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瀰漫著機油,鐵鏽和淡淡冷卻液混合的獨特氣味,龐大的熱軋機組在節能照明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參觀環節結束,一眾中外來賓被引導至廠區新建的會議室,進行所謂的技術交流。
會議室佈置得簡潔而正式,長條會議桌中間擺放著小型國旗和盆栽綠植,空氣裡還殘留著新油漆和板材的味道。
日方代表團坐在長桌一側,以土光野奈子為中心。
她身側是一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約莫四十多歲的男子,表情嚴肅,甚至有些刻板,胸前彆著田邊信一總工程師的名牌。
其餘幾位日方技術人員分坐兩旁,姿態統一,筆記本和鋼筆整齊地擺在面前。
中方人員坐在對面,羅主任,程學民,寶鋼的技術負責人,以及SH市和經委的相關幹部依次而坐。
會議開始,照例是中方領導簡短致辭,感謝日方提供先進裝置,展望合作未來。
日方則由土光野奈子用流暢,但語調平穩的中文回應,公式化地祝賀生產線投產,強調技術領先和長期友好合作的意願。
她的臉上始終掛著那種標準的,缺乏溫度的社交笑容,目光偶爾掃過程學民時,會變得格外深邃難辨。
然而,當話題轉入具體的技術細節,和後續運維保障時,會議的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田邊信一總工程師推了推眼鏡,接過話頭。
他的中文略帶口音,但用詞準確,語氣中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甚至隱隱透著居高臨下的味道。
他開始詳細介紹熱軋機組的核心技術引數,操作規範,以及日常維護的極高要求。
“這套HM-系列熱軋機組……”田邊信一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放大,在會議室裡迴盪,“採用了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液壓AGC厚度自動控制系統,軋輥的材質和熱處理工藝是敝社獨家專利,確保了在高速高溫高壓工況下的尺寸精度和穩定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面的中方人員,尤其是在程學民臉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當然,先進的裝置,需要與之匹配的精細操作和專業的維護。”
“這套系統的許多核心模組,比如這裡的伺服閥組,這裡的PLC控制中樞,以及關鍵的軸承測溫與潤滑子系統,其除錯、校準和故障診斷,都需要經過我們原廠嚴格培訓的專業工程師,使用專用的儀器和軟體才能完成。”
他的語氣逐漸加重,帶著一種隱含的警示:“不是我危言聳聽。如果操作不當,或者維護跟不上,任何一個環節的微小偏差,都可能導致整條生產線停機,甚至造成關鍵部件的永久性損傷。那樣的損失……”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寶鋼的技術負責人臉色有些凝重,下意識地拿起筆在本子上記錄著甚麼。
羅主任和上海的幹部們也交換了一下眼神,眉頭微蹙。
他們聽出了田邊信一話裡的弦外之音:東西是給你們了,但離開了我們,你們玩不轉。
田邊信一似乎很滿意自己製造的效應,他稍稍提高了音量,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甚至直接看向了程學民,語氣中的傲慢幾乎不加掩飾:
“我聽說,中方有些同志,對我們的技術抱有……一些獨特的看法,甚至認為可以輕易掌握或替代。
我必須提醒,科學和技術是嚴謹的,來不得半點僥倖。尤其是像這樣價值數億美元,代表業界最高水準的精密裝置,絕不是看幾本手冊,拆裝幾次就能理解的。
沒有我們持續的技術支援和核心部件供應,這套系統,遲早會變成一堆昂貴的廢鐵。”
這幾乎是指著鼻子在挑釁了,目標直指程學民。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滯。
中方的幾位技術幹部臉上露出忿忿不平之色,但礙於場合和對方的專家身份,一時沒有出聲反駁。
羅主任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程學民坐在那裡,臉上依舊沒有甚麼激烈的表情。
