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程學民也站起身，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布萊恩緊繃的肩膀，說道，“你還有……”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大概十二分鐘！”
“十二分鐘後，我們重新開始。到時候，我會向所有人宣佈這個決定！”
而你，布萊恩，還有小姨，你們要做的，就是利用這十二分鐘，拿出一個初步的、能吸引人的聯盟框架設想。”
“不用太詳細，但要讓他們看到可行性，看到利益所在，看到這個聯盟能給他們帶來的好處，比他們單獨競價，互相拆臺要大得多！”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兩人：“記住，底氣要足！”
“你們不是去求他們施捨，你們是去給他們提供一個更聰明，更能賺錢的合作模式。”
“你們手裡有他們最想要的東西。談判的技巧，你們都是行家，不用我多教。”
“關鍵是要讓他們相信，合作，是他們現在最好的，也可能是惟一的選擇！”
布萊恩重重點頭，此刻他眼中只剩下興奮和專注，再也沒有之前的頹喪和惶恐！
他立刻從懷裡掏出鋼筆和隨身攜帶的皮質封套記事本，也顧不上甚麼形象和禮儀了。
一屁股坐回沙發，將記事本攤在茶几上，就開始瘋狂書寫，嘴裡還不停唸叨著：
“聯盟名稱……出資比例……渠道和資源折算股份……收益分配公式……決策機制……風險共擔條款……退出機制……”
顧秋娜也坐到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開始低聲，快速地與布萊恩討論起來。
她雖然對好萊塢具體的發行運作細節，不如布萊恩這個老手熟悉，但她精明強幹，對商業談判，利益分配和人情世故有著天生的敏感和豐富的經驗。
她很快就能跟上布萊恩的思路，並不時提出關鍵性的問題或建議！
程學民重新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波光粼粼的海面，和遠處如林般聳立的摩天大樓！
陽光在他平靜的側臉上，鍍上一層金邊。
他之所以選擇這個看似冒險的計劃，背後有著極其冷靜和深遠的算計。
首先，錢！
五千萬美元保底加百分之四十的全球票房分成，這個收益，已經遠超他最初的預期，也遠超布萊恩最初的四千萬報價！
這能為他，也為國家，賺取鉅額的外匯！
這是他作為創匯先鋒必須完成的任務，也是他未來佈局的資本！
其次，渠道和話語權！
這是他更看重的！
一次性把版權賣掉，固然能快速拿到一大筆錢！
但從此影片的命運就交給了別人，他失去了對作品傳播的控制力，也無法積累自己的發行渠道和經驗！
而透過這個模式去做，他能夠將自己的觸角，藉著三大巨頭的網路，深入到全球主要市場，瞭解發行的每一個環節，積累人脈和經驗。
同時，透過讓小姨顧秋娜和布萊恩主導，他能在這個模式中保持相當的影響力，確保自己的利益和創作理念不被忽視！
第三，培養和繫結自己的團隊！
小姨顧秋娜有能力，有野心，也值得信任，但讓她一個人在北美從零開始搭建發行網路，耗時耗力，效果慢，風險也大。
繫結布萊恩這個在北美有一定根基，熟悉規則，又急於上位的地頭蛇，可以利用他的現成資源和經驗，讓鳳凰影業快速切入市場，站穩腳跟。
這次合作如果成功，布萊恩將徹底成為他的自己人，而鳳凰影業也將藉著與三大巨頭合作的光環和積累的經驗，迅速壯大，成為他在北美乃至全球的橋頭堡。
第四，分化與制衡！
不讓任何一家巨頭獨佔，而是讓他們共同入股一個聯盟，本身就製造了互相制衡的局面！
福克斯、華納、哥倫比亞之間固有的競爭關係，會讓他們在聯盟內部互相監督，防止任何一家損害聯盟整體利益，從而在某種程度上保障了程學民這個版權方的權益。
他們為了在聯盟中爭取更多話語權和未來合作機會，反而會爭相向程學民示好。
這是一舉多得，看似激進，實則步步為營的陽謀！
他要的，從來不只是這一部電影的成功！
他要的，是撬動整個格局，為中國電影，也為他自己，開啟一扇通往世界巔峰的大門。
牆上的時鐘，分針一格一格，無情地跳動。
十二分鐘，轉瞬即逝。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傅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學民，時間差不多了！”
