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緩緩停靠在啟德機場，那狹窄得令人心有餘悸的廊橋！
艙門開啟，一股比機艙內更加悶熱、潮溼，夾雜著航空煤油淡淡氣味，和遠處城市喧囂的熱浪，猛地湧了進來！
馮家幼解開安全帶，腿還有些發軟，扶著座椅靠背才站穩！
剛才那驚心動魄的降落，讓她對這個即將踏足的地方，先入為主地帶上了一絲敬畏和腿軟。
跟著人流走下舷梯，穿過廊橋，踏入機場內部！
啟德機場內部比首都機場顯得更擁擠，更繁忙，也更洋氣！
大幅的英文廣告牌，色採鮮豔的免稅店櫥窗，穿著時髦，步履匆匆的各色旅客！
粵語、英語、日語等不同語言的廣播和交談聲嗡嗡地混在一起，衝擊著她的感官。
她下意識地又靠近了程學民一些，手指攥緊了他的袖口！
程學民反手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跟著我，傅先生應該在外面等了。”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龔膤和朱淋她們也跟了上來，一行人來到到達大廳的接機口！
還沒完全走出去，一陣比機場內部嘈雜數倍的聲浪就撲面而來！
那不僅僅是普通接機的人聲，而是一種混雜著興奮呼喊，相機快門密集的咔嚓聲，記者大聲提問的喧囂，以及一種人群密集湧動所特有的，沉悶的嗡鳴。
馮家幼吃驚地抬頭望去，只見接機口外面的隔離帶後，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長槍短炮的照相機，攝影機鏡頭閃爍著寒光，無數話筒像叢林般伸著，後面是一張張興奮、急切、好奇的臉！
鎂光燈不時爆閃，晃得人睜不開眼！
維持秩序的機場保安和差佬大聲呼喝著，用力抵住不斷向前湧的人潮，額頭上全是汗！
而在這一片沸騰的人海最前方，相對安靜些的區域，站著幾撥明顯是來接機的人。
為首的一對夫婦格外醒目！
男人約莫四十多歲，穿著合體的淺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面容清癯，氣質儒雅中帶著幹練，正是長城電影公司的負責人傅齊。
他身邊是一位穿著藕荷色旗袍，外罩米白色針織開衫的女士，容貌秀麗，氣質溫婉，是他的夫人石蕙！
兩人身後，還跟著幾位穿著西裝，神情精幹的隨行人員。
傅齊一眼就看到了走在隊伍最前面的程學民，臉上立刻露出熱情而剋制的笑容，隔著老遠就揮了揮手。
但他並沒有貿然擠過來，而是耐心地等著程學民他們透過最後的出口檢查！
程學民也看到了傅齊，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腳步不停，帶著略微有些無措的團隊，穿過了最後一道閘口！
就在他們踏出隔離帶的一剎那，彷彿按下了某個開關，外面等待的媒體人群瞬間爆發出更大的聲浪！
“程先生！程先生來了，程先生來了！”
“程先生程先生，看這邊看這邊！”
“程導！《少林寺》票房破三千三百萬，有何感想？”
“程生，這次來香江你是為戛納之行做準備？”
“李連潔！覺遠！小和尚，看這邊！”
閃光燈如同不要錢的煙花，噼裡啪啦瘋狂閃爍，將傍晚略顯昏暗的接機口照得亮如白晝！
記者們操著帶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或粵語，聲嘶力竭地喊著問題，話筒和錄音機拼命往前遞，幾乎要戳到人臉上！
維持秩序的保安手臂上青筋暴起，組成人牆，才勉強擋住這洶湧的攻勢。
馮家幼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在內地，學民雖然有名，但最多是走在街上被人多看幾眼，或者開會時被同行尊敬地打招呼，何曾有過被如此多的鏡頭和話筒瘋狂圍堵的場面？
那雪亮的閃光，刺耳的喧囂，擁擠的人潮，都讓她心跳如鼓，下意識地就往程學民身後縮，手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指尖冰涼！
程學民感覺到媳婦兒的緊張，手臂微微用力，將她護在身側！
他臉上依舊帶著從容的淡笑，對如林的鏡頭和話筒微微頷首，但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答任何問題！
