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緩緩覆蓋住香江的喧囂。
程學民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著銅鑼灣的霓虹燈逐漸亮起，像撒了一地的碎鑽。
傅齊剛才派人送來的《人嚇鬼》午夜場票房資料就放在桌上，。
單日票房突破 80萬，穩穩坐上元旦檔冠軍寶座，邵氏院線第三次追加影院的訊息，像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影市激起層層漣漪。
“學民，還沒睡呢？”黃健中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件迭好的大衣，“明天一早的飛機，早點休息吧。”
他看著程學民桌上的票房資料，忍不住感慨說道，“真沒想到，一部鬼片能這麼火。”
程學民轉過身，眼裡帶著笑意，說道：“不是鬼片火，是好故事火。”
跟著程學民拿起大衣，跟黃健中說道：“老黃，幫我個忙。”
兩人悄悄溜出酒店時，街邊的服裝店還亮著燈。
程學民徑直走到朱淋和龔膤白天駐足的那家櫥窗，指著那件亮片連衣裙和一件藕粉色西裝套裙，用粵語對店員說：“這兩件，要大碼和中碼。”
黃健中愣了愣，疑惑的問道：“學民，你這是……”
“白天看她們倆盯著看了好久。”程學民付了錢，把衣服裝進袋子，說道，“去泊林要走紅毯的，總不能穿得太寒酸。這是我們中國人的電影第一次走出去，形象很重要。”
“形象確實很重要，但也不見你跟隨團的幾位男同志安排啊！”黃健中心裡嘀咕了一句，但也不好直接明說。
其實這次泊林之行，廠裡和中影方面都是十分的重視，都是給他們隨團每位同志，都準備了新衣服。
男同志都是嶄新的中山裝，女同志也一樣。
不過相對來說，他們男同志穿嶄新的中山裝，已經夠氣派，夠體現出我們東方大國的形象。
反倒是朱淋龔膤她們女同志的衣服，雖然也是新的，但到了香江這邊一對比，依舊還是太老土了。
回到酒店，程學民跟敲響朱淋和龔雪的房門。
朱淋跟龔膤她們還沒有睡下，都在看著電視劇，開門的是龔膤，看到程學民手裡的購物袋，驚訝地捂住嘴，問道：“學民，這是……”
“給你們的！”程學民把袋子遞過去，交待說道，“明天去泊林，走紅毯的時候穿。”
朱淋湊過來看，當看到那件亮片連衣裙時，眼睛瞬間亮了，又很快黯淡下去，婉拒說道：“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要！”
“怎麼不能要？”程學民笑著推回去，說道，“你們是代表中國女性的形象，人靠衣裝馬靠鞍，穿得精神點，讓外國人看看咱們中國姑娘有多漂亮。”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強調說道，“再說，這不是給你們個人的，是給《廬山戀》和《太極》的。觀眾看電影，也看演員的外表形象！”
朱淋和龔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心動。
朱淋摸了摸亮片的質感，小聲問道：“可是……這要花很多錢吧？”
“錢的事你們別管。”程學民擺擺手，又勸說道，“就當是廠裡給你們的置裝費，等電影賺錢了，再從你們獎金里扣，這總行了吧！”
兩人被逗笑了，緊繃的心情放鬆下來。
龔雪拿起那件藕粉色套裙，在身上比畫著，臉上泛起紅暈：“那……我們就收下了，謝謝你，學民。”
“這有甚麼好謝的，快去試試合不合身。”程學民轉身要走，又想起甚麼，補充說道，“走紅毯別緊張，就當是在廬山拍戲，鏡頭對著你們，笑就行了。”
回到房間，黃健中忍不住問道：“學民，你這又是買衣服又是操心紅毯，就不怕胡主任說你鋪張？”
“買衣服，程哥，你剛才跟黃導偷偷跑出去，是去買衣服了？”
“給誰買衣服啊？我看看我看看！”
在大廳看完電視的李連潔也回來了，聽到黃健中跟程學民的對話，眼珠子一亮，問道。
“沒你的事，睡你的覺去！”程學民懟了李連潔一句，跟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光，跟黃健中說道，“無所謂，反正用的又不是公家的錢，我自己私人掏的腰包，管他呢！”
第二天一早，傅齊親自派車送程學民一行人去機場。
車窗外，《人嚇鬼》的巨幅海報已經覆蓋了半條街，劉雪華的“憨憨鬼”形象對著朝陽微笑，報亭前的報紙頭條寫著“《人嚇鬼》兩日票房破百萬，創長城影業十年紀錄”。
傅齊他眼裡的紅血絲還沒消退，卻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跟程學民說道：“小程老師，預祝你們泊林之行大獲成功，等你們從柏林回來，給你們好好慶功。”
