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這次南下去香江的名單,程學民也基本定了下來!
訊息傳出,燕影廠裡沒被選上的人,自然又是一陣議論和失落,但程學民理由充分,誰也說不出甚麼。
然而,在燕京電影學院的宿舍裡,這個訊息卻像投下了一顆炸彈。
張謀子正趴在床上修改他的畢業設計分鏡頭指令碼,同屋的同學衝進來,氣喘吁吁地喊道:
“謀子!謀子!快別畫了!天大的好訊息!程學民廠長點名要你跟他去香江,名單都定了!”
張謀子手裡的筆頓住了,他抬起頭,臉上是全然的不敢相信,黝黑的面板襯得他眼睛格外亮:
“你……你說甚?程廠長讓我去香江?”
“對啊!你不是太極和少林寺的攝影助理嗎!二十個名單裡,有你啊!名單剛公佈的!”同學不要太激動羨慕地拍著他的床板,說道。
宿舍裡其他同學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真的假的?謀子行啊!不聲不響抱上大腿了!”
“去香江啊!相當於出國了!羨慕死我了!”
“程學民怎麼就看上他了?平時悶得像個葫蘆……”
這時,隔壁宿舍的陳凱子也聞訊趕來,他剛從他老子那裡吃了閉門羹,正一肚子火。
他倚在門框上,看著被眾人圍住的張謀子,眼神複雜,語氣酸溜溜的:
“喲,謀子,可以啊!攀上高枝了?程廠長眼光挺獨到啊,放著科班出身的導演苗子不要,選了個……攝影助理?”
張謀子沒理會陳凱子的陰陽怪氣,他還沉浸在巨大的衝擊中。
他放下筆,從床上坐起來,搓了搓臉,喃喃道:“我……我現在就去廠裡,去向程廠長確認一下……”
他聲音有些發抖,是激動,也是惶恐。
田莊莊在一旁插話:“有甚麼好確認的?!我們廠裡通知都下來了!謀子,你這下可出息了!去了香江,好好幹!給咱們同學爭口氣!”
李少紅也湊過來,帶著羨慕:“謀子,聽說香江那邊電影技術可先進了,多學點回來教教我們!”
曾經在《太極》劇組跑過龍套的皇阿瑪張鐵啉,拍著張謀子的肩膀,嗓門宏亮:“兄弟!苟富貴,勿相忘啊!回來記得請客!”
張謀子被同學們圍著,黝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憨厚又激動的笑容,一個勁地點頭:“哎,哎,一定,一定……”
只有陳凱子,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起他老子剛才的訓斥,再看看平時毫不起眼的張謀子,竟然獲得了這樣的機會,一股說不清是嫉妒還是不甘的情緒湧上心頭。
跟著冷哼一聲,轉身離開了喧鬧的宿舍。
張謀子則被巨大的喜悅砸暈了頭,他跑到水房,用冷水狠狠衝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個滴水,眼神卻異常明亮的自己,緊緊攥住了拳頭。
他知道,這個機會,是程廠長對他默默付出的肯定,他必須拼盡全力,不能辜負。
程學民選定張謀子的訊息,也傳到了老廠長汪楊耳朵裡。
老廠長汪楊有些意外,特意問了句:“電影學院好苗子不少,怎麼單選了這個悶葫蘆?”
程學民笑了笑,只回了八個字:“踏實,肯幹,有股勁兒。”
老廠長汪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說甚麼,他相信程學民的眼光。
赴香江的團隊名單,終於在反覆權衡後確定下來。
這次赴港團還是有程學民領隊當團長,導演黃健中副團長。
其他成員有男女主演李連潔,朱淋,其他演員於承惠,於海,劉曉莉,計春華,胡堅強,熊欣欣,杜玉明,孫建奎,以及馮家釗,張毅謀等幾個劇組主要成員。
程學民親自簽發了通知,要求所有成員做好準備,四月十八日準時出發。
所以,這一次程學民做到了沒有薄此厚彼,將整個劇組主要成員,全部帶去香江見見世面!
