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裡的風波暫時平息，程學民回到燕影廠，更是全身心撲在《少林寺》的籌備上。
武訓組的訓練日漸緊張，於承惠的王仁則那股子梟雄氣焰越來越足，計春華光頭上的青筋都隨著發力而跳動。
胡堅強，熊欣欣等年輕武師，更是練得汗透衣背。
廠區裡整天呼喝聲，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引得其他劇組的人頻頻側目。
程學民對他們的武訓也很滿意，跟著就先下班，自己閃人了。
剛到家裡！
“學民回來啦？”丈母孃顧老師她們已經下班回來了，見他進門臉色詫異，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問道，“今天……廠裡不忙了？”
“剛忙完一個段落，就等香江那邊的武師過來了！”程學民脫下外套掛好，感覺家裡的空氣有點凝重。
老丈人馮父清了清嗓子，放下報紙，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向程學民招手說道：“學民啊，坐。有個事，想跟你聊聊。”
程學民心裡格登一下，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他依言坐下，接過丈母孃馮母遞過來的熱茶。
“學民！”老丈人馮父斟酌著詞句，“前兩天，燕大的周校長，是不是去找過你了？還鬧到上面去了？”
“嗯，是為科研專案的事。”程學民點點頭，知道這事瞞不住。
“你看你看，我就說吧！”馮母忍不住插嘴，語氣帶著心疼和不解，“學民啊，不是媽說你，拍電影固然是好事，給國家創匯也光榮。
可……可那畢竟是文藝工作。現在連燕大的校長，還有管科技的大領導都親自來找你。
說明你搞的那個甚麼計算機，才是真正的大事，正事！
是能青史留名的大貢獻！你怎麼就……怎麼就一根筋非要拍電影呢？”
老外公也慢悠悠地開口了，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學民，你媽話糙理不糙。古人云，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你這身本事，放在科研上，那是利國利民的正道。
電影嘛……終究是娛人之技，小道耳。周校長親自來請，這是多大的臉面？機會難得啊。”
連一向支援他搞文藝的二舅哥馮家成，這次也站在了父母這邊，說道：“學民，爸，媽和外公說得有道理。
這次的事，動靜太大了。我看，要不你就跟廠裡商量商量，把工作交接一下，回燕大去？那邊畢竟是你的根，也是更能發揮你才華的地方。”
面對全家人的勸退，程學民知道必須把話說清楚。
他坐直身體，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家人，語氣平靜卻堅定：
“爸，媽，外公，二哥，你們的意思我明白，都是為了我好。但在海子裡那邊，領導們已經做了決定。”
他頓了頓，看到家人們都屏息凝神聽著，才繼續說道：“領導肯定了我目前在燕影廠工作的必要性。
《少林寺》這個專案，不僅是創匯，更是國家文化戰略的一部分，我在海子裡是立了軍令狀的，不能半途而廢。
至於燕大那邊的科研，領導也同意了，由我遠端協助，不會耽誤進度。
等《少林寺》成功了，創匯試點穩定了，再看組織安排。”
他這番話一出，老丈人馮父和丈母孃面面相覷，老外公也微微頷首，不再多說。
海子裡的決定，那就是最高指示，他們作為家屬，自然不能再說甚麼。
就在這時，旁邊房間裡傳來一陣吵鬧聲，是馮麗琴和馮立文姐弟倆。
