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進手裡的對講機“哐當”一聲砸在石階上，電池滾落到龔雪腳邊。
“你小子……”謝進的聲音劈了個叉，像是被山風吹跑了半截，“我盼你盼得攝像機都快生鏽了！”
程學民笑了笑，其實他已經來了一會兒，剛才龔膤她們正拍的狠投入，也就沒有現身。
等最後一條拍完，程學民喊了一聲‘這條過了’，這才驚動了老謝他們。
“謝導這是說笑了？搞得我要是再不來，你們《廬山戀》怕是要改名叫《廬山等》了。”
程學民迎了上前，開著謝進他的玩笑，說道。
“你呀你呀，甚麼時候也學會開老謝我的玩笑了！”老謝上前緊緊抱住這小子的上雙，握手興奮的說道，“不過開的好，你小子再不來，我們廬山戀確實要停機了！”
劇組的人也全圍了過來，這可是那位風雲人物，改開先鋒程學民同志。
他們整個劇組是上海製片廠的人，所以除了謝進跟龔膤兩個之外，其他人都只是聽過程學民的大名鼎鼎，卻是根本沒有見過其本人。
現在看來，來人竟然這麼年紀輕輕，而且竟然還能跟他們製片廠謝進，成為忘年交，當真也是一件奇事。
攝像機還在轉著，把這突如其來的熱鬧全錄了進去。
“本來想給你們一個驚喜的。”程學民被謝進緊緊抱著雙手，也是高興的說道，跟著又問起謝進，說道，“怎麼？停機？是那一場吻戲，老謝你還是拿不定主意是吧？”
程學民當然知道老謝心裡的顧慮，之前他還在燕京的時候，可沒少接到老謝打過去的電話。
提的最多的，就是整部電影裡面有著太多的雷區，特別還有一場吻戲，這可是要命的雷區。
反正沒有程學民過來撐場子，謝進是真沒敢拍。
所以這場吻戲就一直空在那裡，想著等程學民過來之後，再慎重的研究研究一下。
“可不是嗎！”老謝苦逼的笑了笑。
“老謝，當時你跟我們老廠長搶劇本的時候，可沒有像現在這樣束手束腳，當時那可是大打包票來著。”
程學民又是反懟了老謝一句，當時他謝進為了搶到這個劇本，可是信誓旦旦保證，肯定會完全照著劇本拍的。
可現在，怎麼啦？
竟然還要停機不前，不敢再拍下去啦？
“我當時哪想那麼多，肯定是先把你小子的劇本拿下再說！”
“我哪知道，這劇本里面，竟然還有這麼大的一個雷！”
謝進輕輕的捶了程學民一下，跟著引領程學民跟劇組主創成員簡單的見了一下面。
“學民，我我我……我有點緊張！”
他們男人啊！
見面就直奔主題，這麼赤果果的提起那場吻戲，當真是讓剛看到自己‘黃土同學’非常欣喜激動的龔膤，頓時臉色臊紅，抱著劇本都往松樹後面退了半步。
而且，總政文工團的領導臨行前還特意囑咐：“要注意影響”。
可是龔膤也沒想到，這部電影裡面，竟然還有吻戲。
這要是讓她跟一個陌生男子接吻，而且還要出現在大銀幕上面，全國放映。
可以想象，那得引起多大的影響？
“緊張是對的！”程學民跟龔膤點點頭，十分理解她，跟著也翻開劇本，劃到了“周筠踮腳吻耿樺”的批註。
突然抬頭問龔雪：“還記得《軍港之夜》最後一句怎麼唱的嗎？”
“海浪把戰艦輕輕地搖……”龔雪下意識地接了一句，尾音還帶著歌裡的婉轉。
“就是這個感覺。”程學民把劇本往她手裡一塞，“周筠在海外長大，骨子裡帶著點熱烈。
耿樺是軍人後代，藏著股倔勁。
這場吻戲不是耍流氓，是兩個年輕人把心裡的話，用最直接的方式說出來了。”