赴香江的團隊名單正式敲定,紅標頭檔案下發到燕影廠各科室,算是塵埃落定。
沒被選上的人,議論幾天後也就漸漸散了,廠區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但程學民肩上的擔子卻更重了。
這二十個人,是廖公特批的種子,是帶著特殊使命出去的,必須一個不少,完完整整地帶回來。
出發前最後幾天,程學民向部裡申請,在廠裡騰出一間大會議室,對全體赴港成員,進行了為期三天的封閉式集體培訓。
這培訓,重點不在業務,而在思想工作。
會議室裡,窗簾拉上一半,光線有些昏暗。
二十名團員,加上程學民,黃健中兩位正副團長,以及部裡特派的四位隨行工作人員,坐得滿滿當當。
那四位工作人員穿著普通的中山裝,表情嚴肅,坐姿筆挺,眼神銳利,不言不語,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場。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上面派來的保鏢,負責安保,更負責盯緊隊伍,防止有人到了香江那花花世界,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程學民站在講臺前,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面孔。
有李連潔,計春華這樣興奮中帶著躍躍欲試的年輕演員,有於海於承惠這樣沉穩中透著期待的老師傅。
也有從技術科室挑出來的幾個埋頭鑽研的技術骨幹,還有坐在角落,眼神有些拘謹又充滿渴望的馮家釗和張謀子。
“同志們!”程學民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再過三天,我們就要出發去香江了。
這次任務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說。廖公親自點的頭,部裡特批的名額,全國電影界多少雙眼睛看著我們。”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說道:“出去,我們代表的不只是燕影廠,更是新中國電影的形象!
香江是甚麼地方?資本主義社會,燈紅酒綠,誘惑很多。港英當局管轄,環境複雜。”
臺下鴉雀無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四位保鏢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緩緩掃視著眾人。
“所以,出發前,有些紀律,必須再三強調,刻在腦子裡!”程學民拿起一份檔案,“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不準單獨行動,不準私自接觸不明身份人員,不準涉足不該去的場所!
有任何情況,必須第一時間向團長,副團長或者這四位同志報告!”
他的目光尤其在那幾個年輕人臉上停留了一下,李連潔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他之前和程學民去過兩次香江!
而這四位同志裡面的兩個,是上次跟他們去過一次的,熟悉!
“第二,嚴守外事紀律!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問的事不問。
與人交往,不卑不亢,維護國家尊嚴。不準私下接受媒體採訪,不準發表任何未經批准的言論!”
“第三,提高警惕,防火防盜防滲透!”
程學民說到最後三個字,聲音格外凝重,“香江情況特殊,各種勢力盤根錯節。
要時刻繃緊腦子裡這根弦,不要被糖衣炮彈打中,不要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我們二十個人出去,就必須二十個人,整整齊齊,安安全全地回來!一個都不能少!這是死命令!”
他的話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就連最跳脫的李連潔,也收起了笑容,臉色嚴肅。
接下來的兩天培訓,主要是學習外事禮儀,香江基本情況介紹,以及反覆強調各項紀律條款。
那四位保鏢同志雖然話不多,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威懾。
培訓結束時,每個人都感覺肩上沉甸甸的。
就在這緊張籌備的關鍵時刻,程學民家裡,卻迎來了另一件大事。
這天傍晚,程學民剛結束培訓,和大舅哥馮家釗回到家,就見四合院裡氣氛不同尋常。
老丈人馮父竟然回來了!
他風塵僕僕,面帶倦容,但眼神裡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采,激動,凝重,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爸?您回來了?”程學民有些意外,馮父這次隨同南下,時間不短,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了。
馮母和馮家幼臉上也看不出太多喜悅,反而籠罩著一層憂色。
堂屋裡,飯菜已經擺上桌,但氣氛卻有些沉悶。
“學民家釗回來了,正好,吃飯,邊吃邊說。”馮父指了指座位,聲音有些沙啞。 一家人圍坐在桌旁,連平時活潑的馮立文姐弟兩個,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對,乖乖坐在桌子上,眨巴著眼睛看著大人。
馮母給馮父夾了一筷子菜,忍不住先開了口,語氣帶著委屈和不解:
“學民,家釗,你爸這次回來……是帶了上面的新安排回來,跟家裡商量的。上面……要讓他外放啦。”
“外放?這是好事啊爸!”馮家釗一聽,立刻說道,“是去哪個省?提一級嗎?”