他甚至還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呷了一小口。
放下茶杯時,他的目光平靜地對上田邊信一帶著挑釁意味的眼睛,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用不高但足夠清晰的聲音說了句:“是嗎?那我們……拭目以待。”
這句話輕飄飄的,沒有任何火氣,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田邊信一營造的那種技術威壓氛圍。
田邊信一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更加不善。
他冷哼一聲,不再看程學民,轉而用更加強硬的語氣對羅主任和寶鋼負責人說:
“為了保證裝置的長期穩定執行,避免因不當操作和維護造成的巨大損失,我方強烈建議,貴我雙方簽署一份長期的,具有約束力的技術支援與維保協議。
由我方派遣常駐工程師團隊,提供全天候的技術支援,定期巡檢保養,核心備件供應以及人員培訓。”
終於圖窮匕見。
土光野奈子適時地接過話頭,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商業談判的冰冷:
“田邊總工程師是從專業角度提出的負責任建議。考慮到這套裝置的複雜性和貴方目前的技術消化能力,這樣的協議是非常必要且有益的。當然,相應的服務,會產生合理的費用。”
“合理的費用是多少?”羅主任沉聲問道,他知道重點來了。
土光野奈子向身旁的助理示意了一下,助理立刻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印刷精美的協議草案副本,遞給了中方人員。
土光野奈子優雅地豎起一根手指,紅唇輕啟,吐出一個個清晰的字:
“考慮到裝置的價值,技術含量以及我們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資源,我們提議,每年的技術支援與維保費用,為一千萬美元,合同期暫定五年。”
“一千萬美元?每年?!”寶鋼的一位副廠長失聲叫道,臉色瞬間變了。
其他中方幹部也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這簡直是天文數字!
這條生產線本身就是白送給我們的,可現在後續的保養費卻高得如此離譜!
小鬼子這是要羊毛出在羊身上啊!
“奈子小姐,這個價格……是否過於高昂了?”羅主任眉頭緊鎖,試圖討價還價,說道:
“我們承認技術支援的必要性,但這個數額,遠超國際通行標準,也與我們的預算嚴重不符。是否可以協商一個更合理的價格?比如,三百萬美元每年?”
土光野奈子微笑著搖頭,態度堅決得近乎冷酷:“羅主任,抱歉,這個價格是基於我們嚴密的成本核算和市場評估得出的,非常公道。
這套系統的維護需要最頂尖的工程師和最昂貴的專用備件,一千萬美元,已經是考慮到雙方長期合作友誼的優惠價格。
要知道,如果貴方自行維護導致裝置損壞,單次維修的費用可能就不止這個數。”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變成了艱苦的拉鋸戰。 中方代表輪流上陣,從國家友誼談到實際困難,從成本分析談到互利互惠,試圖將價格壓下來。
然而日方代表,尤其是田邊信一,態度異常強硬,咬定一千萬不鬆口,反覆強調技術的不可替代性和風險的嚴重性。
甚至暗示如果不籤協議,日後出現任何問題,日方將概不負責,也無法保證核心備件的供應。
會議陷入了僵局,中方的幾位領導臉色越來越難看。
一方面,他們確實擔心沒有日方的技術支援,這條好不容易得來的先進生產線會出問題,影響生產大局;
另一方面,每年一千萬美元的外匯支出,壓力巨大,而且有種被扼住喉嚨的屈辱感。
羅主任揉了揉太陽穴,低聲與身邊的副市長和寶鋼老廠長快速交換意見。
最終,他嘆了口氣,臉上帶著無奈和妥協,準備開口。
他心裡盤算著:生產線畢竟是白得的,現在付點保養費雖然肉疼,但總比裝置趴窩強。
而且,後續可能還有其他裝置需要從日本引進,現在鬧僵了,以後更麻煩。就當是……花錢買個安心,買個未來的合作空間吧。
就在羅主任清了清嗓子,準備說些場面話,預設這個苛刻條件時,一直沉默觀察的程學民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對面土光野奈子和田邊信一銳利的視線,都瞬間聚焦到了他身上。
程學民沒有看日方代表,而是轉向羅主任,語氣平靜地開口:“羅主任,這份協議,我看可以先放一放,不必急著籤。”
羅主任一愣,疑惑地看著他:“學民同志,你的意思是?”
