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開幕式結束,燈光重新亮起!
眾人隨著人流緩緩退場時,程學民握著馮家幼的手緊了緊,低聲在她耳邊說:“開場鑼敲響了!媳婦兒,真正的較量,明天開始!”
馮家幼抬起頭,看著自己男人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堅定的側臉,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她明白,明天《救贖》將首次在戛納,在全世介面前揭開面紗!
而他們的抗日之戰,也將正式打響!
然而!
這較量似乎比預想中來得更早一些!
就在他們隨著人流走出盧米埃爾大廳,來到相對寬敞的休息區,準備稍作停留再離開時!
一個身影分開人群,徑直朝著程學民走了過來!
來人是個亞洲女性,約莫二十六七歲,穿著一身剪裁利,落質地精良的深灰色女士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個子不高,但身姿筆挺,行走間帶著一種日本職場女性特有的,混合著恭謹與強勢的步伐。
妝容精緻,五官端正,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精明和不易接近的冷硬!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鼻樑上架著的那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此刻正牢牢鎖定在程學民身上!
程學民看到來人,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臉上那抹慣常的,禮貌性的淡笑收斂了些,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馮家幼也注意到了這個氣質獨特,明顯是衝著自己男人來的女人,下意識地挽緊了程學民的胳膊,心裡有些打鼓!
這女人是誰?
“程桑,好久不見!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您,真是令人意外。”
女人在程學民面前約一米處停下,微微欠身,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但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意外的喜悅。
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挑釁的審視!
她說的是中文,發音標準,但帶著明顯的日本口音!
“奈子小姐,幸會!”程學民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說道:
“確實沒想到!這裡是戛納電影節,奈子小姐是……走錯會場了?還是日立重工的業務,已經拓展到電影投資領域了?”
來人正是日本日立重工事業部的負責人,土光野奈子!
馮家幼一聽日立重工,奈子小姐,心裡立刻明白了!
是日本人!
是學民之前在上海談判時打過交道的對手!
她頓時警惕起來,身體不自覺地更靠近程學民一些,目光也帶上了戒備!
土光野奈子聽到程學民的話,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是一個混合著譏誚和不屑的微表情!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更加銳利:“程桑說笑了。戛納是藝術的殿堂,向所有熱愛藝術的人開放!”
“倒是程桑您,我記得您是位出色的技術工程師和談判專家,怎麼也會出現在這裡?
難道中國的重工業發展,已經需要到電影節上來尋找靈感了嗎?”
這話夾槍帶棒,暗指程學民不務正業,跨界撈過界!
程學民臉上笑意未變,眼神卻冷了一分:“奈子小姐看來對我不太瞭解。”
“我本職工作其實就是個文化人,之前有關重型熱軋機隱……的發現,其實純屬意外發現!”
“所以就是一個意外,我們的主業主戰場其實是文化領域!比如這次帶來的《救贖》,恰好入了評委們的眼,得以在主競賽單元放映!”
“倒是奈子小姐,您對電影藝術也有如此熱忱,親自前來捧場,看來日立重工的企業文化,真是多元而富有情懷!”
他這話綿裡藏針,也是刺激眼前鬼子野娘們,他就是不務正業意外發現的,她們日立重工生產的重型熱軋機致命缺陷的!
果然,這話直接刺激得土光野奈子臉上的肌肉,似乎瞬間繃緊了起來。
她顯然沒料到程學民會如此直接地亮劍,而且言語機鋒絲毫不落下風!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調整了一下情緒,但語氣裡的那股居高臨下的意味更濃了:
“程桑誤會了。我對電影藝術確實抱有敬意!”
“事實上,我們日立集團旗下也有文化投資基金,對扶持有潛力的藝術專案一向不遺餘力!”
