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裡西廳的辦公室裡,陽光透過老式木格窗,斜斜切在鋪著深綠色桌布的辦公桌上。
老領導指尖夾著一支紅藍鉛筆,正逐字逐句看著那份來自總政文工團的報審檔案。
目光落在“湘水之岸,英木蒼蒼”八個字上時,枯瘦的手指猛地一頓,隨即在紙頁上輕輕敲了敲,眼底瞬間迸出亮芒。
他將檔案往桌心一推,抬手按響了桌角的電鈴,聲音沉而有力:“把文化口子老吳和總政老時叫來。”
秘書應聲而去,不過十分鐘,吳老和時老就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
兩人腳步輕緩,看到老領導臉上少見的凝重,又瞥見桌上那份攤開的歌譜,心裡都打了個突。
這陣子沒甚麼緊急的文藝任務,老領導突然叫他們,多半和這張紙有關。
“坐。”老領導指了指對面的藤椅,拿起紅藍鉛筆,點著歌譜上的作者署名,“程學民,你們倆誰給他下的任務?”
吳老心裡格登一下,眼神飛快掃過歌詞,瞬間反應過來。
這是程學民臨走前,給總政文工團寫的那首歌!
他趕緊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老領導,我們文化口子沒給學民下任務啊。”
時老也跟著點頭,眉頭皺著:“確實沒下任務。程學民這孩子,膽子也太大了,這種題材,怎麼敢寫得這麼具體?”
老領導沒說話,只是將歌譜往兩人面前遞了遞,嘴角卻悄悄勾起一絲笑意。
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另一位領導,突然笑出了聲,伸手拍了拍桌沿:“老吳,老時,你們啊,還是沒摸透這裡面的門道。
程學民這小子,簡直是咱們肚子裡的蛔蟲!”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裡滿是興奮:“你們知道嗎?這陣子我們正愁著,該怎麼找個合適的由頭,安撫一下各方情緒。
沒想到,程學民就把這歌送來了!這可不是普通的紀念歌曲,這是及時雨啊!”
吳老和時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他們只想到了歌詞的敏感性,卻沒料到老領導竟然是這個打算。
“這歌的曲調,你們聽過沒有?”老領導問道。
吳老搖搖頭:“還沒,剛報審上來,我們還沒來得及安排排練。”
“那就趕緊排!”老領導放下鉛筆,語氣斬釘截鐵,“老時,你回去跟總政那邊說,讓文工團立刻組織人手,把這首歌排練出來,我要親自聽效果。
要是唱得好,馬上安排全軍匯演,讓各個部隊都學起來!”
時老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剛才還以為要挨批評,沒想到竟然是這個結果?
他趕緊起身立正:“是!我這就去安排!”
吳老也鬆了口氣,心裡暗自驚歎:程學民這小子,運氣也太好了吧?這簡直是歪打正著,撞在了點子上!
兩人走出西廳,時老腳步匆匆,一邊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記下命令,嘴裡還嘟囔著:“這程學民,真是個妖孽……”
吳老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嘟囔了,趕緊回去傳達命令吧。這歌要是真能在全軍推廣,程學民又立了一大功。”
時老點點頭,攔了輛軍用吉普,直奔總政大院。
車剛停穩,他就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文工團辦公樓,王團長正坐在辦公室裡,對著《日月同光》的歌譜發愁,嘴裡還唸叨著:“這歌詞到底能不能過啊……”
“王團長!”時老推門而入,聲音帶著幾分急促。
王團長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歌譜差點掉在地上,抬頭見是時老,趕緊起身:
“老團長,您怎麼來了?是不是……是不是上面有批示了?”
他心裡七上八下,做好了被批評的準備。
時老把老領導的命令一五一十地傳達完,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趕緊組織排練,三天後我來聽效果,老領導也等著呢!”
王團長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歌譜被捏得皺成一團,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他剛才還在擔心這歌會惹禍,怎麼轉瞬間,就成了要在全軍匯演的重點曲目?
這轉折也太離譜了!
“時老……您……您沒說錯吧?”王團長嚥了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顫,“老領導……真的讓我們排練,還要全軍匯演?”
“我還能騙你?”時老瞪了他一眼,“這是老領導親口交代的,趕緊辦!耽誤了時間,你我都擔待不起!”
“是!是!我這就辦!”王團長如夢初醒,抓起桌上的電話,手指都在抖,“給我接合唱隊,讓所有人立刻到排練廳集合,有緊急任務!”
掛了電話,王團長看著歌譜上程學民三個字,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嘴裡喃喃道:
“這小子……真是個妖孽!歪打正著都能撞得這麼準,這運氣也太好了吧?”
他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之前還覺得程學民膽子太大。
現在才明白,這小子簡直是摸透了上面的心思,簡直是神了!
排練廳裡,合唱隊的隊員們剛集合完畢,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疑惑。
好好的休息時間,怎麼突然緊急集合?
王團長拿著歌譜走進來,臉上抑制不住的興奮:“同志們,有個重要任務交給大家!
我們要排練一首新歌,三天後接受領導審查,要是透過了,就去全軍匯演!”