馮父放下筷子,苦笑一下,搖了搖頭:“不是哪個省。是……南邊。堔圳,知道嗎?”
“堔圳?一個小鎮?”馮家釗愣了一下,他對這個地名有些陌生,聽到僅僅只是一個小鎮,臉色瞬間垮了!
“不是一個小鎮,是叫……行吧,其實也就是一個小鎮!”馮父本來還想跟好大兒解釋一下,但想想好像也沒啥解釋的,其實就是一個小鎮!
跟著又補充了一句:“在廣東那邊,東海邊上的一個小鎮,對面就是香江新界。”
馮父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上面決定在那邊劃一塊試驗田。讓我過去,主持那邊的……全面工作。”
“試驗田?全面工作?”馮母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帶著難以置信,“主持一個鎮的工作?”
“老馮,你在海子裡,雖然是主任,但也是正經的正處級幹部!下去主持一個鎮的工作?這……這算是平調還是……這落差也太大了!那不是相當於……發配了嗎?”
她的眼圈瞬間紅了:“那邊我聽人說過,荒涼得很,就是個小漁村!條件得多艱苦啊!
你在燕京待得好好的,怎麼就把你派到那種地方去?”
馮家釗也愣住了,他沒想到父親的外放會是這樣一個地方,一個聽起來毫無分量的小鎮。
這和他想象的提級重點培養,完全不一樣。
馮父嘆了口氣,語氣沉重:“組織上的決定,自然有組織的考慮。試驗田嘛,總得有人去拓荒。
現在很多人對這事有顧慮,不願意去。組織上找我談話,是信任我。”
“信任?這叫甚麼信任?”馮母激動起來,“那是讓你去啃硬骨頭!搞好了,是應該的!搞不好,責任全是你的!
現在那邊一窮二白,要甚麼沒甚麼,怎麼搞?萬一……萬一出了差錯,你這一輩子的前途就毀了!”
她越說越傷心,眼淚掉了下來:“我們家剛安穩幾天?家幼家釗孩子還小,學民又要出遠門,你這又要去那麼個荒涼地方……”
堂屋裡的氣氛頓時壓抑到了極點。
小松鼠似乎被外婆的哭聲嚇到,嘴一癟,也要哭出來。
馮家幼趕緊把他抱過來哄著,心裡也亂成一團麻。
程學民一直沉默地聽著,當聽到堔圳,試驗田這幾個詞時,他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驚喜和激動瞬間衝上頭頂!
差點當場失態!
那可是堔圳啊!
之前程學民就極力促成,老丈人抓住上那一趟南下的火車!
為的不就是讓老丈人,有機會加入到,那一個世紀性的改開浪潮裡面去嗎?
那可是改開,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啊!
程學民之前只是想著,推老丈人一把,能有機會參與進去。
可是萬萬沒想到!
這隨便一推,直接把老丈人推上了那浪潮,最浪尖的高點!
直接成了時代的弄潮兒!
是的!
現在還是無人問津的荒蕪小鎮小漁村,但用不了幾年,就會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崛起,成為聞名世界的堔圳速度!
能在小漁村的創立初期就去主持工作,這哪裡是發配?
這分明是坐著火箭往上衝的天大機遇!
未來的前程,簡直不可限量!
他強壓下心中的狂喜,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必須說話,而且必須說服家人!
幸虧他還沒走,要是他去了香江,老丈人回來這麼一商量,依著丈母孃和自己媳婦兒現在的情緒,十有八九會婉拒!
那可就錯失良機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掃過淚眼婆娑的丈母孃、一臉擔憂的媳婦兒,最後落在眉頭緊鎖,顯然內心也極度掙扎的老丈人臉上,語氣異常鄭重地開口:
“媽,家幼,大哥,你們先別急,聽我說兩句。”
幾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他身上。
程學民看著馮父,眼神誠懇而堅定:“爸,我覺得,這不是發配,這是天大的機會!是組織對您最大的信任和重託!”