只是護著媳婦兒馮家幼，堅定地朝著傅齊夫婦所在的方向走去！
黃健中，馮家釗經驗豐富，自動護在兩側。
李連潔也努力挺直腰板，儘量做出鎮定的樣子，但微微抿緊的嘴唇還是洩露了他的緊張！
龔膤和朱淋則稍微落後半步，低著頭，用手略微遮擋刺眼的閃光燈！
海子裡給安排的兩位安保人員，也是極力的在護衛著程學民他們一行人的出機場！
傅齊和石蕙見他們過來，連忙迎上幾步！
傅齊率先伸出手，與程學民緊緊一握，聲音在嘈雜的背景下依然清晰有力：“小程老師！一路辛苦了！歡迎再次蒞臨香江！”
“傅先生，勞您親自來接，太客氣了！”程學民笑著回應，手上也加了分力道。
緊接著，傅齊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被程學民護在身側，臉色有些蒼白的馮家幼，臉上立刻綻開更加熱情和煦的笑容，微微躬身：
“這位一定就是程太太了！久仰久仰！一路顛簸，受驚了！”
他說的受驚，顯然一語雙關！
既指長途飛行，也指剛才那嚇人的降落和此刻瘋狂的媒體陣仗。
石蕙也立刻上前，非常自然地挽住了馮家幼另一隻空著的手臂，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將她從程學民身後稍稍帶出來一點，臉上帶著女性特有的，令人如沐春風的親切笑容，聲音溫軟招呼著：“程太太，你好！我是石蕙！”
“早就聽學民提起你了，今日總算見到了！一路肯定累壞了，我們先離開這裡，車就在外面，我們回去慢慢聊！”
她的動作和話語，既巧妙地將馮家幼從媒體的直接焦點中接管過來，又給了她一個明確而溫暖的指引，瞬間緩解了馮家幼無處著落的尷尬和驚慌。
馮家幼看著眼前這位衣著得體，笑容溫婉的傅太太，感受著她手臂傳來的溫度和支撐，慌亂的心稍微定了定。
連忙擠出一個笑容，有些生澀地回應：“傅太太您好，給您添麻煩了。” “哎呀，甚麼麻煩不麻煩的，你們能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石蕙笑著，挽著馮家幼的手臂緊了緊，轉頭對程學民道，“學民，這裡太吵，我們先出去，車子準備好了。”
程學民點頭：“好，聽傅太安排！”
傅齊帶來的人員立刻上前，幫忙接過一些隨身行李，並配合著保安，在擁擠的人群中艱難地開闢出一條通道。
程學民、傅齊在前，石蕙護著馮家幼緊隨其後，其他人依次跟上！
記者們哪裡肯輕易放過，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來，照相機的閃光幾乎連成一片白光！
有記者試圖突破保安的阻攔擠得更近，被保安和傅齊的隨行人員堅決地擋了回去。
“程生！講兩句啦！”
“《少林寺》幾時落畫？會不會再加映？”
“程生中間護住的那年輕靚妹是誰？看那親暱勁頭，是程太嗎？”
“程太？程生在內地已經結婚了嗎？他這麼年輕就這麼早成婚了？”
馮家幼被石蕙挽著，低著頭，幾乎不敢看兩邊那些瘋狂閃爍的鏡頭，和激動的人臉！
她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心跳得厲害，腳下發飄，全靠石蕙的攙扶和程學民近在咫尺的背影支撐著，才機械地邁動腳步！
她從未想過，自己男人在香江，竟有如此駭人的聲望和號召力！
太瘋狂，太狂熱啦！
短短几十米的距離，走得如同跋涉！
好不容易衝破媒體的重重圍堵，來到機場外的停車區，幾輛黑色的豪華轎車早已等候在此。
傅齊親自拉開其中一輛車的車門，對程學民和馮家幼做了個請的手勢。
程學民先扶著馮家幼坐進寬敞的後座，自己才彎腰進去！
石蕙很自然地坐進了副駕駛，傅齊則坐進了副駕駛後面的座位，與程學民馮家幼相對！
黃健中、馮家釗、李連潔、龔膤、朱淋等人也被迅速安排上了後面跟著的車輛。
車門關閉，瞬間將外面所有的喧囂、閃光、追問隔絕開來。
車廂內安靜下來，只有冷氣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以及皮革和淡淡香氛的味道！
馮家幼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長長地，徹底地鬆了口氣。