……
燕京城裡的熱鬧,距離程學民肯定是越來越遠的!
他們少林寺劇組的車隊,車輪滾滾碾過黃河大橋,發出沉悶的轟鳴。
三天三夜的長途跋涉,車隊穿過了廣袤的華北平原,駛入起伏的豫西山地。
空氣中塵土的味道,漸漸被草木的清新氣息取代。
遠處,嵩山連綿的輪廓,在春日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程學民坐在吉普車副駕上,揉了揉因長時間顛簸而酸脹的腰背,目光投向窗外。
越靠近嵩山腳下,他的心情越是複雜,既有即將展開實地拍攝的興奮,也有一絲對未知環境的隱隱擔憂。
他知道,真實的少林寺,絕非攝影棚裡搭建出的那般完美。
車隊在嵩山腳下一個小鎮的空地上停穩。
提前打前站的工作人員早已等候多時,迎上來幫忙卸車安頓。
程學民跳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冷的空氣。
抬眼望去,少室山巍然聳立,山勢險峻,林木蔥蘢,與燕影廠攝影棚裡的景片截然不同。
一種雄渾蒼茫的自然力量,撲面而來。
“程廠長,山路崎嶇,卡車開不上去了。”
前站負責人,一位面板黝黑,精幹利落的當地幹部老張,指著一條蜿蜒向上的土石小路說道:
“所有器材,都得靠人挑肩扛,或者僱老鄉的騾馬隊運上去。寺裡條件也艱苦,咱們得做好心理準備。”
程學民點點頭,這在他預料之中。
他轉身招呼劇組人員,說道:“大家辛苦一下,輕裝簡從,先把必要的拍攝器材,和這幾天用的生活物資運上去!
重的景片和大件,等安頓下來再慢慢想辦法!”
眾人應和著,開始忙碌起來。
李連潔,計春華杜玉明熊欣欣等年輕力壯的武行們,二話不說扛起裝著攝影機,燈光裝置的木箱就走。
袁合平兄弟也挽起袖子,指揮著武師們分擔器材。
一時間,山腳下人聲,騾馬嘶鳴聲,器材碰撞聲交織在一起,熱火朝天。
程學民隨著第一批運送器材的隊伍,沿著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登。
石階殘破,苔蘚溼滑,空手行走都覺吃力,更別提扛著沉重的裝置。 汗水很快浸溼了眾人的衣衫,喘息聲在山谷間迴盪。
爬了約莫兩多小時,一座古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山林掩映之中。
然而。
當程學民真正站在少林寺山門前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涼了半截。
眼前的少林寺,與他記憶中,甚至與他想象中的千年古剎,相去甚遠可謂是完全不一樣!
山門還算完整,但朱漆剝落,露出裡面灰敗的木紋,門楣上的匾額字跡模糊。
踏入寺內,更是滿目瘡痍。
殿宇大多殘破不堪,屋頂長滿荒草,牆壁斑駁,露出裡面的土坯。
幾座主要的大殿,如天王殿,大雄寶殿,雖骨架尚存,但門窗朽壞,殿內佛像蒙塵,蛛網遍佈,香火氣息稀薄得幾乎聞不到。
院子裡鋪地的青石板碎裂凹陷,縫隙裡頑強地長出青苔和野草。
只有零星幾個穿著打補丁僧袍的僧人,在院子裡默默清掃,或是在菜地裡勞作。
看到他們這一大群人進來,也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計,好奇地張望,眼神裡帶著山裡人特有的淳樸和一絲怯生。
這……這就是少林寺?
這就是那個未來將名震全球,香火鼎盛的武林聖地?
程學民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失望和……後悔。
他早知道此時的少林寺遠非後世模樣,但破敗到如此地步,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哪裡是拍電影?
簡直是來幫他們修繕古建的!
早知道如此,真不如在燕影廠攝影棚裡,搭一個更像樣的少林寺來得省事!
“阿彌陀佛。”一位眉毛雪白,面容清癯,披著陳舊但乾淨袈裟的老僧,在一名年輕僧人的攙扶下,從大雄寶殿旁的一間低矮禪房裡迎了出來。
他便是如今少林寺的主持,行正長老。
老和尚雙手合十,聲音蒼老卻平和:“各位施主遠道而來,辛苦了。敝寺簡陋,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程學民連忙收斂心神,上前一步,恭敬地還禮:“行正主持,打擾寶剎清靜了。
我們是燕京電影製片廠的,來貴寺拍攝一部關於少林功夫的電影《少林寺》。
今後一段時間,要叨擾主持和各位長老了。”
“拍電影?好事,好事啊。”行正長老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眼神卻有些茫然,顯然對“拍電影”這件事並無太多概念。
只是出於禮貌應和著:“寺裡空房還有幾間,只是破舊了些,施主們不嫌棄就好。用水要去後山泉眼挑,齋飯也粗淡……”
程學民一邊聽著行正主持的介紹,一邊暗自打量著寺內環境,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拍攝條件比預想的還要艱苦,但既來之則安之。
他注意到寺裡雖然破敗,但整體格局尚在,一些古老的石碑、石刻、古樹,反而有一種攝影棚裡無法複製的歷史滄桑感。
這或許……可以成為影片的獨特韻味?
