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個訊息在戛納最高層的小範圍圈子裡悄然傳開:本屆電影節最終獎項結果,將採用封箱形式,於閉幕式現場揭曉。
這無疑是對近期甚囂塵上的賭約傳聞最直接,最有力的回應。
也瞬間將閉幕式的懸念和期待值,拉到了頂點!
就在這山雨欲來,一切皆有可能的閉幕式前夜,土光野奈子再次行動了!
這一次,她沒有在公開場合堵截,而是透過戛納電影節官方渠道,正式向程學民發出了會面邀請,地點就在電影宮一間小型貴賓室,時間定在晚上八點!
邀請函措辭正式,理由是就電影藝術與文化交流,進行友好磋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磋商的內容是甚麼!
“學民,別去!”馮家幼第一個反對,臉上寫滿了擔憂,“這肯定是鴻門宴!她沒安好心!”
“明天就閉幕式了,她這是想最後再逼你一次!”
“是啊,學民,晾了她這麼多天,不在乎這最後一晚!”黃健中也勸道。
傅齊沉吟道:“去也可以,但必須做好萬全準備,我陪你去,帶上顧女士當翻譯,再讓使館那邊……”
“不用!”程學民打斷他們,他拿起那張製作精美的邀請函,指尖在燙金的戛納標識上輕輕劃過,眼神平靜無波,“她既然透過官方渠道正式邀請,我去!”
“一個人去!”
“學民!”眾人都急了。
“放心!”程學民將邀請函對摺,放進西裝內袋,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閉幕式前夜,她比我更著急!”
“這場戲,總得有個收尾。我去看看,她這最後一出,到底想唱甚麼!”
晚上八點,電影宮那間裝飾典雅的貴賓室。
土光野奈子已經等在那裡!
她今天罕見地沒有穿職業套裝,而是換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紫色絲絨晚禮服。
頭髮挽起,戴了一對珍珠耳釘,少了幾分白日的凌厲,多了幾分晚宴的雍容,但眼神裡的精光和那股揮之不去的冷硬氣質,依舊鮮明!
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
一盞古典的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暈,空氣裡有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道。
“程桑,請坐!”土光野奈子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自己率先坐下,姿態優雅,彷彿真的是在主持一場友好的文化交流。
程學民在她對面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土光野奈子從旁邊的冰桶裡,拿起一瓶已經開啟的香檳,倒了小半杯,推向程學民,自己則端起另一杯,輕輕晃動著杯中金色的液體。
“程桑,明天就是閉幕式了!”
她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空靈,接著說道:“這段時間,在戛納,我們之間發生了一些有趣的互動!”
“我想,在這一切即將畫上句號之前,我們應該有一次開誠佈公的談話。”
程學民沒有碰那杯香檳,只是點了點頭:“奈子小姐請講!”
土光野奈子抿了一口香檳,目光透過杯沿,審視著程學民:“程桑,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才華的電影人!”
“《救贖》是部好電影,我承認,它甚至在某些方面打動了我。但是,在《影武者》這樣的傑作面前,它的勝算,微乎其微。這一點,我相信你心裡也清楚。”
程學民不置可否!
“賭約的事!”土光野奈子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上了一絲誘哄和最後的通牒意味,“我知道你有顧慮,有壓力。但事已至此,何不讓它有個了結?”
“我可以承諾,無論明天結果如何,那份技術轉讓合約,我們日立重工都會以最優惠的條件,與貴國繼續履行。賭約,就當是增添了一點……傳奇色彩。你簽字,我們雙方都體面!
甚至,我可以以個人名義,向程桑未來的電影專案,提供一些資金和人脈上的支援。在電影這個行業,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不是嗎?”
她這次換了策略,不再僅僅是威逼,加上了利誘,還丟擲了體面和未來合作的橄欖枝。
這是最後的機會,也是最後的陷阱。
簽字,等於變相承認《救贖》不如《影武者》,也等於將那份技術置於險地;不籤,在她看來,程學民將徹底失去這個體面下臺階的機會,明天頒獎結果一出,他將更加難堪!
程學民靜靜地看著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在安靜的貴賓室裡卻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淡嘲弄。
“奈子小姐,”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像一顆顆冰珠砸在光潔的地板上,“您似乎,直到此刻,都還認為,我來戛納,是為了和您,或者和《影武者》,爭一個輸贏勝負。”
“您似乎,也認為,電影的價值,藝術的尊嚴,是可以放在賭桌上,用籌碼來衡量的!”
他搖了搖頭,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您錯了!”
“我來戛納,是為了讓《救贖》這個故事,被世界看到,被世界聽到。是為了讓那些在黑暗中不曾放棄希望的人,他們的聲音能被傳遞。”
“至於獎項,那是錦上添花,是評委們對這部電影理解的共鳴。有,是榮幸;沒有,故事本身的力量,也不會減弱分毫。”
“至於您反覆提及的賭約,還有您今晚提出的這些……好意!”
程學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漸漸沉下來的土光野奈子,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再說最後一遍:不感興趣,也永遠不會同意!”
“明天,閉幕式上,該是甚麼結果,就是甚麼結果。我們接受,並且尊重戛納電影節和評審團的一切決定。”
“失陪了,奈子小姐。祝您和《影武者》,晚安!”
說完,他不再看土光野奈子那張瞬間血色褪盡,因為極度震驚,憤怒和某種更深層不安而扭曲的臉。
跟著直接轉身,拉開貴賓室厚重的木門,步伐沉穩地走了出去,將一室凝固的冰冷空氣,和那個僵坐在沙發裡,手指死死攥著酒杯幾乎要將其捏碎的鬼子野娘們,徹底拋在了身後。
走廊裡燈光溫暖,遠處隱約傳來電影宮其他區域慶典的隱約樂聲。
明天,一切終將揭曉!
