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秋娜端起咖啡杯，指尖劃過溫熱的杯壁，目光落在窗外飄揚的電影節旗幟上，繼續說道：
“鮑爾親自接機，不是因為我們的電影多利害，是時局趕巧了。”
她放下杯子，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為程學民解惑說道：
“去年漂亮國送了部《獵鹿人》參展，裡面極具宣傳政治傾向，把毛熊和東歐國家得罪慘了，說那片子是‘冷戰宣傳品’，今年集體抵制不來了。”
程學民愣了愣，這才恍然大悟的問道：“所以，他們這是把我們當成了‘替補’？”
“也不能這麼說！”顧秋娜笑了笑，繼續跟程學民解惑說道，“社主陣營總得有聲音，我們正好趕上東美建交的熱乎勁，西歐想跟我們搞好關係，電影節自然要表個態。”
“你看，這才是真正的‘東風’。”
小姨她從包裡拿出份報紙，是一份紐約時報，上面就有漂亮國黑宮，對我們的親近報道。
程學民看著報紙上的標題，突然明白小姨的意思。
政治風向就像電影的票房，看似偶然，實則藏著必然。
泊林電影節需要東大電影來撐場面，而程學民他們正好需要這個舞臺，這種互相需要，或許比單純的“藝術交流”更實在。
“對了！”顧秋娜像是想起甚麼，從包裡拿出盤磁帶，說道，“《昨日重現》的母帶我帶來了，哥倫比亞唱片說元旦正式發行，已經安排了三十家電臺同時打榜。”
小姨眼裡閃著自信的光，十分期待的說道：“我讓他們把中文版和英文版一起推，保證能火。”
程學民接過磁帶，封面設計得簡潔大氣，只有一行燙金的英文“Yesterday Once More”。
他想起小姨國慶時說的“要讓東大歌聲傳遍世界”，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眉目。
程學民由衷的表示感謝，說道：“小姨，你這效率太高了。”
“不高不行啊。”顧秋娜繡眉一挑，感嘆道，“漂亮國唱片市場跟香江影市一樣，不進則退。
等這首歌火了，學民你得趕緊再來兩首新歌，等我們搶佔到一份市場後，我覺得學民，你最好成立我們自己的唱片公司！”
“反正也不勞煩你來經營，你只管輸出新歌，我幫你找歌聲，幫你打理運作，爭取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程學民被逗笑了。
他知道小姨不是說笑，這位在漂亮國摸爬滾打二十年的女性，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對此，程學民點點頭，表示會考慮這個的。
但覺得應該不太行，畢竟程學民現在算是國家的人，這個年代所有個體也都是國家的。
程學民想要在漂亮國，成立自己的唱片公司，肯定是要向上面打報告的。
否則已經查出來，不僅程學民在國內的前途斷了，他老丈人的仕途也將徹底斷絕。
這不是開玩笑的！
剛才跟小姨都談到了兩大陣營，雖然現在已經有所放開，東大跟漂亮國也正式建交了！
但並不代表社主陣營的個人，可以把公司開到資本主義陣營的核心腹地漂亮國去。
當然！
掛小姨的名字，讓她當法人，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所以，有這樣的資源，其實還是可以運作起來的。
否則程學民腦子裡那麼多等著致敬的東西，再不提前拿出來變現，就得直接爛在腦子裡了。
送走小姨後，程學民翻看著組委會送來的參選名單。
十九部電影來自十幾個國家，有法國新浪潮導演的新作，也有日本大師的溫情片，可他掃了一圈，竟然沒一個眼熟的名字。
“還是穿早了幾年。”程學民失笑。
他記憶裡的那些國際巨星豔后，此刻要麼還是童星，要麼剛入行，想在泊林電影節看到她們的身影，至少還得等五六年。
旁邊的黃健中湊過來看，指著名單上的《瑪麗婭布勞恩的婚姻》：“這德西片聽名字就挺嚴肅，估計是衝金熊獎來的。”
程學民點點頭，法斯賓德的片子他前世看過，充滿了對戰後德國的反思，確實符合泊林電影節的口味。
相比之下，《廬山戀》的浪漫和《太極》的功夫，更像是“異類”，能不能被接受，還是個未知數。
當然，那是廬山戀的事情，程學民的太極只是過來賣的，連參選的資格都沒有。
電影節開幕當天，程學民一行人早早來到紅毯現場。
朱淋穿著漂亮的連衣裙，站在寒風裡瑟瑟發抖，手裡緊緊攥著程學民給的暖寶寶：“學民，我腿都軟了。”
