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們回來，日方代表，尤其是田邊信一，臉上露出預料之中的，略帶得意的神色，似乎認為中方已經屈伏，回來只是走個形式簽字了。
羅主任坐回原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和遲疑，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奈子小姐，田邊總工程師，關於貴方提出的技術支援協議，我們內部進行了緊急磋商。
一千萬美元每年的費用，確實遠超我們的預期和承受能力。
此事關係重大，我們需要時間進一步研究評估，並向上級部門詳細彙報。所以，今天的協議簽署，恐怕要暫時推遲。”
日方代表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土光野奈子眉頭微蹙，田邊信一則直接流露出不滿：“羅主任，時間就是效率，拖延不決，對裝置的保障沒有任何好處。我希望貴方能慎重考慮技術風險的嚴重性。”
“我們當然慎重。”羅主任不卑不亢地回道，“正因為慎重，才需要時間。這樣吧，今天的技術交流會就到這裡。具體的商務事宜，我們後續再約時間詳談！”
這是直接送客了。
土光野奈子深深地看了羅主任一眼，又瞥向旁邊神色平靜的程學民，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和警惕。
她敏銳地感覺到，中方態度的微妙轉變，很可能與剛才那小隔間裡的談話，尤其是與這個屢次讓自己吃虧的程桑有關。
就在日方代表團起身，氣氛略顯僵硬地準備離場時，程學民忽然也站了起來，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走向土光野奈子。
“奈子小姐，請留步。”
土光野奈子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眼神戒備。
程學民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用英語說道，他注意到土光野奈子的助理懂中文，但未必精通英語：
“關於1880系列，特別是早期型號在非對稱載荷下的應力集中與微裂紋萌生擴充套件問題……我個人有一些不成熟的技術思考，不知是否有幸，能與您單獨交流幾分鐘？
也許，這對我們雙方理清一些認知分歧，找到更共贏的解決方案，會有所幫助。”
他提到的這個極其專業，指向性極強的術語，像兩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捅開了土光野奈子心中某個緊鎖的保險箱。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褪去了少許，儘管她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但那一閃而逝的驚駭，沒有逃過程學民的眼睛。
“……應力集中與微裂紋萌生擴充套件問題……”
這幾個英文單詞，像一串冰錐，狠狠鑿進了土光野奈子的耳膜，瞬間凍結了她血液的流動。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一乾二淨，連那層精心維持的，程式化的微笑面具都出現了裂紋。
瞳孔在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裡面翻滾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種被徹底刺穿的恐慌。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這個代號！
而且還如此精準地點出了早期型號，和非對稱載荷這兩個致命的關鍵詞！
這怎麼可能？！
這個技術缺陷，是她們日立重工研發部門高層諱莫如深的最高機密！
是埋藏在1880熱軋機系列輝煌業績下的定時炸彈！
全球範圍內因此導致的，被巧妙掩蓋或歸咎於操作失誤的惡性事故，加起來也不超過兩位數，而且分佈在不同國家，不同時間段，相關資訊被嚴格封鎖和混淆。
當初在燕京，正是因為眼前這個惡魔一樣的程桑，不知道透過甚麼鬼神莫測的渠道。
竟然蒐集，串聯起了散佈在全球的十幾起關聯事故的碎片資訊，拼湊出了這個致命的真相，並且掌握了指向性極強的技術分析。
才迫使日立重工在談判桌上全面潰敗，不得不自願捐贈了這條價值五億美金的生產線，並簽署了極其嚴苛的保密協議，以求封住他的口。
本以為付出瞭如此慘痛的代價，這件事就算徹底了結了。
生產線給了，協議簽了，恥辱吞下了。
可這才過去多久？
在這個本該是收割售後服務利潤，找回一點場子的剪彩儀式上，這個程桑居然又一次，輕描淡寫地提起了這個如同夢魘般的名詞！
他想幹甚麼？！
難道之前的封口費還不夠？
他還想繼續抓著這個把柄，吃她們日立重工一輩子？
連每年一千萬美元的保養費都不想給，還要反過來要挾？！
一股混雜著恐懼，屈辱和暴怒的邪火，猛地衝上了土光野奈子的頭頂，燒得她眼前都有些發黑。
她再也維持不住那虛偽的禮儀，猛地向前半步，幾乎要貼到程學民面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用壓抑到極點，因而顯得格外森寒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串英語：
“程桑！你這是甚麼意思？！我們之間有協議！具有法律效力的保密協議！你提及這個話題，是嚴重的違約行為！是對商業信譽的褻瀆！”
她的聲音因為極力剋制而微微發抖，眼神裡射出刀子一樣的光：“售後服務協議，是獨立的商業行為！
一千萬美元每年的報價，合情合理！我們已經做出了巨大讓步，同意贈送一年……不，最多兩年的服務期！這已經是極限！請不要得寸進尺！
否則……否則哪怕撕破臉皮，我們也有權依據合同，將這條生產線視為存在爭議資產，甚至申請拆卸撤回！
我們寧可將它拆成廢鐵運回日本，也絕不受制於人！”
她這番話色厲內荏，說到最後拆卸撤回時，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無力。
拆除一條已經安裝在對方國土上的巨型生產線？引發的國際糾紛和實際操作的難度暫且不提，那等於是公開承認裝置有重大問題，自己打自己的臉，徹底葬送日立重工在中國的未來，乃至全球聲譽？！
但她必須表現出最強硬的姿態，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程學民靜靜地看著她，臉上那點禮貌性的微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等到土光野奈子那番外強中乾的話說完，氣息不穩地瞪著他時，他才輕輕搖了搖頭，用依舊平穩的語調，同樣用英語回道：
