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參贊！”
程學民來回踱步思量考慮後，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到最初的震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陷入深度思考的神色。
跟著斟酌著詞語，語速不快地說道：“感謝國內，感謝廖公和各位領導的信任！”
“這份擔子，我程學民既然接了，就一定會挑起來，竭盡全力，爭取最好的結果！”
他沒有像熱血青年那樣立刻拍胸脯保證必勝，也沒有被授權衝昏頭腦。
李參贊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沉得住氣，是成大事的基礎！
“不過！”程學民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起來，“正因為責任重大，更不能冒然行事，更不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土光野奈子今天當眾再次提起賭約，一是施壓，二是試探！”
“她知道我們內部需要時間決策，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最好能逼我在情緒激動或準備不足的情況下倉促答應，那樣她就能在協議條款上做更多手腳，或者利用時間差搞小動作！”
李參贊眉頭微挑：“你的意思是？”
“晾著她！”程學民吐出三個字，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說道，“我們現在手裡有了授權，反而更要不急不躁，她急，我們不能急！”
“當務之急，不是立刻跟她對賭叫板，而是要辦好我們自己的事，同時，摸清她的底牌和可能的盤外招！”
“辦好我們自己的事？”李參贊追問。
“對！”程學民思路愈發清晰，語速也快了起來，“第一，先晾著她們！”
“第二！”他目光灼灼，“《救贖》的首映成功了，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口碑的發酵、媒體的評價、評委們的觀感，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我們必須趁熱打鐵，動用一切資源，為《救贖》造勢！這不是為了賭約，而是為了電影本身該得的榮譽！”
“只有我們的電影本身足夠硬，贏得足夠多的人心，賭約才有勝算，也才能讓日方的盤外招難以施展！
眾目睽睽之下，如果《救贖》贏得滿堂彩，他們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用下作手段打壓嗎？成本會很高！”
“第三！”程學民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也是眼下最實際的一件事，賣片！”
“《救贖》的放映已經結束，我們必須立刻啟動全球版權銷售。這是我們此行的重要商業目的，也是向所有人，包括土光野奈子，展示《救贖》市場價值和吸引力的最好方式！”
“一部在戛納大獲成功的電影，它的版權必然是搶手貨。版權賣得好，賣得貴，本身就是對電影質量最直接的肯定，也能為我們積累更多的資本和談判底氣。”
李參贊聽得連連點頭，程學民這番分析，條理清晰，主次分明！
既有戰略高度，又有具體抓手，完全不像一個被突然賦予重權的年輕人，倒像是個久經沙場的老手！
“很好！學民同志，你考慮得很周全！”李參贊讚道，“那你打算從哪裡入手？需要使館這邊怎麼配合？”
程學民點頭說道：“可能需要使館幫忙蒐集一下近期戛納關於《影武者》的預熱報道，以及日方在電影節期間可能的公關活動資訊，知己知彼。”
“這個沒問題，我會安排人留意！”李參贊答應得很乾脆。
“至於賣片和其他造勢活動，我自己來。”程學民眼中重新燃起鬥志，“我有目標人選了！”
“正好，也順便去摸摸《少林寺》的票房底，看看我們手裡，到底有多少真金白銀的籌碼！”
與李參贊又簡短溝通了一些細節和聯絡方式後，程學民離開了會客室！
他沒有立刻回酒店，而是讓隨行的小姨顧秋娜去聯絡一個人。
半小時後，戛納老城區一家臨海的咖啡館露臺上！
鹹溼的海風拂面，帶著陽光的溫度。
程學民坐在遮陽傘下，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濃縮咖啡。
他目光沉靜地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程！我親愛的朋友！程！”
一個帶著誇張驚喜語調的聲音響起，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身材微微發福的中年白人男子快步走了過來，老遠就張開了雙臂，正是北美獨立片商，布萊恩！
“布萊恩，好久不見！”程學民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與布萊恩用力握了握手，然後擁抱了一下。
布萊恩身上有濃重的古龍水味道，混合著雪茄的淡淡氣息。
“天哪！程！你這次可搞出了大動靜！”布萊恩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閃爍著精明光芒的藍眼睛，壓低了聲音，卻又難掩興奮，說道：
“我剛從放映廳出來！《Redemption》！上帝，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太棒了！無與倫比！我敢打賭，金棕櫚一定是你的！那些評委除非眼睛都瞎了！”
他語速極快，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程學民臉上，顯然是激動壞了！
作為一個嗅覺靈敏的全球片商，他太清楚一部在戛納主競賽單元引發如此轟動的電影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獎項，意味著口碑，更意味著滾滾而來的票房和美鈔！
“謝謝，布萊恩！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程學民笑了笑，示意侍者給布萊恩也來杯咖啡，“看來你對《救贖》很有信心！”
“信心？不不不，程，這不是信心，這是確信！”布萊恩揮舞著手臂，“我幹了二十多年電影買賣，我的直覺從沒出過錯！”
“《Redemption》是我近幾年在戛納看到的最有力、最感人、最有力量的電影！沒有之一！它不僅僅是個好故事，它……它擊中了這裡！”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那麼！”程學民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布萊恩，“我們來談談《少林寺》吧！” “我記得，我們約定的第一次票房結算，就是現在？”