龔膤的藕粉色套裙外面披了件大衣，臉色也有些發白，俏聲道：“那麼多鏡頭對著，我緊張死了！”
“怕甚麼？！”程學民幫她們理了理裙襬，十分放鬆的安撫說道，“就把他們當成空氣，等會兒你們就保持微笑，不斷衝他們招手就好！
你們越自然，外國人越覺得東大姑娘漂亮好看。”
兩人被逗笑了，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朱淋深吸一口氣，跟龔膤相互打氣說道：“對，我們是代表東大，不能慫。”
李連潔在旁邊整理著中山裝，嘴裡唸叨著：“比見尼克松還緊張。”
當年漂亮國總統尼克松訪華，李連潔作為武術隊代表，可是被尼克松摸過腦袋，誇獎過的。
那場面本以為是人生最大場面，沒想到今天的紅毯更讓他手心冒汗。
“切！你連尼克松都摸過你腦袋的，這點小場面緊張個毛線！”程學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待會兒走完紅毯，去跟成尨切磋幾招，保證你忘了緊張。”
李連潔眼睛一亮，緊張果然消散了大半。
紅毯儀式開始時，閃光燈像潮水般湧來。
中影的胡建作為代表團負責人，走在最前面，鮑爾主席特意放慢腳步等他，兩人並肩而行的畫面，被記者們拍個不停。
謝進和趙副廠長緊隨其後，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輪到演員們時，朱淋和龔膤一邊一個挽著程學民的胳膊，步伐雖然有些僵硬，笑容卻很真誠。
當記者們得知她們是來自東大的女演員，快門聲更密集起來，東大對她們來說，是真的太神秘了！
就這樣，東方女性的溫婉在閃光燈下，有種獨特的吸引力，也是第一次出現在泊林國際電影節上。
李連潔跟黃健中跟在後面，小李子本來還想耍個帥氣的抱拳禮，被黃健中悄悄按住了：“低調點，這不是武術表演。”
李連潔吐了吐舌頭，規規矩矩地走完全程。
“小李子，你不要發神經，抬頭挺胸揮手微笑就好！”
“老黃你也一樣，不要低著頭，頭抬起來看前面，微笑微笑！”
“淋姐你裙子長，小心別自己踩到裙底了！”
“龔膤你……繼續保持，就這樣我會攙著你，記得揮手！”
就這樣，程學民這個老鳥，總算是有驚無險的，把龔膤朱淋給帶上了泊林紅毯，並順利的走完了。
“嚇死我了！真的，剛才要不是學民你攙著，我的真的快嚇癱了！”總算是把這一道紅毯走下來，龔膤拍著自己的小心肝，說道。
“我也一樣，剛才真的緊張死了！”朱淋也是連連點頭，臉色依舊紅潤顫抖的說道。
“這才剛開始，以後這種國際大舞臺，我們肯定常來，紅毯走多了其實也就那麼一回事！”
程學民笑著打趣她們說道。
“學民，你也是第一次走紅毯，面對那麼多的形形色色古里古怪的老外，你怎麼一點都不緊張啊？”朱淋詢問道。
“是啊學民，我看你十分輕鬆，怎麼一點都不緊張似得？”龔膤也是連連點頭，好奇問道。
“這有甚麼？就當平時走路就好！”程學民笑了笑，可沒跟她們說，這又不是他第一次！
上輩子走的多了。
程學民作為短劇編劇，也沒少帶著十八線都算不上的女明星，走這種紅毯！
其實並沒有甚麼門檻，只要國內那些小明星想來走，基本買張入場券就能走，其中戛納紅毯更是被國內那些十八線小明星，給衝爛了。
生生的把人家範小胖憑一己之力，在國際電影節上打下的江山，給衝的稀巴爛。
走到紅毯盡頭時，羅維和成尨正在接受採訪。
成尨看到程學民，笑著揮手，打招呼說道：“小程老師，等會兒交流會交流一下？”
“好啊！”程學民點頭，爽快說道，“我這裡正好有個小同志，十分期待著跟你交流。”
進了影院，龔膤作為《廬山戀》女主角，有著專門的位置，就跟胡建謝進他們匯合去啦。
程學民作為編劇，廬山戀那邊其實也是有位置安排的！
但他得照應著《太極》的老黃朱淋李連潔這邊，所以就沒有過去湊那個熱鬧。
而且本來就要跟胡建他們分道揚鑣，單獨行動，肯定不能坐到一起去啦。
開幕式正式開始，鮑爾主席致了開幕詞，接著評委會幾個成員，相繼發表了講話。
吉利吧啦說了一大堆，程學民懶得聽，黃健中他們卻是完全聽不懂。 接著就是放開幕電影，是一部法國電影，應該是一個十分浪漫電影，看得都聽不懂法語的朱淋，眼神都是撲閃撲閃的，顯然是看進去了。
小李子就坐不住了，直接蹲到偶像成尨那裡，交流去了。
好不容易等到電影結束，程學民跟黃健中二話不說，趕緊跑人直奔外圍的交易展映市場。
朱淋是個跟屁蟲，肯定是程學民到哪，她也跟著去哪。
