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程學民走後,徐卓群原本打算只是粗略翻看一下那份手稿。
他內心依然傾向於,認為這是程學民不知從哪裡摘抄或拼湊來的東西,一個學生不可能有這種水平。
但看著看著,他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手稿中的想法不僅不幼稚,反而極其老辣,尤其是關於漢字字形資訊的高倍率壓縮技術,和還原保真度的解決方案。
直指“漢字鐳射照排系統”最核心的痛點。
他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叫來了專案組裡幾位核心的年輕教師和學生,關起門來,開始按照手稿上的指令程式碼,向實驗室那臺寶貴的DJS-130計算機進行輸入。
這是一個極其繁瑣和耗時的工作,因為沒有磁碟,每一個字元都需要手動敲入。
幾個人輪流上陣,日夜不停,花了將近兩天時間,才將程學民手稿上那套複雜的指令集全部輸入完畢。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負責操作的學生敲下最後一行執行指令。
計算機發出嗡嗡的響聲,指示燈快速閃爍,磁帶機開始轉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實驗室裡靜得只能聽到機器的執行聲。
突然,聯接計算機的輸出裝置!
一臺笨重的點陣印表機,開始咔嗒咔嗒地工作起來。
所有人瞬間圍了上去。
隨著列印頭有節奏地移動,潔白的列印紙上,清晰地出現了一個標準的,筆畫清晰的漢字!
國!
緊接著!
是家、科、學、技……
印表機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精度,連續輸出了十幾個不同字型,不同大小的漢字。
每一個都清晰銳利,遠超他們專案組目前能達到的最佳效果!
“天哪!這……這壓縮比!這還原度!”一個年輕教師失聲驚呼。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另一個研年輕老師激動地跳了起來。
徐卓群教授顫抖著手,從印表機上取下那張還帶著溫度的列印紙,看著上面那一個個彷彿蘊含著魔力的漢字,他的眼眶瞬間溼潤了。
困擾了專案組,甚至困擾了整個中國計算機學界,多年的漢字資訊輸出難題,竟然就在這迭看似不起眼的手稿指引下,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
雖然這還只是一個初步的演示,但其原理的正確性和巨大的潛力已經毋庸置疑!
“快!快去找程學民!”徐卓群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立刻!馬上!去燕影廠把他給我找來!
不!我親自去!備車!不,我騎腳踏車去,更快!”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迭,已經被翻得有些卷邊的手稿,像捧著稀世珍寶,也顧不上穿外套,跌跌撞撞地衝出實驗室。
推上腳踏車就瘋狂地蹬了起來,朝著燕影廠的方向飛馳而去。
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必須立刻找到程學民,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學生,他到底還藏著多少驚人的本事?這份手稿,將徹底改變漢字資訊處理的程序!
……
就在程學民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散佈在全國各地的《太極》演員們,也陸續向燕京匯聚。
第一個歸隊報道的,竟然是遠在青海的劍聖於承惠。
程學民親自接待了未來的劍聖,將他安置在燕影廠的招待所內。
東廠雖然現在也隸屬燕影廠,但所有的經費開支,都是分開了的!
跟燕影廠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所以程學民《少林寺》劇組人員,借住燕影廠的招待所,是要額外支付一筆安置費的。
將於承惠安頓好後,便將《少林寺》的劇本交給了他。
同時程學民也開小灶,跟於承惠詳細剖析了“王仁則”這個角色的狠戾與複雜。
於承惠摩挲著程學民帶給他的初步劇本,眼神灼灼,已然沉浸其中。
緊接著。
於海孫建奎師徒,計春華,胡堅強,熊欣欣等人也先後抵達。
燕影廠一下子龍虎匯聚,彷彿變成了一個武林大會。
清晨便能聽到練功的呼喝聲,和兵器破風之響。
程學民順勢成立了《少林寺》武訓組,由於海暫代組長,負責協調大家的日常訓練和基本功恢復。
他自己則穿梭於各訓練場之間,觀察,交流,不時提出對動作融合劇情的設想。
整個劇組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雖然主演李連潔尚未到位。
按照與吳彬教練的計劃,需進行一段時間的封閉強化訓練,但前期的氛圍已經營造得十分火熱。
然而,謝進那邊卻是愁雲慘淡。
他幾乎天天往東廠辦公室跑,逮著程學民就訴苦:“學民啊,我的程大廠長!你可是給我打了包票的!這劇組籌備都啟動好些天了,我的女一號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總政那邊王團長還是油鹽不進,我這心裡都快長草了!”
謝進抓著本就稀疏的頭髮,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媽媽再愛我一次》可是部情感大戲,龔膤不來,我這心裡一點底都沒有,選其他演員都提不起勁!”
程學民看著謝進那火燒火燎的樣子,放下手中的演職員名單,笑了笑:“老謝,稍安勿躁。
我答應你的事,甚麼時候掉過鏈子?這兩天把廠裡武訓的事情安排妥當,我親自去總政文工團會會這位王團長。”
“真的?”謝進眼睛一亮,立刻湊到桌前,“你可要說話算話!甚麼時候去?我跟你一塊兒去!”