“這次我們日本選送戛納的影片《影武者》,其部份製作資金,就來自我們基金的支援。我作為出品方代表之一,受邀前來,合情合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程學民身後略顯緊張的《救贖》團隊成員,最後又落回程學民臉上,語氣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憐憫的惋惜:
“只是,讓我感到有些……意外和遺憾的是,程桑您這次帶來的,似乎並非您之前那兩部在亞洲引起轟動的作品,《太極》或者《少林寺》?”
“那兩部電影,至少展現了中國古代的文化和……嗯,某種程度的力量美學。如果程桑是帶著它們來戛納,或許還能與我們日本的《影武者》在東方美學的層面上,有些……交流的可能!”
她的措辭很禮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你程學民要是帶著《太極》《少林寺》這種展現中國功夫的片子來,勉強還能跟她們講武士道精神的《影武者》比劃比劃!
可你偏偏帶了個甚麼名不見經傳的《救贖》?
那是甚麼玩意兒?
跟她們大師黑澤明的史詩鉅製同臺競技?
簡直不夠看,自取其辱!
這話一出,程學民身後的黃健中,馮家釗臉色都變了,安迪和瑞德雖然聽不懂全部,但也從土光野奈子的表情,和語氣裡感受到了濃重的輕視,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馮家幼更是氣得臉都白了,這個日本女人,太瞧不起人了!
她張口想說甚麼,卻被程學民輕輕捏了捏手背,制止了!
程學民臉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他看著土光野奈子,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對方剛才說的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天氣評論。
“奈子小姐看來對電影的理解,還停留在表面。”程學民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力量,繼續說道:
“電影的價值,不在於它講述的是古代還是現代,是功夫還是其他。而在於它能否觸及人心,能否引發思考,能否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產生共鳴!”
“《影武者》是大師之作,我們充滿敬意!但《救贖》講述的,是人類共通的情感與困境,是絕望中的希望,是制度壓迫下人性的光輝!
我相信,好的電影,能超越國界和時代。至於它夠不夠看,有沒有資格站在這個舞臺上……”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土光野奈子鏡片後那雙銳利的眼睛,語氣陡然帶上了一絲銳氣:
“不如,等明天放映結束,讓現場的觀眾和專業的評委來回答,如何?”
土光野奈子被程學民這番不卑不亢,又暗藏機鋒的話頂得一窒!
她沒想到程學民如此沉得住氣,而且反擊得如此有力!
她臉上那副居高臨下的面具有些掛不住了,冷笑一聲:“程桑倒是很有自信!”
“不過,自信和現實之間,往往有巨大的鴻溝。《影武者》在戛納已經預熱宣傳了近半個月,媒體評價,觀眾期待值都極高。是本屆金棕櫚獎最有力的競爭者之一!”
“而程桑的《救贖》……請原諒我的直率,似乎除了程桑自己,並沒有多少人聽說過。這場較量,恐怕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個量級上!” 她這話已經近乎裸裸赤的羞辱和挑釁了!
周圍一些注意到這邊對話的電影人,已經開始投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程學民臉上的笑容也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土光野奈子,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像兩把即將出鞘的利劍。
“奈子小姐似乎很喜歡用量級來衡量一切。商業談判如此,電影藝術也是如此。”
程學民繼續緩緩說道:“但世界上的事情,有時候恰恰是以小博大,以弱勝強,才更顯精彩,也更考驗真正的實力和智慧!”
鬼子野娘們聽了,眼眉又是一挑,直接說道:“既然程桑對你們的電影如此看好,不如……我們打個賭如何?”
“打賭?”
程學民聞言臉色一錯愕,顯然沒料到這鬼子野娘們賭性這麼大,竟然會突然提出這個!
不過也是隨口好奇的問道:“那奈子小姐想賭甚麼?”
鬼子野娘們不要太得意挑釁的說道:“就賭我們各自帶來的電影,在本次戛納電影節上,最終獲得的成績!”
“誰的電影獲得獎項的等級更高,或者影響力更大,就算誰贏!”
“評判標準,以電影節官方公佈的獲獎名單,以及電影節結束後主流國際媒體的綜合評價為準,如何?”
