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夜幕被霓虹燈切割成碎片，各大戲院門口人潮湧動，暑期檔的硝煙，率先在嘉禾院線旗下最豪華的皇后戲院點燃。
巨幅海報上，劉家良一身南拳宗師短打，目光如炬，擺出洪拳標準橋手。
下方《武館》兩個大字墨跡淋漓，透著硬橋硬馬的力道。
戲院內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股異樣的氣氛。
前排貴賓席稀稀拉拉，本該到場撐場的方逸華方太、鄒文懷、雷覺坤等業界巨頭無一現身，只派了手下經理送來花籃，擺在角落，顯得客氣而疏離。
劉家良穿著嶄新的長衫，站在影廳入口處迎客，臉上堆著笑，眼角肌肉卻因強壓怒火而微微抽搐。
每一個前來捧場的武行兄弟、圈內好友的寒暄，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金馬局那個死婆娘江豐琪，更是連面都沒露！
“劉師傅，恭喜恭喜！《武館》必定大賣！”
洪金寶帶著元彪、元華等七小福兄弟大大咧咧地走進來，拱手笑道，眼神卻飛快掃過空蕩的貴賓區，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借三毛哥吉言！”劉家良勉強笑著回禮，心裡暗罵：這幫傢伙，怕是巴不得我撲街，好搶回被《武館》佔去的黃金場次！
影片開場。
銀幕上，劉家良親自上陣，南拳套路一招一式虎虎生風，棍法、刀法對拆看得人眼花繚亂。
真功夫是實打實的，現場不少武行和功夫迷看得頻頻點頭。
但影片進行到中段，文戲部份拖沓老套，節奏緩慢的缺點開始暴露。
一些年輕觀眾開始交頭接耳，打哈欠。
後排甚至傳來輕微的鼾聲。
劉家良坐在黑暗中，手心沁出冷汗。他能感覺到，現場的反應遠不如預期熱烈。
那些真材實料的打鬥，似乎並不能完全抓住所有觀眾的心。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纏上他的脊椎。
與此同時，半島酒店套房裡，程學民正與傅齊對坐飲茶。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屋內茶香氤氳。
“劉師傅的《武館》今晚首映。”傅齊抿了口茶，語氣平淡，“聽說，鄒文懷和雷覺坤都沒去現場。”
程學民輕輕吹開茶沫，呷了一口，目光沉靜，說道：
“面子上的功夫，他們總是要做足的。排片給了，宣傳也跟上了，至於票房……就看觀眾買不買賬了。”
“我們安排在皇后戲院的人剛傳回訊息，”傅齊放下茶杯，聲音壓低，“上座率大概七成，反應……有點兩極分化。
老派功夫迷叫好，年輕觀眾似乎覺得悶。散場時，聽到有人議論，說打的是好看，但故事太老套。”
程學民點點頭，並不意外。
劉家良的硬橋硬馬，風格鮮明，但也註定受眾有限。
在娛樂方式日益多元的當下，單靠真功夫，很難通吃市場。
更何況，《武館》倉促上馬，劇本打磨不足，劇情薄弱是硬傷。
“由他去吧！”程學民放下茶杯，語氣淡然，“我們的《少林寺》，後天首映，按原計劃進行。媒體和影評人的邀請函，都發出去了？”
“全部到位。邵爵士、鄒文懷、甚至雷覺坤，都明確表示會親自到場。”傅齊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看來，您那兩千八百萬美金，比甚麼請柬都管用。”
程學民笑了笑，沒說話，資本的世界，現實而殘酷。
就在這時，房間裡的電話尖銳地響起。
傅齊起身接聽，聽了兩句，臉色微變，用手捂住話筒，轉向程學民：
“小程老師，是……匯豐銀行的斯蒂芬先生。他說有緊急事情，必須立刻和您通話。”
程學民眉頭微挑，匯豐銀行的斯蒂芬？鬼子大和影業那條線上的棋子？
他這個時候打電話來做甚麼？
他示意傅齊將電話遞過來。
“斯蒂芬先生，晚上好。”程學民接過聽筒，語氣平靜。
“程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擾！”電話那頭，斯蒂芬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討好？
“首先，恭喜您！《少林寺》創下如此驚人的版權交易紀錄，真是令人欽佩！”
“謝謝！”程學民不動聲色。