程學民轉過身。
布萊恩和顧秋娜也同時停下了筆和討論，抬起頭！
布萊恩手裡拿著幾張寫滿了潦草字跡，勾畫修改多次的紙，手指因為長時間的用力書寫和緊張而微微顫抖。
但眼神已經和剛才進來時那種灰敗絕望截然不同，充滿了背水一戰的決絕，興奮，以及一種破釜沉舟的銳氣！
顧秋娜則從容地整理了一下，因為前傾討論而稍有褶皺的衣襟，深吸一口氣，將一絲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對程學民點了點頭。
她的眼神明亮而堅定，已經完全進入了戰鬥狀態！
“走吧！”
程學民整理了一下並無需整理的西裝袖口，率先拉開休息室厚重的木門，走了出去！
布萊恩和顧秋娜再次對視一眼，互相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鼓勵，支援和成敗在此一舉的默契，然後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氣，緊隨程學民身後。
馮家釗和黃健中也連忙跟上，心情既激動又忐忑。
當他們一行人重新出現在小會議廳門口時，裡面所有的低聲交談，焦慮的踱步，沉思的靜默，瞬間停止。
卡里克、邁克爾·陳、羅森塔爾，以及旁聽席上心思各異的鄒文懷、方逸華、雷覺坤，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燈，齊刷刷地射了過來！
首先聚焦在程學民身上，然後迅速掃過他身後臉色潮紅，眼神發亮，甚至帶著一種奇異亢奮的布萊恩！
以及那位氣質幹練，面帶微笑，彷彿剛剛完成一項重要工作的東方女士顧秋娜。
發生了甚麼？
這短短的二十多分鐘裡，這個幾乎已經被判定出局的布萊恩，怎麼像完全變了個人？
那股頹喪和焦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緊張，興奮和……自信？
還有那位顧女士，怎麼也一副參與者的姿態？
程學民單獨見布萊恩，難道不是拒絕，而是達成了某種新的協議？
一股強烈的不安和疑惑，同時襲上三位好萊塢巨頭代表的心頭。
卡里克皺緊了眉頭，邁克爾·陳推眼鏡的動作頓了一下，羅森塔爾手裡轉動的雪茄也停了下來！ 鄒文懷、雷覺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好奇，和一絲隱隱的預感。
恐怕，有他們意想不到的事情要發生了！
程學民彷彿沒有感受到那些探究，審視，疑惑，甚至帶著一絲敵意的目光。
他步履從容地走回長條會議桌的主位，安然坐下！
然後，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在三位巨頭代表臉上略微停留，最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讓人心跳莫名加速的弧度。
“讓各位久等了！”程學民的聲音清晰地在重新變得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裡響起，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卻又暗流湧動。
“經過與我的合作伙伴深入溝通，關於《救贖》的全球發行，我有了一個新的想法，或者說，一個新的合作框架，想提出來，與各位共同探討一下！”
合作伙伴？新的合作框架？
卡里克、邁克爾·陳、羅森塔爾心中同時一凜！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被程學民示意，坐在了他左手邊，依舊難掩激動的布萊恩，以及那位坦然坐在程學民右手邊，氣度沉靜的顧秋娜。
難道……
程學民真的放棄了他們三大巨頭，選擇了這個布萊恩？
甚至還要拉上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顧女士？
這太荒謬了！
布萊恩和那個甚麼公司，能拿出比他們更好的條件？
絕不可能！
“程先生，請講！”卡里克的聲音有些發沉，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桌上，試圖重新掌握一絲主動權。