馮母立刻反駁:“機會?甚麼機會?去那種小地方能有甚麼機會?”
“媽,您聽我分析。”程學民耐心解釋,“您想,為甚麼叫‘試驗田’?就是因為要摸著石頭過河,要闖出一條新路!
現在全國上下,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塊地方?這是風口浪尖!
組織上派爸去,是因為爸有能力,有魄力,值得信任!這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擔得起的擔子!”
他轉向馮父,語氣更加懇切:“爸,您想想,在機關裡,按部就班,論資排輩,想再往上走一步,有多難?
但去了那邊,不一樣!那是白紙作畫,是開荒牛!
只要您能把這塊試驗田搞出成績,哪怕是初步的成績,那就是硬邦邦的政績!
是闖出來的功勞!這分量,比在機關裡熬年頭,重十倍、百倍!”
馮父的眼神動了一下,顯然程學民的話說到了他心坎裡。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一次冒險,但也隱約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機遇,只是家人的反對和未來的不確定性讓他猶豫。
程學民趁熱打鐵:“是,現在那裡是荒涼,是艱苦。但正因為荒涼,才容易出成績!
正因為是張白紙,才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
爸,您是有抱負的人,難道就甘心一直在機關裡處理公文,不想真刀真槍幹一番事業嗎?”
他頓了頓,丟擲一個更具誘惑力的前景:“而且,我敢斷言,這塊試驗田,一旦搞起來,級別絕對不會僅僅是一個鎮!
它的戰略地位太重要了!要不了半年,最多一年,肯定要提格!
到時候,爸您作為開拓者,創始人,水漲船高,回來至少也是正廳,甚至更高!
這叫甚麼?這叫彎道超車!這叫戰略投資!”
“正廳?”馮母和馮家幼都倒吸一口涼氣,被這個預測驚呆了。
馮父也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
“學民,你……你這判斷有根據嗎?”馮父的聲音有些發顫。
“爸,您想,如果不是極其重要,上面會這麼慎重,專門找您談話,還讓您回來跟家裡商量嗎?”
程學民分析道,“這正說明了它的分量!現在很多人看不清,不敢去,怕擔風險。
但風險越大,機遇越大!爸,這個時候,就得有魄力,敢為人先!等大家都看清了,機會也就沒了!”
他最後加了一把火:“爸,您放心去!您就放開手腳幹!需要甚麼資訊,需要和外界溝通,我這次去香江,正好可以幫上忙!
香江和那邊一河之隔,資訊靈通,我們可以裡應外合!”
程學民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有分析有展望,更是描繪了一個極具吸引力的未來圖景,徹底扭轉了屋內的氣氛。
馮母不哭了,怔怔地看著女婿,似乎在消化他話裡的資訊。
馮家幼眼中的擔憂也漸漸被希望取代。
馮父胸膛起伏,顯然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但眼神中的猶豫和陰霾已經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鬥志和決斷。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一跳:“好!學民,你看得透!說得在理!這確實是個機會,天大的機會!
畏首畏尾,成不了大事!這擔子,我馮敬仁接了!”
他看向自己這位和女兒,語氣堅定:“你們也別擔心了!我就去闖一闖這龍潭虎穴!搞出個樣子來給你們看!”
馮母看著丈夫重新煥發出的神采,又看看一臉篤定的女婿,終於嘆了口氣,抹了抹眼淚:
“你們爺倆都這麼說了,我還能說甚麼?去吧去吧,家裡……有我呢。”
馮家幼也用力點頭:“爸,我支援您!您放心去幹!”
家裡的風波,在程學民一番高瞻遠矚的分析下,瞬間化為強大的動力。
馮父一掃旅途疲憊和心中陰霾,變得精神抖擻,連夜就開始整理資料,準備向組織彙報決定。
程學民看著老丈人重燃鬥志的樣子,心裡一塊大石落地,更是充滿了期待。
他隱約感覺到,歷史的車輪,正在他身邊加速轉動。
……
求月票求全訂,謝謝!謝謝!(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