程學民抬起頭,望向走廊盡頭窗外戛納深邃的夜空,那裡,繁星點點,如同無數雙沉默注視的眼睛。
他輕輕籲出一口氣,胸中塊壘,為之一空。
該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等明天最後的一哆嗦了,現在讓他籤對賭協議,那是肯定不可能的!
畢竟還有一個晚上的時間,變數還是太大了! 緊跟著,程學民電影不賭,人格不賣的嚴詞拒絕,以及他將電影藝術與商業賭約截然割裂,拔高到藝術純潔性的高度言論。
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冰水,迅速在戛納電影節最後時刻緊繃而微妙的氣氛中炸開,擴散。
這一次,輿論的反應,與之前幾天一面倒的嘲諷,發生了微妙而顯著的變化。
那些原本就對賭約傳聞感到反感的嚴肅影評人,電影學者,以及許多秉持藝術至上理念的電影工作者,紛紛對程學民的立場表示了讚賞!
法國《電影手冊》的一位資深編輯在專欄中寫道:
“在金錢和算計試圖玷汙藝術聖殿的喧囂中,終於聽到了一個清晰而堅定的聲音:電影的價值在於其本身,而非賭桌上的籌碼。這位中國年輕人守住了創作者的底線。”
一位德國電影導演在私下交流時感嘆:“他說得對!”
“戛納的獎項,應該是電影藝術皇冠上的明珠,而不該成為任何場外博弈的註腳。無論《救贖》最終能否獲獎,這種態度本身,就值得尊重。”
就連一些之前對程學民不以為然的業內人士,態度也有所軟化。
“至少,他還有藝術家的骨氣。”一位美國製片人聳聳肩,“在四億美金的誘惑面前說‘不’,這需要勇氣,或者愚蠢。但無論如何,這讓他看起來不那麼像個純粹的投機者了!”
當然,質疑和嘲諷的聲音依然存在,尤其來自那些親近日本或本就對程學民抱有偏見的人。
金馬局那位蘇局長在聽到程學民的回應後,更是嗤之以鼻:
“裝甚麼清高!不過是眼看贏不了,怕輸掉底褲,給自己找個臺階下罷了!真要有骨氣,直接開賭就是,大不了即便輸了也雖敗猶榮!”
但不可否認,程學民這番藝術純潔論,成功地在最後關頭,為他個人和《救贖》這部電影,贏得了一些印象分和道義上的同情分。
至少,在很多人看來,他在這場被金錢和商業野心汙染的鬧劇中,試圖守住了一片屬於電影的,相對乾淨的領地。
然而,所有人都認為,這已經是程學民在巨大壓力下,所能做出的,體面而無奈的最終選擇。
拒絕賭約,固守藝術家的尊嚴,然後默默接受《影武者》大機率登頂,而《救贖》可能鎩羽而歸的現實。
戛納電影節主席團決定封箱頒獎結果的訊息,更是加劇了這種大局已定的認知。
在許多人看來,這固然是戛納捍衛自身公正性的莊嚴舉措,但無形中也等於為這場中日對決暫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既然結果已密封,任何場外因素都無法再影響,那麼無論賭約存在與否,都已與獎項本身無關。
程學民的拒絕,更像是順應了這一終局。
閉幕式前的最後一夜,就在這種看似塵埃落定,卻又暗流湧動的詭異平靜中度過了。
翌日,7月15日,戛納電影節閉幕日。
傍晚時分,夕陽給蔚藍的地中海和白色的建築鍍上一層璀璨的金輝。
電影宮前,紅毯再次鋪就,但氣氛與開幕時已然不同。
少了些探索與期待的興奮,多了些緊張與揭曉的躁動。
星光依舊璀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更多地投向了即將揭曉的頒獎典禮!
各國電影人、明星、製片方、媒體記者陸續入場。
日本代表團陣容龐大,意氣風發,土光野奈子也換上了一身華貴的和服改良禮服,妝容精緻,面帶矜持而自信的微笑,與周圍的祝賀者寒暄,儼然已是勝券在握的女王。
相比之下,程學民帶領的東廠團隊則顯得低調許多,依舊是那身得體的深色西裝,表情平靜,與相熟的電影人簡單點頭致意,便準備步入會場。
然而,就在程學民即將踏上紅毯臺階,無數鏡頭對準他的那一刻,他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紅毯兩側密密麻麻的媒體區,掃過那些伸長了脖子,舉著相機和錄音筆的記者。
最後,他的視線精準地定格在不遠處,正被幾名日本記者和片商簇擁著的土光野奈子身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紅毯上的喧囂似乎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跟隨著程學民的視線,聚焦到了土光野奈子身上。
土光野奈子也察覺到了這束目光,她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眯了起來,帶著警惕和審視,回望過去。
然後,在所有媒體驚愕、疑惑、隨即迅速變得狂熱的目光注視下,在無數閃光燈驟然加劇的噼啪爆響中,程學民對著身旁的馮家釗低聲說了一句甚麼。
馮家釗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但他看著程學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深吸一口氣,重重點了點頭。
隨即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淺灰色資料夾,遞給了程學民。
程學民接過資料夾,沒有開啟。
他單手拿著它,邁開步子,沒有走向電影宮入口,而是徑直穿過紅毯中央預留的通道,在所有人,包括他團隊其他成員驚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沉穩而堅定地,朝著土光野奈子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筆挺的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那上面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靜。
“他要幹甚麼?”
“那是……合同?”
“天啊!他朝日立重工的代表走過去了!”
“不是說不賭了嗎?這又是演的哪一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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