“很簡單！”程學民身體微微後靠，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姿態放鬆，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我決定，不採用傳統的分割槽買斷或獨家授權模式！”
“我將成立一個《救贖》全球發行聯盟，來統籌運作這部電影在全球的上映。”
“發行聯盟？”羅森塔爾小眼睛一眯，臉上習慣性的笑容消失了，跟著說道：
“程先生，發行聯盟通常是為了分攤大製作的風險，由幾家製片廠聯合。您這部影片雖然優秀，但似乎……”
“羅森塔爾先生！”程學民打斷了他，目光平靜地看過去，“這個聯盟，不是製片聯盟，是發行聯盟！”
“而聯盟的核心發起方和主導者，將是布萊恩先生，以及顧秋娜女士代表的鳳凰影業！”
“我將把《救贖》的全球發行權，獨家授予他們兩位共同組建的這個聯盟實體！”
轟！
這話如同在會議室裡投下了一顆炸彈！
儘管早有不好的預感，但當程學民親口說出來，將全球發行權交給布萊恩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鳳凰影業時！
三位巨頭代表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和被羞辱的憤怒！
“程先生！”卡里克猛地提高了聲音，臉色陰沉下來，“這個決定是否過於輕率了？”
“布萊恩先生和他的……夥伴，是否有足夠的實力和經驗，來運作《救贖》這樣一部備受矚目的影片的全球發行？”
“這關乎影片的命運，也關乎您的利益！我們福克斯、華納、哥倫比亞，擁有最成熟的網路和經驗……”
“卡里克先生！”程學民再次打斷，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感謝貴公司的實力和經驗！”
“也正因如此，我提出這個聯盟框架，目的就是為了整合最優秀的資源。”
他目光掃過臉色難看的三人，緩緩道：“布萊恩先生和顧女士主導的聯盟，是開放的。”
“它需要資金，需要渠道，需要專業的發行和宣傳團隊。而這些，正是在座的各位所擅長的。”
“所以，我邀請各位，不是來競爭購買區域版權，而是來……入股這個聯盟。以資金、渠道資源、專業能力入股，風險共擔，收益共享！”
入股？
讓我們福克斯/華納/哥倫比亞，去入股一個以布萊恩為主導的發行聯盟？
這個念頭讓卡里克、邁克爾·陳和羅森塔爾感到一陣極度的荒謬和牴觸。
這完全顛倒了他們認知中的權力和等級秩序！
“程先生，這不可能！”邁克爾·陳也失去了之前的儒雅，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和質疑，“好萊塢沒有這樣的先例！這不符合商業邏輯！”
“我們無法接受在一個由……獨立發行商主導的架構下運作。”
“沒有先例，就創造先例。不符合舊的邏輯，就因為舊的邏輯遇到了新情況。”
程學民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繼續說道：“《救贖》就是新情況。”
“金棕櫚是它的藝術價值，四億美金賭約是它的傳奇性和話題度。它已經不是一部普通的電影，它是一個全球性的文化事件。”
“用舊的、零和的、互相競爭抬價的方式去分割它，是對其價值的浪費，也必然導致內耗和風險！”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而聯盟模式，能將各位的優勢結合起來。”
“福克斯的歐洲網路和頒獎季公關，華納的長期戰略眼光和亞洲佈局，哥倫比亞的資金實力和拉美渠道，還有布萊恩先生對獨立電影發行的靈活性和顧女士代表的本方利益……
大家把資源放在一個籃子裡，勁往一處使，共同把蛋糕做到最大。”
“然後，按照各自投入的資源比例，公平地分蛋糕。這難道不比你們在這裡互相競價、互相提防、最後可能誰都拿不到，或者拿到一塊也付出巨大代價，要更聰明，更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嗎？”
程學民的話，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僵局的本質，也指出了另一條看似不可思議，但細想之下竟有幾分道理的道路。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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