提到《少林寺》，布萊恩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了一些，但眼中的光芒更盛，那是一種看到金礦的光芒。
他搓了搓手，身體前傾，語氣變得熱切而急促地說道：
“程！我正想找你！《少林寺》！我的上帝！你簡直是個點石成金的魔法師！”
“你知道這一個月，它在北美，在歐洲，在澳洲，甚至在拉美一些地方，掀起了多大的風暴嗎？”
他一邊說，一邊迫不及待地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厚厚的檔案，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這是截止到昨天，全球主要市場的票房統計資料彙總，還有我們會計師事務所初步核對的報表！”
布萊恩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接著說道：“程，我們發了！我們都發了！”
程學民的心跳，在聽到發了這個詞時，也悄然加快了幾拍。
但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伸手拿過了那份檔案，低頭翻看起來。
檔案是英文的，資料密密麻麻！
但在五國通的程學民眼裡，能輕鬆的看得懂！
特別是那幾個關鍵數字，對程學民來說更是格外的醒目！
北美地區：上映影院數從最初的300家逐步擴大到1200家，首周票房800萬美元，次周逆跌至980萬美元，第三週穩住850萬美元，第四周仍有800萬美元！
目前累計票房萬美元！
而且後勁依舊很足，預計最終北美落點很可能突破4000萬！
歐洲（主要英、法、德、意等國公映）：累計票房約1520萬美元。
澳洲及其他地區：約550萬美元。
全球總票房：約5400萬美元！
這還只是上映一個月的資料！
而且是在宣傳投入並不算特別巨大的情況下！
《少林寺》憑藉其獨特的功夫魅力和新奇的故事，在全球範圍內，尤其是在北美，引發了持續的觀影熱潮和口碑發酵！
程學民握著檔案的手指微微收緊！
5400萬美金！
按照他與布萊恩簽訂的分賬協議，票房超過3000萬美金的部分，東廠就可以分得35%。
也就是說，僅僅一個月，僅僅票房分成一項，他就已經能拿到將近五百萬美金！
而且這還只是開始，電影還在上映，後續還有錄影帶，電視版權等長期收益！
更重要的是，這個票房數字，這個市場反響，是實實在在的，是擲地有聲的！
它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地證明了程學民和他的電影的商業價值！
證明了東廠出品的電影，在全球市場的巨大潛力！
“怎麼樣？程！我沒說錯吧！”布萊恩看到程學民眼中一閃而過的亮光，更加興奮了，說道：
“這只是開始！我已經在和派拉蒙，華納他們談擴大發行的事情了！還有錄影帶版權，至少有五家公司在競價！
保守估計，光是《少林寺》這一個片子，未來三年，給我們帶來的總收益就不會低於五千萬美金！我當初那兩千萬買斷費，簡直太值了！”
程學民合上檔案，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恭喜你，布萊恩，也恭喜我們，這確實是個了不起的成績！”
“是我們共同的成績，程！”布萊恩糾正道，隨即眼神變得更加熱切，像盯著獵物的鷹，“所以，程，我的兄弟，我們是不是該談談下一部了？”
“《Redemption》！它的全球發行權，你必須給我！條件你開！北美、歐洲、亞洲，我全都要！”
“買斷！分賬！都可以談！我甚至可以提前支付一筆鉅額預付金！”
他急不可耐，生怕程學民被別的虎視眈眈的片商搶走。
在戛納，一部主競賽單元的熱門影片，尤其是像《救贖》這樣口碑炸裂的，絕對是所有片商眼中的香餑餑！
程學民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小口，藉著這個動作平復心情，整理思緒！
《少林寺》的票房捷報，像一劑強心針，讓他因賭約而緊繃的神經得到了極大的舒緩。
也讓他對自己的判斷和腦子裡金手指的提示，有了更堅實的底氣！
“布萊恩！”程學民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後靠，姿態放鬆了一些，但眼神卻更加專注，“《救贖》的版權，我當然願意和你談。我們是老朋友，合作也很愉快！”
“對對對！老朋友！最佳拍檔！”布萊恩連連點頭。
“不過！”程學民話鋒一轉，“在談《救贖》之前，有件事，我需要你幫我個忙，也算是為我們接下來的合作，增加一點……小小的保障和趣味。”
“幫忙？趣味？”布萊恩一愣，隨即拍著胸脯，“你說！在戛納，甚至在整個歐洲電影圈，我布萊還是有點關係的！”
程學民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幫我放出風去！”
“就說，中國影片《Redemption》的全球發行權，即將啟動競標。
有興趣的片商，可以在明天下午，到卡爾頓酒店的會議室參加一個非正式的酒會，我會在那裡和大家見面。但重點是……”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布萊恩：“放出風的時候……當然，這是謠言，但我要它聽起來像真的！”
布萊恩先是一愣，隨即眼睛慢慢瞪大，臉上露出瞭然，震驚繼而變成興奮的複雜表情！
他在電影圈和生意場混了這麼多年，瞬間就明白了程學民的用意。
“程……你這是要……”布萊恩的聲音也壓低下來，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欽佩，“你要借日本人的勢，來抬《救贖》的價？還要……製造話題和關注度？”
“不只是抬價！”程學民嘴角微勾，眼神深邃，“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救贖》是搶手貨，連我們的對手都不得不重視，甚至想搶！”
“我要在《影武者》首映之前，就把《救贖》的熱度和話題度，炒到最高！”
“我要讓所有評委，所有媒體，所有片商，在走進《影武者》的放映廳之前，腦子裡都還回蕩著《救贖》的掌聲，心裡都還記著，《救贖》是一部連日本人都想方設法要打壓或爭奪的片子！”
“這是……心理戰？也是……營銷？”布萊恩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
“是陽謀！”程學民糾正道，“土光野奈子不是想看我的底牌，想逼我入局嗎？我偏不直接回應她！”
“我先用市場的反應，用真金白銀的報價，用所有片商的追捧，來告訴她，告訴所有人，《救贖》的價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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