雖然心裡也疑惑，為甚麼不去跟龔膤那邊匯合，也沒有招呼在跟那個香江男星交流的小李子。
直到現在，其實朱淋還依舊甚麼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程學民帶著太極來泊林，到底是要幹甚麼？
這是東大第一次來國際電影節大舞臺，所以都沒有甚麼經驗。
中影又只派了胡建一個人過來，只顧得上參賽的《廬山戀》，對程學民的《太極》是一點都不太上心。
不過等開幕式結束，發現程學民《太極》劇組所有成員，竟然全都不見了，當場沒嚇得胡建一大跳！
這他嗎要是被那小子帶隊脫團，叛逃了那怎麼得了！
趕緊跟領事館隨行人員打招呼，趕緊派人去找，好不容易在外圍展映市場，總算是找到了程學民幾人的蹤影，嚇得胡建疾聲問道：“程學民，你怎麼回事？為甚麼一個招呼不打，擅自離隊？”
“呃？！胡主任，我們又不用參賽，那邊開幕式結束後，我跟黃導尋思著，你們還要忙著廬山戀的後續展映工作，就想著不去給你們添堵，趁著外圍市場熱鬧，過來參觀學習一下！”
程學民跟著打招呼，和胡建解釋了一下，他又沒有跑遠，就在外圍市場逛逛！
再說他來泊林，本來就是衝著外圍學習來的，給中影打的報告就是這麼說的，現在幹著他此行的本職工作，沒毛病吧？
胡建的臉色像柏林的冬日一樣冰冷，他指著程學民的鼻子，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程學民，我警告你，這裡是泊林，不是國內！一言一行都代表國家形象，不準擅自離隊！”
他掃了眼周圍好奇的目光，壓低聲音，說道：“待會兒趙副廠長留下，你們的一切行動必須經過他同意，聽見沒有？”
程學民心裡瞭然，胡建這是怕他們“搞小動作”，把老同志趙副廠長留下來，負責監督他們。
隨即，程學民他笑著點頭，保證說道：“胡主任放心，我們就是來學習的，保證不給組織添麻煩！”
黃健中在旁邊趕緊附和，說道：“對對對，胡主任，我們絕對聽指揮。”
朱淋也連連點頭，有點後知後覺，發現程學民帶著他們跑外圍市場，恐怕不只是“參觀學習”這麼簡單。
胡建還是不放心，又特意叮囑趙副廠長，交待說道：“老趙，辛苦你盯緊點，有任何情況，立刻向我彙報！”
趙副廠長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同志，戴著副老花鏡，看起來忠厚老實，這一行過來其實存在感很低。
但真上升到國家形象，他推了推眼鏡，連連應道：“胡主任放心，我一定看好他們。”
等胡建急匆匆趕去《廬山戀》的展映場地，程學民才鬆了口氣。
接著就是看著趙副廠長，心裡盤算著怎麼擺脫這個“監工”。
卻是沒想到，卻見趙副廠長突然笑了笑，跟程學民說道：“小程，你們該幹嘛就幹嘛，就當我不存在！”
呃！？
這趙副廠長是幾個意思，聽他口氣似乎早就知道，程學民要在這泊林電影節上，幹甚麼？
“臨行前，我們廠徐廠長都私下交待過，讓我有機會的話，配合小程你的一切行動，不要驚動中影的人！”
“所以我也十分納悶，徐廠長這麼特意交待我，小程你們這是到底要幹嘛啊？”
呃呵！
程學民本以為胡建留下來一雙眼睛，幫他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卻是萬萬沒想到，早在出發之前，上海製片廠的徐廠長，就把一切給想到了，並安排下了趙副廠長這個內應！
好好好，當真薑還是老的辣。
程學民算是明白，上海電影製片廠的徐桑初，特意安排趙副廠長跟著來，根本不是“監督”，是來當“內應”的。
他想起老廠長汪楊在國內的佈局，突然覺得，這場泊林之行，早已不是他一個人的戰鬥。
如此便好，程學民就可以心無旁騖的，開始他的創匯大業啦。
“啊幸會幸會趙廠長，之前沒怎麼親近，是小子太過於失禮了！”知道這麼一回事後，程學民趕緊抱歉招呼著。
“是我特意疏遠的，這樣好讓胡建這麼放心讓我來！”趙副廠長也是連連點頭，所以都不是甚麼省油的燈。
這次泊林之行，老同志就趙副廠長跟謝進，以及中影的胡建他自己。
謝進作為廬山戀的導演，肯定要配合胡建一起，負責廬山戀的展映參賽，肯定抽不開身來看著程學民他們。
所以除了謝進之外，就他老趙了！
這不得提前跟程學民保持距離，跟胡建多親近親近，哪能獲得胡建的信任，將看著程學民這幾個小鬼的重任，交到他手上？
所以打一開始，趙副廠長就篤定自己會被胡建，安排看著程學民他們。