“謝謝！謝謝！”程學民連連表示感謝！
到了機場，辦理登機手續時，程學民意外地看到了羅維導演。
這位被稱為“香江撿漏王”的導演，正帶著一個年輕人核對機票，那年輕人穿著夾克，笑容靦腆，正是後來紅遍全球的成尨。
“羅導，你好！”程學民主動上前打招呼。
他前世看過不少羅維的電影，知道這位導演雖然爭議頗多，卻有著驚人的識人眼光，先是發掘了李曉龍，後又捧紅了成尨。
羅維愣了愣，不太熟悉的詢問道：“你是？”
眼前這個年輕人確實是個陌生面孔，羅維翻遍腦子裡所有的記憶，也沒有這個年輕人的印象。
可以確定，自己根本不認識對方。
但人家主動熱情的上前打招呼，羅維還沒有那麼大牌到不甩人，跟著握了一個手。
倒是旁邊的傅齊他肯定是認識的，難不成是長城左派的後起之秀？
跟著過來的傅齊臉色也詫然，沒想到第一次來香江的小程老師，竟然認識大名鼎鼎的羅維導演。
羅維算是獨立電影人，之前是從邵氏出走的，獨立門戶開了一個叫羅維影業的公司，撿漏培養了李曉龍，藉此他們羅氏影業一飛沖天。
不過成也李曉龍，敗也李曉龍。
自從李曉龍意外之後，羅氏影業也一直走下坡路，不過羅維的眼光是真的很毒辣，竟然又發掘了形象不佳名聲不顯的成尨。
前後合作了三部電影，確實本本爆款，讓羅氏影業賺了不少，又有點迎頭趕上的跡象。
確實沒想到在這機場碰到他們，而且從內地過來的小程老師，竟然不用介紹就能直接過來打招呼。
意外了人家羅維，也同樣意外了送機的傅齊，更是讓不遠的中影胡建，十分不滿意的輕哼了一句。
“羅導，這是從內地來的程學民小程老師，他是燕京燕影廠的編劇，這次受邀前往泊林電影節，參加主單元的競選活動！”
傅齊見羅維不太認識程學民，便趕緊上前介紹說道。
“北邊來的年輕人？”羅維聞言詫異，現在北邊的人，都這麼光明正大嗎？
還他孃的主動跑過來跟自己打招呼，這要是讓那些狗仔拍到，想要害死我嗎？
“羅導，我們剛上映的《人嚇鬼》，就是小程老師幫忙寫的劇本！”見羅維皺眉有點不高興，傅齊跟著又補充了一句。
“哦是嗎？傅總，你們長城這次上的《人嚇鬼》，確實很有意思，我昨晚看了，確實不錯！”
聽傅齊這麼說，羅維臉色果然緩了很多，語氣也熱情了起來，說道，“小程老師是吧！我說你這名字怎麼這麼熟悉，原來是人嚇鬼的編劇，長城的新特邀顧問，失敬失敬！” 昨天長城影業把程學民這個編劇，直接大字標註在《人嚇鬼》的片頭，也是讓香江電影人關注到了這麼一個陌生名字。
竟然給長城寫了這麼一個打破常規的劇本，都在打聽這個叫程學民的新秀編劇，到底是何許人。
卻是沒想到，今一早就能在機場，碰到！
“幸會幸會，我對羅導你也是十分的久仰！”程學民跟著客氣了一下，又故作不認識的詢問旁邊的成尨，“這位是？”
“成尨！”羅維拍著成尨的肩膀，知道對方是北邊來的，對成尨可能不太認識。要是換別的香江人，現在誰不認識他旗下的成尨，跟著又笑著解釋了一句，“帶他去見見世面，我們的《笑拳怪招》入選了亞洲電影交流會。”
成尨目前還不是大爆，因為他還在羅維的公司旗下。
算是時間，成尨跟羅維正式分道揚鑣，就是因為這部馬上要在春節檔亮相的《笑拳怪招》。
笑拳怪招這次春節檔依舊勢如破竹的爆款，拿下了一千五百萬的票房，再次重新整理了香江自開阜以來的票房紀錄。
但公司大賺，成尨這個男主角當擔，確實只拿到了六萬塊的片酬，讓成尨十分的不滿意。
再加上嘉禾的拱火挖牆腳，成尨正式跟羅維分道揚鑣，出走嘉禾！
在明年更是和嘉禾聯手拍攝了成尨真正的成名作《師弟出馬》，拿下了高達兩千萬的票房，讓香江電影界的票房，正式進入兩千萬時代。
見自己老闆介紹自己，成尨也是微微躬身，打招呼道：“小程老師你好，我很喜歡您寫的《人嚇鬼》，太好笑了。希望有機會的話，你能給我量身打造寫一個劇本，價格好說！”
呃呵，成尨這是越俎代庖，直接把他老闆羅維的話，給搶著說完了！
這算是讓程學民看出來，他們之間的裂縫其實已經出現了，就差嘉禾那邊趁火打劫，偷偷挖牆腳了！
先出手把成尨挖過來？
程學民心裡有這個想法，但應該不太現實，現在香江這幫電影人，幾乎是談左色變，誰她媽還敢來左派發展？
所以這個念頭想想就好！
再說程學民手裡，已經有李連潔這張牌，犯不著去招惹香江這些搖擺分子。
說到李連杰！
這小子站在旁邊，早已經激動得臉都紅了。
他從小就崇拜李曉龍，後來又迷上了成尨的都市武打片，此刻見到偶像，緊張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搓手。
“阿杰也在啊。”成尨認出了李連杰，笑著招呼說道。
李連潔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激動問道：“龍哥……你知道我？”
“當然，李導跟我沒少誇你是個好苗子，我看過你不少武術表演的錄影。”成尨的笑容很真誠，招呼道，“有空我們切磋切磋？”