感覺剛剛自己像是剛從戰場上撤下來，渾身脫力，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微微濡溼！
“嚇到了吧，程太太？”石蕙從前排轉過身，遞過來一瓶擰開了蓋子的，冰鎮的汽水，臉上帶著理解和歉意的笑，說道：“香江的記者就是這樣，追新聞不要命的！”
“特別是學民現在在香江，風頭一時無兩，他們更是像嗅到血腥的鯊魚一樣撲過來。沒提前清場，是我們的疏忽，實在抱歉！”
馮家幼接過汽水，冰涼的溫度讓她清醒了些，她搖搖頭，聲音還有些虛浮：“沒……沒事！就是……有點不習慣！”
她看了一眼身邊神色如常的程學民，忍不住低聲問：“學民，你每次來……都這樣？”
程學民笑了笑，語氣平淡：“差不多吧！上次來宣傳《少林寺》，陣仗也不小。這次可能更誇張點！”
他看向傅齊，問道：“傅先生，看來《少林寺》的餘威還在！”
傅齊此刻也放鬆下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驕傲、感慨和無奈的表情：“何止是餘威？小程老師，你是不知道，《少林寺》在香江，已經不能單純用火爆來形容了，那是現象！是奇蹟！”
“上映快一個月了，熱度半點沒減！各大院線還在拼命加場，一票難求！票房昨天剛突破三千三百萬！”
“三千三百萬啊！把你自己《太極》創下的兩千五百萬紀錄，又狠狠往上提了一大截！”
“現在全香江的電影人，都在研究你的《少林寺》，都在琢磨你到底用了甚麼魔法！那些記者，那些影迷，能不瘋狂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馮家幼依舊帶著驚魂未定神色的臉，語氣放緩，帶著讚歎：
“程太太，你別看剛才場面亂，那恰恰說明小程老師在香江的影響力，已經到了無人能及的地步！”
“香江電影圈，最認票房，最認實力！小程老師用兩部電影，橫掃香江票房榜，把紀錄提升到一個讓所有人仰望的高度，他就是這裡當之無愧的電影皇帝！”
傅齊的話，像一陣風，吹散了馮家幼心頭的驚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緩升起的，難以置信的驕傲和震撼！
她知道學民的電影在香江賣得好，但三千三百萬，電影皇帝這些字眼，以及剛才那實打實的，近乎瘋狂的接機場面！
才讓她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的丈夫，在這個遙遠而陌生的資本主義都市，究竟創造了一個怎樣驚人的神話！
這與在國內受到的尊敬和重視，是完全不同量級和性質的認可！
她轉過頭，怔怔地看著程學民平靜的側臉！
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兒子的父親。
在燕京，他是才華橫溢的作家，編劇，導演，是部裡器重的改開先鋒，創匯先鋒！
而在這裡，在香江，他是萬人追逐的票房神話，是媒體瘋狂圍堵的焦點！
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光環，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魅力，以及一絲隱約的，屬於程太太這個新身份的壓力與茫然！
車子平穩地駛出機場，匯入九龍傍晚璀璨的車流。
窗外，是比空中俯瞰時更加真切，也更加密集的霓虹燈海，摩天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最後的餘暉和初上的華燈。
招牌林立，人潮湧動，叮叮有軌電車拖著兩條辮子不緊不慢地穿行……
一個活色生香，與內地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馮家幼眼前鋪展開來！
石蕙細心地為她介紹著窗外的地標，語氣溫柔，不著痕跡地化解著她初來乍到的緊張和隔閡。
程學民和傅齊則低聲交談著接下來的行程安排，戛納之行的準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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