果然現在一切都這麼順理成章了。
“有心了有心了，謝謝趙廠長！謝謝趙廠長！”程學民再三感謝，有了趙副廠長打配合，就方便多了！
“不謝不謝！其實我是真好奇，小程你為甚麼執意要把太極帶到泊林來？”
“按道理，小程你是《廬山戀》的編劇，其實已經夠資格來泊林了，為甚麼還要多此一舉，把太極帶過來？？”
程學民沒有多說，只跟趙廠長說道：“趙廠長，你等會兒就知道了！”
接著不再猶豫，招呼黃健中和朱淋“搭海報”，三人七手八腳地將《太極》的海報展開：
李連潔白衣飄飄的太極造型佔據了大半版面，背景是金黃的油菜花田，旁邊用英文寫著“The Art of Peace”。
海報剛掛起來，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一個金髮碧眼的小夥子指著海報上的李連潔，用生硬的中文問道：“李曉龍？”
程學民笑著搖頭，用流利的英文說道：“是太極，比李曉龍更厲害。”
接著衝不遠處的李連潔招手，喊道：“小李子，露兩手！”
李連潔早就按捺不住，脫掉外套露出裡面的白色練功服，在空地上打起了太極。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時而剛猛如雷霆，時而輕柔如流水，尤其是“雲手”和“野馬分鬃”，看得圍觀老外連連驚呼。
“中國功夫！”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舉著相機猛拍，語氣十分的吃驚和興奮。
程學民趁機遞上宣傳冊，介紹說道：“這是我們的新電影《太極》，講述中國哲學與功夫的結合，明天下午兩點展映，歡迎來看。”
朱淋也鼓起勇氣，用剛學的幾句英文重複著：“Tomorrow，main cinema，two o'clock。”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擠進來，遞上名片：“我是哥倫比亞影業的採購代表，對你們的電影很感興趣，能安排一場內部放映嗎？”
程學民眼睛一亮，接過名片，邀請說道：“當然可以，我們明天下午兩點展映。”
男人剛走，又有幾家發行商圍上來，有的來自法國，有的來自義大利，甚至還有毛熊的地下發行商悄悄遞來紙條，說願意幫忙把《太極》引進東歐市場。
黃健中激動得手都在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聯絡方式。
朱淋則被幾個女觀眾圍住，好奇地問她是不是電影裡的女主角，當得知她是這部中國功夫的女主演時，更是拉著她合影。
趙副廠長站在旁邊，靜靜的看著，算是已經猜到了，但依舊還是不太敢相信。
因為這是要直接繞過中影集團，程學民他們自己向國外，推銷《太極》啊！
這是要用電影去創匯，賺美金外匯啊！
徐廠長他們所圖真的甚大啊！
“沒想到這麼順利。”黃健中擦了擦汗，豎起大拇指誇道，“學民，你這招太靈了！”
程學民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心裡卻很平靜，說道：“不是我靈，是我們中國功夫本身很有魅力。”
傍晚時分，李連潔的表演引來更多人，甚至有電視臺的記者扛著攝像機過來採訪。
程學民趁機宣佈：“明天下午兩點，外圍主影院《太極》全球首映，歡迎大家來看！”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
回去的路上，朱淋突然問：“學民，你早就計劃好了吧？帶我們跑外圍，讓小李子表演，都是為了宣傳《太極》。”
程學民點點頭，依舊沒有將太極需要創匯一千萬美金的軍令狀，說出來。
畢竟勝利在望，程學民可不想中途發生變故，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跟她們和盤托出也不遲。
畢竟朱淋她們也算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被程學民脅迫上了這條路。
回程的時候，肯定要讓她們知道事情，好讓她們心裡有個思想準備。
不過，現在可不是說開的好時機，只能先應付過去。
……
求月票求全訂，小胖娘萬分感謝！(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