“我就要當楊煜乾！李連潔演的楊煜乾最帥了！”這是馮立文尖著嗓子的聲音。
“呸！你字都認不全，還楊煜乾！我才是楊煜乾！我可以跟陳少琪一樣女扮男裝！”馮麗琴毫不示弱。
“我才不要上學！我要跟姑父一樣去拍電影！”馮立文開始耍賴。
“拍電影拍電影！你就知道玩！看我不告訴媽！”馮麗琴使出了殺手鐧。
孩子們的吵鬧，反而打破了剛才略顯沉悶的氣氛。
程學民聽著聽著，心裡忽然一動。
他轉頭看向一臉無奈的二嫂孫娟，又看了看丈母孃，笑著說道：
“二嫂，媽，你們看立文這小子，對拍電影還挺有興趣。”
孫娟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天天在家鬧，課本不看，就抱著你那《太極》的小人書比劃，說是要當大俠。愁死人了。”
小人書市場非常的活絡，竟然連《太極》的小人書都出來了？
可程學民好像，一直沒有授權小人書版權好吧？
也沒人跟他提這事來著？
不過，這不是程學民現在多想的事，而是順著二嫂她們的話，說道：“那正好，我們廠謝進謝導手裡有個新本子，叫《媽媽再愛我一次》。
講母子親情的，現在正在找小演員，演那個兒子。
我看立文這機靈勁兒，沒準能行。要不，明天週末，我帶他去廠裡試試鏡？讓謝導看看？”
“真的？”馮立文不知甚麼時候從門縫裡鑽了出來，眼睛瞪得溜圓，一把抱住程學民的腿，“姑父！帶我去！帶我去！我要拍電影！我要當明星！”
孫娟卻皺起了眉頭：“學民，這……這能行嗎？立文才上二年級，字還認不全呢，去拍電影，那不是不務正業嗎？再說，耽誤了功課怎麼辦？”
跟著大舅哥馮家釗聽到動靜，也出來插話說道：“哎，娟子，你這話說的。謝進那本子我看過，確實不錯，女主角定的是龔膤，演一對母子。
讓立文去試試鏡，見見世面也好。能不能選上還兩說呢。反正廠裡有我跟學民在，還能讓孩子吃虧？”
孫娟聽著大伯哥的話，看著兒子那期盼得快哭出來的小臉，心裡有些鬆動。
她也是看著程學民在電影廠幹得風生水起，知道這行當如今也不像以前那樣被看成“下九流”了。
“可是……拍戲是不是得去外地啊？這一去幾個月，學業……”孫娟還是擔心學業。
程學民趕緊解釋了一下，說道：“二嫂這個你放心，這片子場景基本都在燕京拍，不用出遠門。
立文的戲份我估計，集中拍的話，個把月就能完，不會耽誤太多課。
到時候我跟學校老師打個招呼，把功課補上就行。”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小姨子馮家末，此刻也興奮地湊過來：“姐夫姐夫！有沒有適合我的角色？我也想去拍電影！我比立文演得好！”
程學民哭笑不得地把她扒拉開：“去去去，湊甚麼熱鬧，好好上你的學。”
馮家末撅著嘴，一臉不高興地縮了回去。
孫娟看著眼巴巴的兒子，又看了看妹夫程學民，還是沒有當場表態，猶豫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終究是拗不過馮立文從起床就開始的軟磨硬泡，加上自己男人馮家成，也在旁邊敲邊鼓，她終於鬆了口：
“行吧行吧，學民，那就麻煩你帶他去試試。不過說好了，要是謝導演說不行，你可趕緊把他送回來，不能由著他性子胡鬧。”
“放心吧二嫂，我心裡有數。”程學民笑著摸了摸馮立文的小腦袋瓜。
禮拜六上午，程學民開著小轎車，帶著興奮得在座位上扭來扭去的馮立文，到了燕影廠。
直接把他帶到了謝進的辦公室。
謝進正為小演員的事發愁，合適的男孩不好找，既要靈性，又不能太油滑，還要能接住龔膤的戲。看到程學民領著個虎頭虎腦的小子進來，他愣了一下。
“老謝，忙著呢？”程學民打招呼，說道，“給你送個小演員來試試戲，我家二舅哥的兒子，馮立文。”
謝進一看是程學民的親戚，心裡先有了幾分好感。