程學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對羅主任和幾位主要領導做了一個借一步說話的手勢,然後率先向會議室旁邊供休息用的小隔間走去。
他的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羅主任雖然不明所以,但基於對程學民過往表現的信任,以及心中那絲尚未完全熄滅的希望。
立刻對日方代表說了聲抱歉,請稍等片刻,便和SH市的兩位主要領導,寶鋼的負責人一起,跟著程學民走進了小隔間。
小隔間裡只有幾張沙發和一個茶几,門一關,外面的聲音頓時小了許多。
幾位領導的目光都集中在程學民身上,帶著疑惑和急切。
“學民,你有甚麼想法?直接說!”羅主任壓低聲音催促道。
時間緊迫,外面日方代表還在等著。
程學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窗外廠區內林立的管道和高爐,然後轉過身,面對著幾位領導。
他的眼神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銳氣,緩緩說道:
“羅主任,各位領導,我的想法是,我們不僅不用付這一千萬美金每年的冤枉錢,我們還可以反過來,讓日方繼續提供免費的技術支援和維保服務,甚至……搞得好,還能從他們手裡,再撬出幾千萬,甚至上億美金的現金賠償。”
此話一出,小隔間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羅主任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SH市的領導張大了嘴,寶鋼的老廠長更是直接站了起來,失聲道:“程同志,這……這話從何說起?這怎麼可能?!”
免費維保?還要對方賠錢?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對方現在可是捏著技術命脈,咄咄逼人啊!
程學民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他壓低了聲音,確保只有房間裡的幾個人能聽清:
“各位領導,我之前研究過這套熱軋機組的一些公開資料,以及他們同類產品在一些其他國家使用的案例。
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潛在問題。這個問題,屬於設計缺陷,一旦在特定工況下觸發,會導致災難性的連鎖故障,損失巨大。而日方,在早期的型號中,似乎有意無意地隱瞞了這個缺陷。”
他看著幾位領導驟然變得驚疑不定的臉色,繼續道:“更妙的是,我恰好知道,他們最新一代的改進型號,已經悄悄修正了這個缺陷,但對外沒有公開承認過老型號有問題。
如果我們現在簽了這份昂貴的維保協議,就等於預設接受了現有裝置的所有狀態,將來即使出了問題,也很難追究他們的設計責任。”
羅主任的心臟怦怦直跳,他死死盯著程學民:“學民,你……你確定?有證據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萬一搞錯了,撕破臉,後果不堪設想!”
“我沒有直接的紙質證據。”程學民坦然道,“但我有足夠的技術推理和來自其他渠道的資訊交叉驗證,我有九成把握。
而且,我不需要現在就拿出確鑿證據去法庭告他們。我只需要用這個資訊,去和那位土光野奈子小姐,私下聊一聊。”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知道我知道。這就夠了。這種潛在的重大設計缺陷和隱瞞行為,一旦在行業內曝出去,對他們公司的聲譽,股價,以及未來在全球,特別是在新興市場的銷售,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比起可能面臨的鉅額索賠和信譽崩塌,每年一千萬的維保費算甚麼?”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幾位領導心中的陰霾和焦慮。
巨大的風險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驚人的反轉機會!
羅主任急促地呼吸了幾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權衡利弊。
程學民之前的神準判斷和立功表現,給了他很大的信心。
而且,程學民提出的方法很巧妙,不是公開對抗,而是私下談判,利用資訊不對稱施加壓力,爭取最大利益。
“你需要我們怎麼配合?”羅主任當機立斷,沉聲問道。
“很簡單。”程學民道,“待會兒出去,羅主任您只需表現得很為難,很猶豫,說要再請示上級,研究研究,把簽約的事情拖一拖。
給我創造一個和土光野奈子單獨會談的機會,不用太長,十分鐘足夠。剩下的,交給我。”
“好!”羅主任用力一拍沙發扶手,眼中重新燃起鬥志,“就按你說的辦!學民,就看你的了!需要甚麼支援,隨時說!”
SH市的領導也振奮起來:“程同志,大膽去談!我們全力支援你!要是真能談成,你可又立下大功了!”
寶鋼老廠長更是激動地握住程學民的手:“程同志,拜託了!要是能免掉這天價的維保費,我們寶鋼上下都念您的好!”
計議已定,幾人調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推開小隔間的門,走回主會議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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