“你就別去了。”程學民擺擺手,給他倒了杯水,笑著說道,“你年前剛跟徐廠長去挖過人家牆角,王團長看見你,能不警惕?
你去火上澆油嗎?我自己去,有些話還好說一點。”
謝進想了想,也覺得有理,但還是不放心:
“那你打算怎麼說?那王團長,可是個認死理的主,一口一個‘部隊需要’,‘文藝戰士的首要任務’,道理根本講不通。”
“山人自有妙計。”程學民成竹在胸地抿了口茶,“別忘了,他們文工團往後,還想不想要新歌了?
還想不想我筆下那部以他們文藝兵為主角的《芳華》了?
再說了,龔膤同志能有今天的知名度,我寫的那些歌,也算有點苦勞吧?這點面子,王團長總得掂量掂量。”
事不宜遲!
第二天上午,程學民就自己開著車,直奔總政文工團。
果然,王團長顯然早就收到了風,對程學民的到來並不意外,態度上也是客氣中帶著明顯的戒備。
兩人在團長辦公室落座,勤務兵沏上茶退下後,王團長便開門見山:
“學民同志,你是咱們部隊文藝工作的老朋友,也是大名鼎鼎的改開先鋒。
你寫的歌,培養了我們團的骨幹,我是很感謝的。不過……”
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如果你是來談借調龔膤同志的事,那我恐怕還是要讓你失望了。
團裡的演出任務,特別是今年的邊防慰問,離不開她。這個原則問題,我們不能讓步。” 程學民不慌不忙,笑著接過話:“王團長,您快人快語,我也就直說了。
首先,我完全理解並支援文工團的工作!龔膤同志是咱們部隊的寶貴財富,她的歌聲是鼓舞戰士士氣的強大力量。
我這次來,絕不是要拆咱們部隊文藝工作的臺,恰恰相反,是想讓龔膤同志在不同的舞臺上,更好地展現我們新時代革命文藝戰士的風采。”
他見王團長若有所思,便繼續深入:“《媽媽再愛我一次》這個劇本,您可能還沒細看。
它講述的是偉大的母愛,歌頌的是人間真情,這與我們部隊提倡的‘軍民魚水情’,歌頌真善美的文藝方針是完全一致的。
龔膤同志如果能成功塑造好這個母親形象,其社會影響力和藝術感染力,將會比她唱十首歌,參加一百場慰問演出還要巨大,還要深遠。
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更高層次的為兵服務,為社會服務嗎?”
王團長沉吟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程學民的話,確實說到了他心坎裡一些地方。
作為文藝幹部,他何嘗不希望自己團裡的演員,能在更廣闊的領域取得成就,這同樣是他的業績和榮光。
程學民趁熱打鐵,繼續說道:“至於時間問題,您放心。”
“拍攝週期我們已經做了最精確的規劃,最多三個月,我以燕影廠和我個人的名譽擔保。
絕不會耽誤龔膤同志任何重要的部隊演出任務,特別是今年的邊防慰問。
必要時,我們可以協調拍攝計劃,確保龔膤同志能提前回來參加排練。
而且……”
他壓低了點聲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說道:“王團長,您想想,龔膤同志拍了這部註定會引起轟動的電影,拿了獎,她的名氣會更大。
到時候她再代表文工團去慰問,戰士們看到的是電影明星,是藝術家的龔膤,那種鼓舞效果,是不是會比現在更強烈?
這對提升我們總政文工團在全國,甚至全軍的影響力,可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好事啊!”
這一番話,既有大局觀,又切中了王團長作為管理者的績效考量,可謂軟硬兼施,情理並茂。
王團長的臉色明顯緩和下來,他沉吟半晌,終於嘆了口氣,說道:“學民同志啊,你真是一張好嘴,怪不得我們老團長時老,對你是不要太喜歡。
不過……你說得也確實在理。罷了罷了,看在你是為我們文工團長遠發展考慮的份上,也看在你為我們寫了那麼多好歌的面上,這個忙,我幫了!
但是!”
他嚴肅地豎起一根手指,說道:“時間必須嚴格控制!絕不能影響正事!
而且,龔膤在外面,必須時刻注意維護我們軍隊文藝戰士的良好形象!”
“這個您放一百個心!”程學民立刻保證,說道,“我們一定像保護國寶一樣保護好龔膤同志,一切以部隊紀律為準繩!”