再一看馮立文，雖然有點緊張，但大眼睛骨碌碌轉著，透著機靈勁，模樣也周正，心裡便先滿意了三分。
他心想，就算演技稚嫩點，看在學民的面子上，怎麼也得給安排個有臺詞的同學角色。
“來來來，小朋友，別緊張。”謝進臉上堆起笑，蹲下身，“伯伯問你，喜歡看電影嗎？” “喜歡！最喜歡看我姑父拍的《太極》！”馮立文大聲回答，一點不怯場。
“好！有眼光！”謝進哈哈一笑，站起身對程學民說，“走，去排練廳，正好龔膤同志今天也在，讓她搭搭戲，試試感覺。”
一行人來到一間寬敞，但略顯陳舊的排練廳，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舊木料的味道。
龔膤穿著一身素淨的便裝，正在角落裡默戲，看到程學民和謝進進來，連忙起身打招呼。
“龔膤同志，麻煩你配合一下，跟這孩子試段戲。”謝進簡單交代了劇情，是電影裡母子重逢，兒子喊媽媽的一段。
龔膤看到竟然是學民家的男仔裡子，不由得溫柔地笑著，蹲下來跟馮立文打招呼，問道：“立文，還記得阿姨嗎？”
“記得記得的！你是龔膤阿姨，我聽過你和我姑父唱的歌，可好聽了！”馮立文一點都不認生，而且之前跟龔膤也確實見過。
龔膤被逗笑了，摸了摸他的頭：“真乖，還記得阿姨哈！
那我們現在來演一下，你就當我是你媽媽，好久沒見到媽媽了，你很想她，突然看到她，你會怎麼樣？”
馮立文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看著龔膤那雙溫柔的眼睛，也不知是哪根筋搭對了。
或許是龔膤本身的氣質就帶有一種天然的母性光輝，他小嘴一癟，帶著哭腔，脫口而出：“媽媽！”
這一聲“媽媽”，又脆又響，帶著孩子特有的依賴和委屈，情感充沛，自然至極，完全沒有表演的痕跡。
排練廳裡瞬間安靜了一下。
謝進猛地瞪大了眼睛，拿著劇本的手頓在半空。
程學民也詫異地看著自家這個小侄子，沒想到他還有這天賦？
龔膤更是渾身一震，眼圈唰地就紅了。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把馮立文摟進懷裡，聲音都有些哽咽：“哎……好孩子……”
這一下，情緒完全對了！
甚至比預設的還要好！
謝進激動地一拍大腿：“好！就是這個感覺！過了！絕對過了！”
他圍著馮立文轉了兩圈，越看越滿意，說道：“眼神乾淨，反應真實，情感流露自然！天才啊！學民，你們家真是出人才啊！”
接下來的幾段臺詞試戲，馮立文雖然有些字句還念得磕巴，但那份純真和靈性，以及和龔膤之間莫名的化學反應，讓謝進當場拍板：
《媽媽再愛我一次》的小男主角，就是馮立文了！
程學民把訊息帶回家，孫娟聽著程學民描述的試戲過程，尤其是兒子那一聲“媽媽”如何打動所有人。
又看著兒子在一旁繪聲繪色，手舞足蹈的模仿，當真是又驚又喜。
原本的擔憂去了大半，只剩下為兒子驕傲的心情。
聽說拍攝主要在燕京，個把月就能完，她更是徹底放了心，開始張羅著給兒子準備進劇組的東西。
馮立文成功入職《媽媽》劇組，算是了了謝進一樁大事，劇組很快正式成立，擇日開機。
而程學民這邊，也迎來了最關鍵的時刻，袁氏兄弟秘密北上了。
沒有盛大的歡迎儀式，袁合平袁長仁兄弟倆依舊是兩個人，沒有帶其他的武師，悄無聲息地住進了燕影廠招待所。
程學民親自作陪，接風宴就設在廠裡小食堂，幾個小炒，一瓶二鍋頭，氣氛務實而低調。
飯桌上，程學民也從袁氏兄弟的嘴中知道，他們的《奇門遁甲》殺青了，現在在做後續的剪輯工作。
預計可能四月上旬，就會在香江金公主院線上映！
程學民聽了也是大喜，連連敬酒並預祝袁氏兄弟的創業片，大賣特賣！
簡單的洗塵宴後，袁氏兄弟很快進入了狀態。
程學民也將《少林寺》的最終版劇本，和武打設計思路和盤托出。