安頓下來的過程異常繁瑣。
所謂的“空房”,大多是廢棄的僧舍,需要打掃修補才能住人。
劇組人員只能分散住在幾間相對完整的禪房,和臨時搭建的軍用帳篷裡。
沒有電,只能靠帶來的發電機,噪音轟鳴。
用水確實不便,需要組織人手輪流去後山挑水。
伙食更是簡單,主要是自帶的麵粉,鹹菜和向山下老鄉購買的蔬菜,寺裡提供的齋飯偶爾作為調劑。
袁合平看著眼前的環境,撓了撓頭,對程學民苦笑道:“小程老師,這地方……拍文戲還行,拍打戲,尤其是大規模的打鬥場面,怕是施展不開啊。
你看這地面,坑坑窪窪,演員翻跟頭都容易崴腳。”
程學民點點頭,這也是他擔心的問題。
“袁師傅,困難是肯定有的。但我們來就是為了真實。地面不平,我們就在拍攝前儘量平整;
空間不夠,我們就多設計一些利用地形地勢的打鬥動作。要的就是這種古樸、真實的感覺!跟攝影棚裡拍出來的,味道肯定不一樣!”
他召集主創和武行骨幹,就在大雄寶殿前殘破的石階上,開了個簡短的現場會。
“同志們,條件大家都看到了,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艱苦。
但越是這樣,越能考驗我們的意志,也越能拍出少林功夫紮根於泥土、源於艱苦磨礪的精氣神!
從明天起,武訓組先適應環境,袁師傅帶著大家,結合寺裡的實際地形,重新調整和設計動作!
美術組、置景組,配合寺裡的師傅,在不破壞文物古蹟的前提下,對主要拍攝區域進行必要的修繕和佈置!
我們要把最真實的少林寺,呈現給觀眾!”
程學民的動員,給有些低落計程車氣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李連潔、計春華等人紛紛表示再苦再累也不怕。於海於承惠更是主動請纓,帶著幾個年輕武師,先去檢視和清理幾處重要的拍攝場地。
接下來的幾天,沉寂多年的少林寺變得空前熱鬧。
清晨,武訓組的呼喝聲,和兵器碰撞聲取代了往日的晨鐘暮鼓。
白天,工作人員忙碌的身影,穿梭於殿宇之間,清理場地,架設器材。
晚上,發電機的轟鳴和帳篷裡的燈火,給古寺帶來了一絲現代的氣息。
程學民每天帶著導演組勘景,幾乎走遍了寺內每一個角落,連偏僻的塔林、殘破的練武場、陡峭的後山小路都不放過。
他不斷和袁合平黃健中交流,如何將真實的環境與劇情,動作完美結合。
他也發現,這種“原生態”的拍攝環境,雖然增加了難度,但也激發了許多在攝影棚裡想不到的創意。
比如,利用殘破殿宇的斷壁殘垣設計追逐戲,利用陡峭的石階展現輕功的驚險……
劇組的到來,自然也驚動了地方。
先是登封縣文化局和宣傳部的幹部,騎著腳踏車,吭哧吭哧地爬上山來慰問,帶來了些當地特產,並表示會全力配合拍攝。
沒過兩天,地區行署的專員也在縣裡領導的陪同下,坐著吉普車到了山腳下,然後同樣徒步爬了上來,見到程學民和劇組人員,熱情握手,說著“歡迎來我們地區拍電影,宣傳少林文化”之類的場面話。
又過了幾天,省裡文化廳的一位副廳長,也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前來“視察指導”。
同樣是被崎嶇的山路折騰得夠嗆,上來時個個臉色發白,氣喘吁吁。
這些接待工作,雖然佔用了程學民一些精力,但他也明白這是必要的。
畢竟在地方拍戲,離不開當地政府的支援。
每次接待,他都讓黃健中出面應酬,自己則儘量躲在後面,專注於拍攝準備。
他注意到,這些地方幹部在看完破敗寺容後,眼神裡多少都流露出一絲驚訝和不易察覺的尷尬,大概也沒想到心目中的武林聖地竟是這般光景。
但他們嘴上還是說著古樸厚重,原汁原味之類的客套話。
在一次陪同省領導參觀時,程學民無意中聽到行正主持對一位領導低聲感嘆:
“唉,寺裡年久失修,愧對祖師爺啊……要是拍電影能讓更多人知道少林寺,有點香火錢,能把廟修一修就好了!”
這話讓程學民心中一動。
他看著行正主持蒼老而懇切的面容,又看了看周圍殘破的殿宇。
忽然覺得,這次艱苦的實地拍攝,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完成一部電影,也可能真的能為這座千年古剎的復興,播下一顆種子。
他想起後世那個商業帝國般的少林寺,想起那個極具爭議卻又能力非凡的釋永興。
此刻,那個未來的CEO方丈還不知道,在哪個田間地頭勞作,要等到《少林寺》電影火爆之後,才會被吸引上山出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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