事情就此敲定。
程學民當場和王團長擬定了簡單的借調函,約定龔膤三天後前往燕影廠報到。
車子開出文工團大門,程學民長舒一口氣,心想總算又了卻謝進一樁大事。
可他剛回到燕影廠東廠辦公室,椅子還沒坐熱。
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得近乎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劉曉莉試圖阻攔的焦急聲音:
“徐教授,您慢點,我們程廠長他剛回來,您讓我先通報一聲……”
話音未落,辦公室門就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只見徐卓群教授滿頭大汗,頭髮凌亂,眼鏡都歪到了一邊,臉上因為激動和劇烈運動而漲得通紅。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已經變得皺巴巴的手稿,一眼看到程學民,就像看到了失而復得的珍寶。
一個箭步衝上來,緊緊抓住程學民的手臂,聲音顫抖而高亢:
“學民!找到了!我可找到你了!快!快跟我回學校!回實驗室!”
程學民被這陣勢嚇了一跳,連忙扶住激動得快要站不穩的徐教授:“徐老師,您別急,慢慢說,發生甚麼事了?回甚麼實驗室?”
“甚麼事?天大的事!”徐卓群揮舞著手稿,語速快得像機關槍,說道,“你寫的這個!這個漢字資訊壓縮還原方案!我們驗證了!成功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這意味著我們在漢字資訊處理的核心難題上,取得了突破!
是突破性的進展!你小子……你小子真是個天才!曠世奇才!”
他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繼續說道:“呆在這電影廠簡直是暴殄天物!浪費你的天賦!”
“電影創匯?那算甚麼?那是雕蟲小技!是旁門小術!
而我們搞的,是雪中送炭!是國之重器!是多少外匯都買不來的核心技術!
學民,你屬於燕大,屬於實驗室,屬於我們國家的電腦科學事業!你的戰場應該在科研一線,而不是在這裡擺弄攝像機!”
程學民心裡叫苦不迭,知道禍闖大了。
他本想拋磚引玉,給徐教授一個方向性的啟發。
沒想到效果如此炸裂,直接讓這位嚴謹的學者瘋魔了。
他努力讓語氣保持平靜,說道:“徐老師,徐老師,您冷靜。您聽我說,我很高興我的手稿能對研究有幫助。
但是,我在燕影廠的工作同樣重要。這是在海子裡立過軍令狀的,是重要的文化創匯任務,關係到國家形象和文化交流,也不能半途而廢啊……”
“軍令狀?半途而廢?”徐教授猛地打斷他,痛心疾首地說,“學民啊學民,你怎麼分不清孰輕孰重?!
是,文化創匯重要,但那是‘術’!而我們現在搞的,是‘道’!
是基礎研究的‘道’!
是能讓整個國家科技水平上新臺階的‘道’!
你礙於對上面的承諾,不好開口是不是?
行!這個惡人我來做!我這就回去,直接給海子裡主管科技的江領導寫報告!
我要向海子裡說明情況,像你這樣的天才,應該用在科技攻關的刀刃上!
我還要去找周校長!問問他,當初為甚麼要把你這麼好的苗子放出來!現在人家用順手了,不想還了,這是耽誤國家科技進步的大事!”
程學民一聽,頭都大了。
這要是讓徐教授真鬧到海子裡和周校長那兒,事情就複雜了,說不定還會影響《少林寺》的正常開機。
他連忙安撫:“徐老師,您千萬別激動!事情沒您想的那麼嚴重。
這樣,您給我點時間,讓我把廠裡最緊要的工作安排一下,特別是《少林寺》開機的前期籌備。
然後,我一定跟您回學校,配合您的研究,這總行了吧?”
“不行!現在就得跟我走!”徐教授此刻固執得像塊石頭,說道,“實驗室那邊大家都等著你呢!那些程式碼,那些演算法,只有你最清楚!
你必須立刻跟我回去講解,指導!電影廠這邊的事,讓你手下的人去幹!
離了你程學民,燕影廠就不轉了?地球就不轉了?”
兩人正在辦公室裡拉扯爭執,動靜之大,引來了不少廠里人的圍觀。
東廠的李書記,老會計等都聞聲趕來,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激動的老同志是何方神聖,又為何要跟他們廠長搶人。
程學民是又好氣又好笑,深知徐教授這是一片愛才之心。
但其方式實在讓人吃不消。
他正絞盡腦汁思考如何安撫這位固執的教授,並順利脫身時,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怎麼回事?老徐?你怎麼跑到我們燕影廠來搶人了?還這麼大動靜?”
眾人回頭,只見燕影廠老廠長汪楊,聞訊趕了過來!
在門外聽了一個大概,感情這是來他們燕影廠,搶程學民這傢伙的!
當真也是不太清楚,程學民這個從燕大借調出來的學生,在他們燕大那邊,到底留了一手甚麼底牌?
竟然驚動得徐卓群這樣的燕大宿老,親自跑他們燕影廠來要人!
“老汪,你來的正好!”徐教授看到是燕影廠的當家人汪楊過來,正好找到了正主,便直言不諱的說道:
“老汪我現在就通知你,程學民這個學生我們燕大不借了,我們現在就要把他召回燕大!”
“呃?!老徐,你是在跟我開國際玩笑吧?”老廠長汪楊的臉上狠狠的抽搐了兩下,極度不可思議的問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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