京城的喧囂中逐漸深沉!
然而,屬於程學民和《救贖》的這個夜晚,其引發的波瀾,才剛剛開始擴散!
翌日,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薄霧,照亮燕京寬闊的長安街,郵遞員清脆的吆喝聲,便迴盪在大街小巷。
“看報看報!《人民日報》頭版頭條!《救贖》勇奪戛納金棕櫚,創匯五千萬美元!歷史性突破!”
“看報!中國電影揚威海外!青年導演程學民為國爭光!”
“重大新聞!《人民日報》頭版!”
油墨的清香混合著清晨微涼的空氣,迅速瀰漫開來。
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停下了腳步,遛彎的老大爺扶了扶老花鏡,路邊早餐攤的食客也紛紛側目。
一份份帶著頭版醒目大標題,和大幅程學民在戛納領獎臺照片的《人民日報》,被迅速搶購一空。
頭版頭條,通欄標題,配圖報導!
這已不僅僅是文化版的榮耀,而是上升到了國家層面認可的,具有標誌性意義的事件。
文章以飽含激情的筆觸,詳細報道了《救贖》在戛納折桂的經過。
重點突出了其展現中國人民不屈精神與人性光輝的藝術價值,以及成功打入國際主流市場,創匯成績斐然的經濟與外交意義!
文中多次提及改開先鋒,創匯先鋒,青年楷模等字眼。
將程學民個人與電影《救贖》的成就,緊密嵌入國家改開,文化走出去的戰略敘事之中。
這份至高規格的肯定,如同在昨夜新聞聯播掀起的全民熱議浪潮上,又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浪濤瞬間席捲全國。
從機關單位到工廠車間,從學校課堂到街頭巷尾,程學民和《救贖》,金棕櫚獎,五千萬美元成了最熱門的詞彙。
羨慕、讚歎、自豪、好奇、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與審視,各種情緒在社會各個角落發酵、交織!
而此刻,處於這風暴眼中心的程學民,卻無暇感受這撲面而來的巨大榮耀與關注。
他正坐在駛往中影公司的小轎車裡,眉頭微蹙,翻閱著手中一份今天新鮮出爐的《人民日報》。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陽光透過玻璃,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線條。
前排副駕的秘書劉曉莉,不時從後視鏡裡悄悄觀察程學民的神色。
她發現,程老師臉上並沒有太多喜悅,反而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近乎凝重的思慮。
這與廠裡、與外界那種歡騰的氣氛,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程哥,今天這報紙一出,你可真是家喻戶曉了。”充當司機的是光頭計春華!
小計現在雖然沒去考駕照,但車子在他手上,已經開得起飛!
這個年代對駕照的要求也不太高,所以被程學民拉來當壯丁。
回頭有時間,安排他去考一個就是!
此時此刻計春華一邊單手開車,一邊笑道,“我剛才買報紙,好傢伙,排長隊!都搶著看你的新聞呢!”
程學民從報紙上抬起眼,衝這小子點了一句:“好好開你的車,還單手!”
“呃!我開車已經很厲害了好吧!”計春華嘴上雖然嘟囔了一句,但依舊還是聽話,老老實實兩隻手握緊了方向盤!
程學民也是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報紙頭版那醒目的標題和自己的名字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膝蓋。
家喻戶曉嗎!?
這意味著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將前所未有的密集和複雜!
榮譽的背面,往往是更嚴苛的審視,以及悄然滋生的某些情緒!
今天這個看片會,由中影公司組織,邀請電影界、文藝評論界,相關部委的專家領導,內部觀摩《救贖》,並進行研討!
名為研討!
實則……
程學民心裡清楚,這既是程式,也是一道關卡!
電影獲得了國際最高榮譽不假,但在國內,它尚未經受過自己人最嚴格的檢視。
尤其是在它承載瞭如此巨大的榮譽和期待之後,某些原本可能被忽略的細節,或許會被放大;
某些不同的藝術見解,或許會演變成原則問題。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這句古話,在文藝圈,在某些特定環境下,有時格外應驗!
他幾乎可以預料到,今天這個看片會上,絕不會是一片祥和的道賀之聲。
那些隱藏在掌聲下的審視,挑剔,乃至因為各種原因而生的找茬衝動,可能會藉著學術探討、藝術爭鳴的名義,悄然釋放。
車子平穩地停在了中影公司大樓前!
程學民收起報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裝。
剛走進大樓,一種微妙的氣氛便撲面而來!
走廊裡遇到的中影工作人員,紛紛向他投來注目禮。
那目光裡有好奇,有欽佩,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
打招呼的聲音格外熱情,但程學民能感覺到,那熱情背後,是一種距離感!
“程老師,您來了!這邊請,看片會在三號放映廳!”
中影的一位辦公室副主任親自迎了出來,笑容可掬,態度恭敬,但眼神閃爍!
“謝謝!”程學民點點頭,神色如常。
三號放映廳門口已經聚集了一些人。
大多是頭髮花白或已顯謝頂的中老年男子,穿著深色中山裝或列寧裝,腋下夾著公文包或筆記本,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他們是今天被邀請來的專家、學者、資深影評人,以及相關單位的領導。
空氣中瀰漫著菸草,舊書和一種類似禮堂的特殊氣味。
程學民的出現,讓門口短暫的安靜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如同探照燈。
那些目光復雜難明:
有欣賞,有審視,有好奇,有不以為然,也有毫不掩飾的探究,甚至……
一絲淡淡的,被努力壓抑的酸意。
“學民來了!”
“學民同志,恭喜恭喜啊!”
“為國爭光,了不得!”
