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程學民帶著依依不捨的媳婦兒馮家幼她們，坐上了前往啟德機場的汽車。
行李簡單，幾乎是輕裝簡從！
車窗外的香江燈火璀璨，霓虹流淌，這座不夜城的繁華在夜色中喧囂，卻被車窗隔開，只留下模糊的光影！
車內氣氛沉凝！
馮家釗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學民，燕京那邊……這麼急？是那四億美金的事有變故？”
程學民靠在後座，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點，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電話裡沒說具體，但廖公親自來電，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急迫，要求我立刻放下一切返回，只能說明事情到了最關鍵，也最微妙的時刻。那筆錢，燙手，也牽動太多人的神經了！”
程學民甚至猜測，可能是日方已經透過外交渠道，給國內進行了施壓！
所以才這麼急著把他們召回去！
黃健中也是憂心忡忡的說道：“這般談判剛有點眉目，把布萊恩和顧女士他們推上去應付三大巨頭，能行嗎？”
“那些可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程學民睜開眼，眼底是冷靜的光，“方案已經丟擲，利益鏈條也給他們指出來了。”
“卡里克、邁克爾·陳、羅森塔爾都不是傻子，他們背後的總部更不是。”
“拒絕我的方案，他們可能連湯都喝不到，還要面臨內部競爭抬價的風險。接受，雖然面子上有點過不去，但實實在在的利益和我們這個未來可能下金蛋的金雞建立長期關係，孰輕孰重，他們算得清。”
“布萊恩有小姨幫襯，有傅奇坐鎮，有新華香江分社，有我們定下的底線，剩下的就是細節拉扯。我們現在有更緊迫的戰場！”
車子一路疾馳，很快抵達燈火通明的啟德機場。
一架小型專機已經等在停機坪上，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沒有繁瑣的登機手續，在出示了特殊證件後，一行人被迅速引領登機！
機艙內空間不大，但設施齊全。
程學民剛坐下繫好安全帶，飛機就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頭，衝入已經落日的黃昏中。
舷窗外，香江的璀璨燈火迅速縮小，變成一片鑲嵌在黑色天鵝絨上的光斑！
馮家釗和黃健中顯然有些緊張，畢竟這是他們第一次乘坐專機，更是第一次被如此緊急地召回燕京。
媳婦兒馮家幼，還有龔膤朱淋她們，過了剛剛的不捨之後，就只剩歸心似箭了！
程學民則顯得平靜許多，他接過空乘人員遞來的溫水，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無盡的黑暗，思緒卻飛速運轉！
四億美金！
這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層面都震動的天文數字！
它不僅僅是一筆鉅款，更是一個符號，一個證明，一個撬動許多事情的支點！
日本人不會輕易交割，國內各方勢力的目光也必然聚焦於此！
廖公親自來電，語氣如此急迫，甚至提到了最高階別的決策和部署，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電影票房賭約兌現問題了！
這背後，必然牽扯到更高層面的博弈，資源分配，技術引進，甚至是未來產業發展路線的抉擇！
他程學民，一個握筆桿子的，電影導演，製片人，因為一場近乎荒謬的賭約，被推到了這個巨大漩渦的中心。
他知道，這次回京，絕不僅僅是彙報工作那麼簡單！
飛機在夜空中平穩飛行，引擎的轟鳴成了惟一的背景！
馮家幼和龔膤她們漸漸在疲憊中睡去！
程學民卻毫無睡意，大腦像精密的儀器般高速運轉！
回顧著與日方談判的每一個細節，預判著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思考著該如何向最高層清晰，有力，又有策略地彙報。
數小時後，飛機開始下降！
透過舷窗，可以看到下方燕京的點點燈火，在夜色的微熹中顯得寧靜而莊嚴。
飛機平穩降落在首都機場，滑行，停穩！
艙門開啟，一股北方清冷乾燥的空氣湧入。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已經靜靜停在舷梯旁，旁邊站著一位穿著中山裝，面容嚴肅的中年人，老熟人了，吳老的秘書楊秘書！