“好好好！”李連杰連連點頭，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至於成尨提到的李導，李連潔肯定不太知道是哪個李導，但程學民多少知道，應該是喜歡獎勵自己‘三級片’的李翰祥。
這位大佬，幾乎每拍出一部爆款，勢必會馬上獎勵自己一部‘三級片’，跟成尨合作過幾次，所以成尨跟他很熟來著。
登機廣播響起時，羅維拍著程學民的肩膀：“小程老師，泊林見。希望我們在泊林，都能有所斬獲！”
“一定！”程學民點點頭。
一行人順利登機進了頭等艙，這次連坐過不少飛機的李連潔都激動壞了，這也是他第一次這麼豪橫坐頭等艙啊！
朱淋龔膤也一樣，就是胡建謝進趙副廠長他們老同志，都有些咋舌懵逼。
心裡都在嘀咕，原來坐飛機也分三六九等級的？
頭等艙跟外面的經濟艙，確實不一樣！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後，飛機終於降落在西泊林泰戈爾機場。
舷窗外，冬日的陽光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程學民一行人走出艙門，當看到舉著“歡迎中國代表團”牌子的人群中，站著一位金髮碧眼的老者時，胡建愣住了。
“那是……泊林電影節評委會主席阿爾弗雷德鮑爾！”
胡建激動得聲音發顫，他在資料裡見過這位電影界的泰斗，沒想到對方會親自來接機。
駐西德領事館的王領事率先上前，跟胡建打了招呼，互相介紹了一下。
跟著將胡建引領到了評委會主席鮑爾面前，介紹說道：“胡主任，這是泊林國際電影節評委會主席鮑爾先生！”
“鮑爾主席，這是我方隨行代表團負責人胡建胡主任！”
“鮑爾主席您好您好！”胡建激動的都說不出話來，沒想到竟然連人家主辦方老大，親自過來迎接，這得是一份多麼榮耀的事。
鮑爾走上前，用生硬的中文說道：“歡迎來到泊林，我很期待你們東方大國的電影藝術，在我們的電影節上能大放異彩！”
“謝謝！謝謝！”胡建趕緊跟著握手，連連表示感謝！
“鮑爾主席，這位是我們參賽作品《廬山戀》的導演謝進導演！”
“這位是我們上海電影製片廠的趙廠長！”
“這位是我們來泊林參展的太極作品導演黃健中，這位是編劇程學民……”
介紹到程學民的時候，王領事隨同的翻譯正要開口，卻見程學民已經用流利的德語回應，說道：“感謝鮑爾主席的歡迎，我們很榮幸能來泊林。”
頓時讓大家都驚呆了，沒想到程學民德語說得這麼好。
鮑爾也愣了愣，隨即大笑起來：“程先生的德語很棒，看來我們交流沒有隻障礙了。”
程學民笑了笑，沒說自己其實還會法語、義大利語和西班牙語，西歐五國語言精通！
“王領事，主辦方這次接機規格，怎麼這麼高？”
在去主辦方安排的酒店途中，跟王領事一輛車的胡建，沒忍住詢問道。
“胡主任，只能說西歐這邊對我們的風向變了！”王領事沒有說太多，微微透露了一點點！
胡建聞言點點頭，並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
反正他們只是來參賽的，別的甚麼政治外交，都是他們領事館的事情，跟他沒半毛錢關係。
到了組委會安排的酒店，程學民剛放下行李，就聽到敲門聲。
開啟門，看到顧秋娜站在門口，穿著駝色大衣，頭髮燙成時髦的波浪卷，比國慶節時更顯神采飛揚。
“小姨！”程學民又驚又喜，雖然想過在泊林肯定能再次碰上小姨，確實沒想到他這剛落腳，小姨就找上門來了。
“怎麼，不歡迎？”顧秋娜走進房間，環顧四周，“比我想象的好。”
她從包裡拿出份檔案，“這是《太極》的展映安排，跟你事先說好的一樣，特意安排在了跟《廬山戀》同時進行！”
“好的好的，謝謝小姨！”程學民接過檔案，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之所以讓小姨最好安排在跟《廬山戀》同步進行，就是為了避開中影的胡建。
畢竟這次你能來泊林參展，《廬山戀》肯定是絕對的主角，這可是奔著拿獎來的！
所以將《廬山戀》跟《太極》安排在同一時間同一場次展映，為的就是讓胡建顧此失彼，注意力只能全部在廬山戀那邊，無暇分心程學民這邊的太極。
如此安排的話，就方便了程學民的自由行動，胡建那邊沒法干涉。
等程學民這邊一切順利搞妥當了，即便中影的胡建反應過來，那也是已經木已成舟，程學民就能凱旋而歸了！
否則要是跟《廬山戀》錯開展映的話，胡建就有了精力，肯定會干涉《太極》的宣發，這肯定不是程學民想要看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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