“呃……程先生，關於那筆……兩千八百萬美金的款項……”斯蒂芬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按照慣例，如此大額的資金跨境流動，尤其是匯往北美等地，手續會比較繁瑣，時間上也……可能需要一些周旋。
我們匯豐非常樂意為您提供最便捷的服務，只是……有些流程，您也知道……”
程學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果然是為了這筆錢！
金馬局的那個老婆娘，肯定是想用匯豐這條線，卡住他的資金流，拖延他在北美的佈局？
算盤打得挺精。
“斯蒂芬先生，”程學民打斷他，語氣輕鬆，“我想你誤會了。這筆款項，沒有計劃匯往北美。”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死一般的寂靜。
斯蒂芬似乎被這個答案噎住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問：“不……不匯往北美？那……程先生您的意思是？”
“全部！”程學民清晰而緩慢地說道，“兩千八百萬美金，保底首筆，連同後續所有分成收益，直接匯入中國銀行香江分行轉匯燕京，指定賬戶。
相關電匯指令，我的財務顧問稍後會正式提交給貴行。怎麼，匯往內地，手續也有問題嗎？”
“匯……匯往燕京？”斯蒂芬的聲音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全部？程先生，您確定嗎？北美市場潛力巨大，正是需要資金投入的時候，您……”
“我非常確定。”程學民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資金用途，我自有安排。
匯豐銀行作為國際性銀行，應該能高效處理匯往世界任何地點的業務吧？
還是說，匯往內地，有甚麼特別的……障礙？”
最後兩個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
“沒有！絕對沒有障礙！”斯蒂芬立刻否認，聲音帶著一絲慌亂，“匯豐銀行恪守專業操守，為客戶提供全球金融服務！
既然程先生已有明確指令，我們一定以最快速度辦理！請您放心！”
“那就好。有勞斯蒂芬先生費心。”程學民淡淡說完，便掛了電話。
放下聽筒，程學民看向傅齊，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小程老師，您這手……真是高明！”傅齊忍不住讚歎，“虛晃一槍，把那些想使絆子的，全閃了個空！”
程學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璀璨的燈火：“她們以為我要拿錢去北美搶地盤，卻忘了，我現在最需要的，是給家裡一個實實在在的交代。
美金只有真正匯進了國家的口袋，才能堵住那些說閒話的嘴，才能換來家裡更大的支援。北美的事……不急。”
這筆鉅款匯回國內，其帶來的政治影響和信任加成，遠比立刻投入北美市場要有價值得多。
有了家裡的鼎力支援，他才能更從容地佈局未來。鬼子大和影業和金馬局江豐琪想用金融手段鉗制他，卻不知他根本就沒按她們預設的牌理出牌。
幾乎在程學民結束通話電話的同時，金馬局辦公室裡的江豐琪，也接到了斯蒂芬氣急敗壞的電話。 “甚麼？！全部匯往燕京？！你確定？！”江豐琪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指甲狠狠掐進紅木桌面，確認問道：
“他程學民瘋了嗎？北美那麼大市場他不要了？他那個小姨顧秋娜在美國的活動是假的嗎？！”
“千真萬確！江！他親口說的！指令很快就會正式下達！我們……我們卡匯款的安排，全落空了！”斯蒂芬的聲音帶著哭腔。
“廢物！”江豐琪狠狠摔了電話，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她感覺自己像蓄力已久的一拳，狠狠打出，卻打在了空處，那種憋悶和挫敗感讓她幾乎吐血。
程學民這一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難道不想在北美髮展了嗎？還是說……他有更大的圖謀？
同樣收到訊息的土光野奈子，在半島酒店套房裡，憤怒地將手中的威士忌酒杯砸向牆壁。
琥珀色的液體和玻璃碎片四濺開來。
“八嘎！”她低聲咒罵，精緻的面孔因憤怒而扭曲。
她又失算了！