“奈子小姐，別急！請你先別急著威脅拆卸機器，也別急著給我扣違約的帽子，聽我把話說完！”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每一個字：
“我剛才說的，是關於這個問題，我個人有一些不成熟的技術思考。請注意，我說的是技術思考，而不是指控或威脅。
我更沒有提及任何協議內容。我只是作為一名對工程技術同樣抱有熱情的旁觀者，想和你探討一個……
困擾了貴方頂尖技術團隊，可能長達二十年之久的技術難題。”
土光野奈子愣住了，滿腔的怒火和恐懼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噎在了喉嚨裡。 技術思考？探討難題？
他……他想說甚麼？
程學民捕捉到她眼中的茫然，和一絲下意識的期待，繼續用那種彷彿在討論學術問題的，不帶任何煙火氣的口吻說道：
“如果我推測得不錯，貴方針對1880熱軋機系列早期架構，我們姑且稱之為1680基礎型，在非對稱載荷下，第三、四機架輥頸連線部出現的異常應力集中及由此引發的隱性疲勞裂紋問題，所採取的應對策略，無非是幾種：
在後期型號中，悄悄升級連線部材料，採用更高等級的合金；最佳化區域性幾何形狀，試圖分散應力；
或者在控制演算法中加入更復雜的載荷補償模型，儘可能避免危險工況。”
他每說一句，土光野奈子的心跳就漏跳一拍。
這些，正是日立重工技術部門多年來在暗中嘗試的改進方向！
雖然略有出入，但核心思路完全一致！
這個程桑，難道在日立重工內部有滲透到研發核心的眼線？！
“但是！”程學民話鋒一轉，嘴角浮現出一絲堪稱友善的，卻讓土光野奈子毛骨悚然的微笑，繼續說道：
“恕我直言，這些方法，都是治標不治本。材料升級有極限，且成本飆升；幾何最佳化受限於整體設計框架，效果有限，演算法補償無法根本消除物理上的應力集中點。
所以，貴方的最新改進型號，雖然事故率大幅下降，但這個問題，從根本上說，依然像一個幽靈，徘徊不去，對嗎？”
土光野奈子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顫抖著。
他說對了！全說對了！
公司內部評估報告裡，正是用幽靈來形容這個頑疾！
最新的1880重型熱軋機，也只是將重大故障的機率從偶發降低到了極低，但理論上缺陷依然存在，依然是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這也是為何公司始終不敢公開承認老型號有設計缺陷，只能用各種手段遮掩，補償的原因。
因為他們自己也拿不出完美的根治方案！
“你到底……想說甚麼？”土光野奈子的聲音乾澀無比，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絲卑微的探尋。
她隱約感覺到，程學民接下來要說的，可能是石破天驚的內容。
程學民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我想說的是，如果……我有一種思路，或許能夠從根源上，永久性地解決消弭1880架構上的這個應力集中與裂紋萌生隱患呢？”
轟！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土光野奈子腦海中爆開。
她渾身劇震，腳下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了半步，全靠扶著旁邊的椅背才站穩。
臉上的表情完全失控，混合著極度的震驚，駭然，懷疑，以及一絲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瘋狂希冀。
永久解決？根源上消弭？
這怎麼可能？！
日立重工集合了全公司最優秀的材料學家，力學專家，結構工程師，耗費了數以億計美金的研究經費，歷時超過二十年，都無法徹底攻克這個嵌在初始設計基因裡的頑疾！
這個程桑，一個搞電影的中國人，他憑甚麼說這種話？！
“你……你說甚麼？！”土光野奈子幾乎是用氣聲在嘶吼，眼睛瞪得快要凸出來，死死抓住椅背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急聲問道：
“你能解決？你知道怎麼解決？程桑，這種玩笑開不得！這關係到……這關係到……”
她想說這關係到日立重工的百年基業和核心技術尊嚴，但巨大的衝擊讓她語無倫次。
“我當然知道！”程學民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常識，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隼，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而且，這個方法，並不涉及更換昂貴的材料，也不需要顛覆現有的整體結構設計……”
他一口氣說出了一連串極其專業，甚至有些超前的術語和思路。
這些詞彙組合起來形成的概念，對於土光野奈子這樣的高階技術管理者和談判專家來說。
雖然不能完全理解細節，但其指向的核心思想和解決路徑，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那片被迷霧籠罩了二十年的技術困局！
流體力學？阻尼緩衝？動態剛度分佈？振動模態？
這些詞單個拆開她都懂，但以這種方式組合起來，應用於解決輥頸連線部的應力集中問題……
這思路……匪夷所思，卻又隱隱透著一種天才的，跳出傳統框架的靈光！
最重要的是，程學民描述的這個方案，聽起來成本相對可控，改造幅度不大，似乎……真的具有可行性！
至少，是她從未在內部任何一份技術報告，或研討會中聽到過的全新方向！
巨大的震撼之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湧上土光野奈子的心頭。
如果……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掌握著這把能解開日立重工二十年枷鎖的鑰匙……那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日立重工旗下所有基於1880/系列架構的熱軋機組，包括已經售出的數千臺裝置和未來龐大的市場，都將擺脫這個致命隱患的陰影！
意味著公司可以徹底洗刷潛在的技術汙點，以更自信的姿態參與全球競爭！
意味著無法估量的商業價值、品牌聲譽和戰略安全！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這把鑰匙，握在這個可怕的，屢次讓日立重工吃癟的中國人手裡！
他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好心好意地把這種價值連城的技術方案送給她們？
果然，程學民接下來的話，瞬間將她從短暫的遐想拉回冰冷的現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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