程學民的《救贖》?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中國導演,帶著兩個好萊塢不知名演員拍的,背景奇怪的電影,想跟黑澤明大師的《影武者》比獎項和影響力?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是自取其辱的最高形式!
所以,土光野奈子幾乎可以堅定,這樣不對等的賭約,她們日方的《影武者》,必將是輾軋式的勝出!
程學民看著鬼子野娘們那雙鏡片後閃爍著得意,挑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的眼睛,瞬間明白了!
這野娘們哪裡是偶遇寒暄,分明是處心積慮,就等著這個時刻,遞上這個圈套!
從她精準地找到自己,用《影武者》的聲勢和《救贖》的籍籍無名來貶低挑釁,再到不經意提出賭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目的明確!
果然,這鬼子野娘們是窮途畢現,或者說,是賊心不死,還想在最後關頭搏一把大的!
那兩億美金的技術轉讓費,看來是讓日立重工,特別是讓這位在談判桌上吃了大虧的日立負責人,如鯁在喉,夜不能寐啊!
眼看七月下旬就要在香江進行最後的商榷簽訂,板上釘釘,她這是急了!
想借著戛納這個舞臺,用她認為穩操勝券的電影賭局,來翻盤,來贏回那些她們本應付出代價的技術!
有趣,實在有趣!
程學民心裡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配合地露出了一絲被激將的,恰到好處的猶豫和思索!
“打賭?賭電影的獎項和影響力?”程學民重複了一遍,眉頭微蹙,似乎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的可行性,也像是在評估風險。
跟著繼續說道:“奈子小姐,這……似乎有些兒戲了。電影是藝術,用獎項來賭博,是不是玷汙了藝術的純粹性?”
他這番顧慮,在土光野奈子看來,正是心虛和膽怯的表現!
她心中大定,臉上那抹惋惜和居高臨下混合的表情更加明顯,語氣也愈發誠懇和帶著誘惑:
“程桑,這並非兒戲,也無關藝術純粹。這更像是一場……君子協定,一種對各自作品信心的公開較量!
藝術的評價或許主觀,但戛納的獎項,代表著全球電影界最專業,最權威的認可!
用這個結果來驗證我們對自己作品的判斷,有何不可?還是說……”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刺向程學民,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將:“程桑對您的《救贖》,並沒有您剛才所說的那般有信心?”
“覺得它……根本不足以與《影武者》相提並論,更遑論在獎項上一較高下?”
“如果真是這樣,那您剛才的慷慨陳詞,豈不是……有些言過其實了?”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土光野奈子這步步緊逼,直戳要害的話語而凝滯了!
馮家幼氣得渾身發抖,她從未見過如此囂張,如此咄咄逼人的女人!
黃健中、馮家釗等人也是臉色鐵青!
傅齊和石蕙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
小姨顧秋娜則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在程學民和土光野奈子之間逡巡!
程學民沉默了!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的袖口,彷彿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這副掙扎的模樣,讓土光野奈子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她幾乎可以預見接下來的發展了!
對方要麼惱羞成怒拒絕,顯得氣急敗壞;
要麼硬著頭皮答應,然後在她提出的,必然對己方有利的賭注面前,再次退縮,徹底丟盡臉面!
然而,程學民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卻讓土光野奈子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那並非她預想中的憤怒或膽怯,而是一種混合著玩味、審視,以及一絲讓她看不透的深意的平靜。
“奈子小姐說得對,信心,需要用事實來證明!”
程學民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輕鬆的語調,“既然奈子小姐有此雅興,那我……未嘗不可以奉陪一賭!”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土光野奈子,語氣帶著一絲探究:
“只是,既然是賭局,總要有賭注!不知奈子小姐,想用甚麼來做彩頭?總不會只是口頭上的輸贏,或者一杯咖啡吧?”
來了!
土光野奈子精神一振,心臟因為興奮和期待而加速跳動!
魚兒,終於要咬鉤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