這個程桑，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匯錢回國？
他到底想幹甚麼？示好？還是以退為進？
一種事情脫離掌控的強烈不安感，攫住了她。
“佐藤！”她厲聲喝道。
“嗨咿！”一直候在門外的佐藤太郎連忙推門進來，看到滿地狼藉，嚇得一哆嗦。
“立刻給我查！程學民匯這筆錢回國的真正目的！還有，他在北美的那個小姨，到底在做甚麼！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
土光野奈子聲音冰冷，帶著殺意。
“嗨咿！屬下明白！”佐藤太郎冷汗直流，慌忙退下。
土光野奈子走到窗前，看著腳下這片繁華之地，眼神陰鷙。
程桑，看來我真是小看你了。
不過，遊戲才剛剛開始，香江這塊地盤，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第二天，香江各大娛樂報刊的頭版，果然呈現出冰火兩重天的景象。
一邊是劉家良《武館》的首映報道，配圖是戲院裡稀疏的觀眾和劉家良強顏歡笑的特寫。
標題用詞謹慎：“《武館》硬橋硬馬亮相，真功夫引鐵桿粉絲共鳴”。
內文卻含糊其辭，提及文戲節奏稍緩，可能需市場進一步檢驗。
明眼人都看得出，反響平平。
另一邊，則是關於程學民《少林寺》天價版權費的後續報道。
配圖是程學民在半島酒店，從容接受外媒採訪的照片。
標題醒目：《少林寺》未映先熱，全球片商翹首以待明日首映，極力渲染國際市場的期待和程學民的點金之手。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鄒文懷在嘉禾辦公室裡，看著送來的報紙，臉色陰沉。
他扔下報紙，對何冠昌說：“告訴院線那邊，《武館》的排片……從明天晚場開始，適當調整一下。黃金時段，先讓給我們自己的《雜家小子》試水。”
“是，鄒生。”何冠昌心領神會。
市場反應不佳，及時止損是必然選擇。劉家良這次，恐怕真要栽了。
雷覺坤在金公主辦公室更是暴跳如雷，直接把報紙撕得粉碎：
“撲街！劉家良這個廢物！枉我割了那麼多肉給他！連個響屁都沒放出來！
告訴麥嘉，他們的《狗急跳牆》，宣傳再加把勁！機會來了！”
新藝城這邊，麥嘉等人看到報道，心情複雜。
既有點幸災樂禍，又感到兔死狐悲。市場競爭如此殘酷，今天劉家良撲街，明天可能就輪到他們。
而此刻的劉家良，把自己關在劉氏片場的化妝間裡，看著報紙上那些含蓄的批評，一拳狠狠砸在鏡子上。
鏡面應聲碎裂，映出他扭曲而絕望的臉。
窗外，《少林寺》首映禮的喧囂隱約可聞，像是對他最大的嘲諷。
夜幕再次降臨。
半島酒店宴會廳，燈火輝煌，冠蓋雲集。
雖然嘉禾的鄒文懷，金公主的雷覺坤，同樣沒敢親自到現場。
畢竟他們頭上，還有個金馬電影局在虎視眈眈著。
一旦他們敢跟內地仔走的太近，勢必等著金馬死婆娘的小鞋子穿吧。
所以光明正大的過來捧場，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是因為少林寺未映先火，更是創下了高達兩千八百萬美金的成績，說甚麼也要偷偷的親臨現場，好好的一睹為快。
看看內地仔拍的少林寺，到底好在哪裡？
竟然那麼受歐美日韓那些電影資本的青睞，不惜重金也要引進買回去。
所以就有了雷覺坤，鄒文懷等各路大佬，化妝低調的買票進了首映場。
除了這些大佬之外，就是新藝城的麥光頭，以及洪金保他們，也都偷偷的買票進場。
就是極盡歇斯里地的劉家良，也是坐耐不住，偷偷的來了。
還是那句話！
死也要死個明白，劉家良怎麼都得親自過來，看兩眼挑刺。
除了那些靠右的電影人之外，邵氏的邵爵士倒是給足了面子，竟然親自帶著方太，出席了這次《少林寺》的首映禮。
這就是底氣！
邵氏他們根本就不鳥金馬電影局的那個死婆娘，直接可以光明正大的過來捧場。
一下子讓躲在暗處的鄒文懷雷覺坤他們，臉色頓感無光。
緊跟著歐美日韓的片商、各大媒體記者擠滿了會場。紅毯上星光熠熠，閃光燈將夜晚照耀得如同白晝。
程學民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中山裝，從容不迫，與各方賓客寒暄應酬，舉止得體，氣場沉穩。
當他帶著《少林寺》主創團隊亮相時，全場目光聚焦，掌聲雷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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