他蹲下來調整監視器角度，螢幕里正好映出含鄱口的雲海，繼續說道：“你想想，當觀眾看到這裡，會不會想起自己藏在心裡的人？”
謝進在旁邊猛點頭，菸捲燒到了手指才跳起來，說道：“我就說嘛！學民這話說到我心坎裡了，我們拍的不是傷風敗俗，是藝術是人心！”
龔雪捏著劇本的手指泛白，嘴唇更是緊咬，劇本上“吻戲”兩個字像是要滲出血來。
她望著程學民蹲在地上比畫的背影，突然想起東北慰問演出時，有個邊防戰士握著她的手說：“龔同志，《軍港之夜》讓我想起我物件了。”
“要是實在為難……”程學民的聲音溫和下來，“我們可以借位拍，鏡頭從肩膀過，觀眾看著像真的就行。”
“不用！”龔雪突然開口，聲音比山風還輕，卻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劇本往謝進手裡一遞，“謝導，學民說得對，周筠她不會躲的。”
確實！
周筠不會躲，但是耿樺卻是躲了！
這次演耿樺的男演員，正是上海電影製片廠的郭凱敏，他本來就不是學生演員出身，而是被批過的知識青年。
所以經歷了那一段苦難年月之後，性子上也就沒有那麼灑脫。
所以他比龔膤還要牴觸這一場吻戲。
現在龔膤好不容易邁出了這一步，但是郭凱敏寧願罷演退組，也不拍這場吻戲。
“小郭，你怎麼回事？這是你說不拍就不拍的嗎？”
“我們全組這麼多人，這麼多天的辛苦付出，還有國家的栽培付出，是你一句說不拍就不拍，就可以的嗎？”
謝進也是萬萬沒想到，這場吻戲最大的難題不是女主演龔膤，竟然是男主演郭凱敏身上。
這他孃的！
這就是老徐要自己多用自己製片廠的演員的結果！
現在好了，事到臨頭這小子竟然不敢拍了，怕被罵傷風敗俗！
艹！
謝進是真無語了，早知道這小子是個樣子，他情願多等個一年半載，說甚麼也要把程學民這個最佳‘耿樺’給等到手，再開拍《廬山戀》。
畢竟之前的《牧馬人》，謝進跟程學民就合作的十分輕鬆愜意圓滿。
本來這新到手的《廬山戀》，謝進是想要來個原班人馬，讓程學民出演劇中的耿樺，讓朱淋出演周筠的。
不過當時程學民覺得，龔膤更適合周筠這個演員的形象，所以推薦了龔膤。
現在用過之後，謝進也知道龔膤確實非常可以。
可惜程學民這小子，因為還有別的更為重要的任務，一時半會兒就抽不出時間，來出演耿樺。 本來按照謝進的意思，他可以等的！
就跟上半年的《牧馬人》一樣，他不是為了等程學民進組，一等就是小半年嗎？
所以《廬山戀》，其實他也等得起的！
不過自己廠裡的老廠長老徐，覺得前面爆火的《牧馬人》，用的都是人家燕影廠的演員，搞得他們上海製片廠沒撈到多少成績。
這次《廬山戀》女主角又被拿了出去，所以男主角說甚麼也要自己廠裡自己人來。
出於這層考慮和壓力，謝進也只能用郭凱敏啦。
現在用起來，雖然比程學民差遠了，但多少還能過得去，謝進心裡算是平衡了一點。
可是哪知道，這關鍵的戲份，謝進他好不容易等來程學民，把龔膤這位女同志的工作做好了，可是他們廠的郭凱敏卻要撂攤子，不敢拍了。
這他孃的算怎麼回事啊！？
“學民說的錯位也不行嗎？”謝進臉色陰沉的看著郭凱敏，最後問了一句。
如果錯位都不接受的話，謝進心裡也是發狠，大不了老子換人。
“謝導，你要理解我的難處！”郭凱敏依舊不退讓，讓謝進理解他的難處。