短暫的靜默後,各種招呼聲響起!
幾位面善的老前輩主動上前握手,笑容真誠,是真心為電影界出了這樣的人才感到高興。
但更多的人,只是站在原地,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點頭致意,眼神卻在程學民身上逡巡。
“謝謝各位老師,前輩領導!”程學民微微躬身,態度謙遜,與眾人一一寒暄,不卑不亢。
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格外銳利,帶著審視的意味,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也格外長。 那是幾位在評論界以眼光獨到、言辭犀利,甚至上綱上線聞名的老資格。
其中一位,姓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
此刻正與身旁一人低聲說著甚麼,目光掃過程學民時,嘴角似乎向下撇了撇。
另一位,姓胡,身材幹瘦,目光炯炯,看人時習慣性地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種學術上的優越感。
他直接走了過來,伸出手:“程學民同志,祝賀你取得國際性成就!”
“不過,藝術是無國界的,但藝術家是有祖國的。電影獲獎,是好事,但也要經得起國內同志和人民的檢驗嘛。”
“今天的看片會,我們可要好好學習學習!”
他特意在學習學習上加重了語氣。
程學民握住他的手,感覺那手乾燥而有力,握住時帶著某種力度!
“胡老說得對!電影是拍給人民看的,最終還是要接受國內觀眾的檢驗。
今天正好請各位老師前輩多提寶貴意見,幫助我們提高。”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笑容溫和。
胡老似乎對程學民謙遜的態度略感意外,深深看了他一眼,鬆開了手,沒再說甚麼,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程學民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走向最前排預留的位置。
在他側位,隔著幾個座位,坐著那位工作組組長。
他今天是以觀摩者身份出席,並未坐在主位,顯得很低調。
但程學民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自己。
放映廳的燈光暗了下來,只留下安全通道微弱的綠光。
銀幕亮起,熟悉的龍標出現,接著是燕京電影製片廠和東方電影製片廠的廠標。
電影《救贖》開始放映!
儘管程學民對這部電影的每一個鏡頭,每一句臺詞都已爛熟於心。
儘管他已經看過無數遍,但此刻,在這樣一個特殊的環境下,與這樣一群特殊的觀眾一起觀看,他的心情依舊難以完全平靜。
他能聽到周圍偶爾響起的低語,能感覺到那些投射在銀幕上,同時也彷彿穿透銀幕,落在他背上的目光。
電影在沉默與壓抑中開場……
兩個多小時的片長,對於一部藝術電影而言不算短。
放映廳裡大部分時間很安靜,只有影片本身的聲音在迴盪。
但程學民的感官卻異常敏銳,他能捕捉到那些細微的反應。
影片在最後一個長鏡頭中緩緩落幕,放映廳的燈光重新亮起,有些刺眼。
短暫的寂靜!
隨即,掌聲響起!
起初有些稀落,但很快變得熱烈起來!
前排的領導們帶頭鼓掌,面帶笑容。
大部分專家,學者也跟著鼓起掌來,無論真心還是出於禮貌。
掌聲持續了大約一分鐘,漸漸停歇!
主持人,中影公司的一位副總經理走到臺前的小講臺後,笑容滿面:“感謝各位領導,各位專家老師蒞臨!”
“剛才,我們一起觀摩了程學民同志執導的,剛剛在法國戛納國際電影節上榮獲最高獎項金棕櫚獎的影片《救贖》。
這部電影取得的成就,大家有目共睹,這是中國電影的驕傲!”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懇切:
“當然,一部優秀的作品,也需要我們業內同行,各位專家老師,從專業的角度,提出寶貴的意見和建議,幫助我們更好地總結經驗,促進我們中國電影創作水平的進一步提高。”
“下面,我們進入研討環節,請各位專家老師暢所欲言。學民同志,還有影片的主創也在場,大家可以多交流!”
氣氛,隨著主持人話音落下,悄然發生了變化。
剛才還略顯熱烈的掌聲餘溫迅速冷卻,一種微妙的,帶著審視和準備交鋒意味的沉寂,瀰漫在放映廳裡。
程學民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等待著。
第一個發言的是一位頭髮花白,德高望重的老導演。
他肯定了影片的藝術成就和人文價值,認為影片的獲獎實至名歸,也對中國電影的未來表達了期待。
發言中肯,充滿鼓勵,程學民微微頷首致意。
接下來幾位發言的專家,也大抵如此,以褒揚為主,間或提一些不痛不癢的希望。
氣氛似乎一片和諧!
然而,當那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鄭姓評論家被點名發言時,空氣中的溫度彷彿下降了幾度。
鄭評論家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鏡,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程學民身上,緩緩開口:
“首先,我也祝賀程學民同志,祝賀《救贖》劇組,為我們中國電影人,在世界上爭了光,露了臉。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學術討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鋒利,“然而,我們是否也應該思考,這部電影在思想性上,是否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比如……”
他侃侃而談,引經據典。
程學民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輕彈!
他能感覺到,身旁和身後投來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
有人點頭,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有人皺眉,似有不贊同;更多的人,則是面無表情,靜觀其變。
鄭評論家發言完畢,微微昂起頭,等待回應。
緊接著,那位胡姓學者也接過了話頭。
他的角度更‘學術’一些,但矛頭同樣尖銳。
最後,他總結道:“獲得國際大獎,固然是好事。”
“但我們也必須警惕一種傾向,那就是為了獲獎而創作,為了迎合國際電影節的口味,而偏離了我們文藝為人民服務的根本方向。
程學民同志還很年輕,未來的路很長,更需要謹慎把握創作的方向。”
兩人的發言,像兩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漣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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