“學民同志，一路辛苦。”楊秘書迎上來，握手有力，語氣簡潔，“車已備好，領導們在等！”
沒有多餘的寒暄，程學民對馮家釗和黃健中低聲道：“你們先回廠裡休息，隨時待命。”
跟著又寬慰了媳婦兒馮家幼兩句，讓她先跟著大哥馮家釗回廠裡。
再讓大哥開車一起回家！
被媳婦兒馮家幼問及他甚麼時候回去，她在燕影廠等！
程學民又是寬慰了他兩句，讓她先回去，他也不知道會彙報到幾點！
不過到時領導肯定會派車送他回去，讓他們不用等！
緊跟著，便帶著簡單的隨身公文包，彎腰鑽進了紅旗轎車。
楊秘書坐進副駕駛，車子立刻啟動，駛出機場，匯入夜色漸深尚且稀疏的車流，朝著那個無數人心嚮往之又充滿敬畏的方向駛去！
車子開得平穩而迅速，穿過長安街，經過那些莊嚴恢宏的建築，最終從一道有衛兵肅立的大門駛入。
高牆深院，古木參天，環境肅穆靜謐，與一牆之隔外的喧囂彷彿兩個世界。
這就是海子裡！
車子在一處有著傳統中式屋頂，看起來並不起眼，但透著沉穩氣度的建築前停下。
楊秘書下車，為程學民拉開車門：“學民同志，請！”
程學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整理了一下因長途飛行而稍顯褶皺的衣襟，邁步下車。
他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建築，門口懸掛的燈籠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
楊秘書引著他，穿過廊道，來到一間寬敞的會客室門外！
楊秘書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進來！”
門被推開，程學民一步踏入。
會客室內燈光溫暖明亮，陳設簡樸而莊重。
沙發上坐著幾個人！
程學民目光一掃，心頭便是一震！
廖公坐在一側的單人沙發上，正端著一杯茶，見他進來，微微頷首。
旁邊坐著的是吳老，臉上帶著熟悉的溫和笑容，但眼神同樣凝重！
而讓程學民呼吸為之一滯的，是坐在主位和旁邊沙發上的另外幾位！
他們的面孔，程學民再熟悉不過，那是幾乎天天出現在人民日報頭版，出現在新聞紀錄片裡，出現在這個國家最重要場合的身影！
瞬息之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和歷史參與感，還是瞬間攫住了他。
他知道那四億美金重要，但重要到讓這幾位在百忙之中，於這麼晚還齊聚於此，專門聽他彙報，這分量還是遠超他之前的預估！
“老領導們好！廖公好！吳老好！”
程學民立刻挺直脊背，聲音清晰而穩定，帶著發自內心的敬意。 他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壓上肩頭！
當然，他也不是第一次，受這幾位領導接見！
“學民同志來了，坐！”坐在主位的那位老人開了口，聲音平和，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威嚴與親和力。
他指了指對面空著的一張單人沙發，說道：“不要拘束，我們這也不是第一次見面！”
“你這一路從法國，從香江趕回來，辛苦了。先喝口茶，喘口氣！”
立刻有工作人員悄無聲息地送上熱茶。
程學民道謝後坐下，腰背挺直，只坐了沙發的前三分之一，雙手自然放在膝上，姿態恭敬而不顯拘謹！
廖公放下茶杯，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嚴肅：“學民同志，時間緊迫，客套話就不多說了！”
“今天請你……應該說是命令你立刻回來，是因為你那邊和日本人的賭約，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四億美金，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尤其是在國家急需外匯搞建設，引進技術的當下！”
“這不僅僅是你個人的輸贏，更關係到國家的重要利益和後續的一系列安排。你把在法國談判的詳細情況，以及目前香江那邊版權談判的進展，向各位領導做個全面，詳細的彙報。不要有遺漏，也不要怕瑣碎！”
“是，廖公！”程學民沉聲應道！
他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藉著這個動作整理了一下瞬間翻湧的思緒。
他知道，接下來的彙報，每一句話都至關重要。