袁氏兄弟看著劇本里，融合了紮實武術功底和戲劇張力的打鬥描寫，眼睛越來越亮。
他們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劇本，但像程學民這樣既懂武術，又懂電影語言的，實屬罕見。
“小程老師，你這個本子，好啊！”袁和坪操著帶粵語口音的普通話，拍著劇本，說道，“真打實鬥，又有戲味！比香江那些胡編亂造的花架子強多了！”
“而且長城那邊的初版劇本，我也都看過，跟你這個比起來，簡直簡直……怎麼說了？
活該他們第一版拍出來，直接鋪蓋！”
袁合平這話是真的沒有給長城那邊留面子，也是真的在吹捧著程學民。
“袁師傅過獎了，具體的動作設計，還得靠您二位妙手。”程學民謙虛道，“我們這邊的演員，李連潔，於承惠，於海，計春華他們，你們之前都是合作過的，都是太極的原班人馬，想必袁師傅你們用起來，也順手！”
“順手順手，現在全香江，都找不出一個，能比小程老師你這邊手裡的武打演員順手的啦！！”
“而且小程老師你可能還不知道，現在香江那邊，找阿杰這樣的年輕武打演員，都找瘋了！”
“都想跟在《太極》的風口後面，搶拍幾部武打片出來吃快錢啊！”
袁長仁的性格更外放一些，三言兩語就把香江那邊的行情，跟程學民爆了一個實底！
卻是說者無意，聽者確實有心了，程學民笑著連連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袁氏兄弟一頭扎進了排練廳，與於承惠等人磨合動作。
程學民全程跟進，不時提出自己對鏡頭和節奏的設想。
一切準備就緒。
在一個春寒料峭的清晨，燕影廠最大的攝影棚內，香爐裡青煙嫋嫋。
攝像機蓋著紅布，案臺上擺著豬頭瓜果。
程學民帶領全體主創，肅立案前，簡單而隆重地舉行了開機儀式。
隨著程學民一聲“《少林寺》，開機大吉！”的紅布揭開，攝像機鏡頭對準了搭建好的少林寺山門景片。
“第一場，第一鏡，開始！”
場記板咔嗒一聲脆響，宣告《少林寺》的拍攝，正式拉開帷幕。
程學民站在監視器後，目光沉靜，心裡依舊還在迴盪著，前兩天袁氏兄弟說的，香江那邊全部在跟風拍武打片的事！
少林寺，會不會被香江那些跟風吃快錢的爛片，給衝爛掉？
畢竟上輩子出了一部《少林寺》，爆火全球之後，就好像沒有再出第二部啊？
即便後續也有小爆的，但也很少有能超過《少林寺》高度的！
所以，少林寺能取得超前的成功，其實最主要的原因，它搶得了多個‘第一！’
國內第一部快動作武打片，也同樣是香江那邊第一部，快動作武打片！
這才讓少林寺承接了李曉龍之後，武打片的空白，所以才會在國際上取得意想不到的成功。
可現在的問題是！
少林寺的這多個第一的紅利，已經被自己《太極》給搶先吃過了！
那再安排上少林寺，或者是《太極2》上去，還能不能達到第一部的高度？
其實程學民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如果按照《太極》那樣的老套路去賣的話，肯定是賣不到《太極》那麼高的美金外匯的！
所以程學民提前做好準備，讓小姨顧秋娜去米國，籌辦我們自己的院線。
《少林寺》只有走院線票房分賬形式，賺的美金外匯才有可能比《太極》高！
而且！
程學民也不能，把東廠開廠後的首部創業片，全部押注在《少林寺》上！
他準備雙管齊下！
再另外搞一個劇本出來，他自己親自上手製拍。
少林寺這邊，其實有了先前太極的經驗，完全可以放手給導演黃健中和袁氏兄弟他們去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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