不僅要講清楚來龍去脈，談判策略，目前成果，更要清晰地剖析其中的利害關係，風險機遇，以及他個人對此事的判斷和建議！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領導，然後清晰，有條理地開始講述：
“各位領導，關於與日方日立重工為首的四億美金票房賭約，起因是……”
程學民從與鬼子野娘們的日立重工的夙怨，從戛納的衝突開始講起。
語氣平穩客觀，既沒有刻意渲染對方的無理，也沒有誇大自己的衝動，只是將前因後果，包括當時電影節的環境，媒體的推波助瀾，自己基於對《救贖》質量和市場潛力的判斷而做出的決定，原原本本道來。
“……電影《救贖》在戛納獲得了金棕櫚大獎，全球矚目，這為票房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隨後，我利用這個熱點，在香江進行了大規模的宣傳造勢，並與好萊塢主要發行商進行了接觸。
目前，影片雖然尚未正式上映，但基於戛納的熱度，前期宣傳的反響，以及我與北美，歐洲主要發行商的談判情況來看，全球票房達到甚至超過一億美元，是有相當大可能性的。”
“當然，電影市場存在不確定性，但我們已經將風險降到了最低！”
接著，他開始彙報香江的談判：“目前，我人在香江，主要與好萊塢三大製片廠，二十世紀福克斯、華納兄弟、哥倫比亞的代表進行《救贖》全球發行權的談判。”
“他們最初的方案是分割買斷各地區版權，這不利於我們利益最大化，也讓我們喪失對影片發行的主導權。
因此，我提出了一個新的合作模式：全球發行聯盟。”
他詳細解釋了發行聯盟的構想：“……這個模式的優勢在於：第一，我們提前鎖定了五千萬美元保底收入，並享有極高的後期分成，收益遠超簡單賣斷版權。
第二，透過聯盟形式，我們將好萊塢三大巨頭的利益捆綁在一起，化競爭為合作，能最大程度調動他們的全球資源為影片發行服務，有利於票房衝高。
第三，我們透過主導聯盟的代理方，間接參與並一定程度掌控全球發行流程，積累經驗，建立人脈，為未來中國電影走出去探索道路。
第四，這也是一種制衡，防止任何一家巨頭獨家壟斷我的作品後續合作。
目前，三大巨頭代表雖然對這個顛覆性的模式感到震驚和牴觸，但在權衡利弊後，已經表示需要請示總部，並願意就細節進行談判。
談判的主導權，目前掌握在我們手中！”
程學民的彙報條理清晰，重點突出，既有宏觀的戰略思考，也有具體的數字和細節支援。
他既沒有隱瞞其中的風險，也沒有誇大其詞，而是用一種冷靜，務實的態度，將一場充滿戲劇性的國際商業博弈，剖析得明明白白！
幾位領導聽得非常專注，不時微微頷首，或交換一個眼神。
那位主管經濟的領導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若有所思。
主管工業的茳同志，程學民一進門就注意到他了！
算算時間，接下來沒兩年，他就會被派去上海主導一段時間，等八十年代末正式回來了！
等程學民說完，會客室內安靜了片刻。
主位上的老人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學民同志，你的彙報很詳細，也很大膽。”
“用一部電影，一個賭約，撬動了四億美金的外匯，還想到了用聯盟模式反過來整合好萊塢的資源，為自己，也為國家爭取最大利益。有膽識，有謀略，更有胸懷！”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著程學民：“但是，你想過沒有，這四億美金，如果日本人真的支付了，它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它是一塊試金石，也是一個巨大的漩渦。國際上多少人盯著？國內方方面面，又有多少雙眼睛看著？”
“這筆錢怎麼進來，進來以後怎麼用，用在甚麼地方，都會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更重要的是，和日本人的技術引進談判，你打算怎麼進行？那些裝置和技術，是不是我們當前最急需的？能不能順利落地？會不會有附加條件？”
這一連串問題，直指核心！
程學民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這不是電影藝術問題，也不是單純的商業談判問題，而是關係到國家外匯使用，產業佈局，技術引進戰略的重大決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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