“你他麼有個屁的難處！”
“老子整個劇組的同志，你他嗎的有沒有理解過他們的難處！”
“行了，你他麼可以滾蛋了，老子還真不信了，沒了你老子這電影就拍不了啦！”
“你郭凱敏，自己滾回去向徐廠長，作檢討吧！”
謝進是真的暴怒了，好說歹說怎麼都不行，那老子換人總可以了吧？！
“老謝，你這都拍的差不多了，再換人的話，損失是不是太大了！”
“再做做工作吧！”
人家上海電影製片廠內部矛盾，程學民一個外人肯定是不好干涉的，他僅僅是坐在鏡頭前，翻看了一下老謝這些時日的拍攝進度。
發現其實除了跟龔膤的戲份之外，其他的戲份都幾乎拍的差不多了。
就跟之前拍《牧馬人》一樣，都是把其他戲份全部拍完，再等程學民這個男主角進組，補拍他的鏡頭。
這次廬山戀也是一樣，輪到等龔膤這個女主角的進場補拍了。
所以除了跟龔膤的對戲之外，其他戲份都拍的差不多，老謝的動作還是很快的。
只不過，現在留的最多的就是男主人公跟女主人公的戲份。
如果那個叫郭凱敏的男演員真罷工不拍的話，那接下來就真拍不了。
要是真換男演員的話，那之前拍好的鏡頭，可就要全部推倒重拍了。
否則就要AI換臉，可是這個時代上哪找AI換臉技術去？
“老子做個屁的工作，他愛拍不拍！”
謝進持續暴怒，怎麼想都沒有想到，鏈子竟然會斷在這裡。
“那怎麼辦？真的換演員？”
“這可開不得玩笑，要全部推倒，重新來過嗎？”
“你們製片廠給你這麼充足的膠捲嗎？”
程學民直接問到了尖銳的地方，這年頭拍電影膠捲才是最稀缺的。一般一部時長一百分鐘左右的電影，需要用到的膠捲都是大差不差，有定數的。
要是超出一點點，打個報告上去，也不是申請不下來。可如果超出太多的話，雖然同樣也會批，但導演說甚麼也要作檢討的。
這年頭寫檢討意味著甚麼，其實大家都知道。
可謝進這可不是超出太多，而是要全部推倒，前面用掉的膠捲，全部作廢。
那這可不是做不做檢討的問題，而是《廬山戀》這個專案，還要不要再繼續下去的問題。
本來，經過他們滬上製片廠檢查組的評估，本來就不怎麼看好上馬立項這個專案。
是老廠長徐桑初跟老牌導演謝進兩個，聯手拍板要上的。
所以如果要是經這麼一遭的話，對方再度揪住辮子，廬山戀這個專案還能進行下去嗎？
“或許確實有難處，老謝你還是再做做工作吧！”程學民又補充了一句。
“有個屁的難處！”謝進的氣勢也是狠狠的落了一大截，有點心灰意冷的罵道，“還不是怕他家裡的那媳婦？”
“怕這個鏡頭被搬上大熒幕，被他媳婦看到……”
聽明白了，家有母老虎妻管嚴一個！
不過話說回來，這其實還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現在這個年頭，別說眾目睽睽之下，跟別的女人接吻了。
就是拉個小手，甚至是衝著女人吹個口哨，嚴重的都得進去蹲號子不可。
“學民實在不行，我看還得你上了！”老謝又是狠狠的抽了一口殘煙後，心裡總算是下定了決心，跟程學民提議說道。
“啊？！我上？”程學民聽著錯愕，他只是來探班的，老謝你這樣直接拉壯丁，真的好嗎？
“就是你上！”謝進跟著也補充了一句，說道，“這樣，之前已經拍好的鏡頭，我們就不換了，我們沒有那麼多的膠捲，把它們全部推倒重拍了！”
“不過後面的鏡頭戲份，學民你得幫忙啊！你也不想我們的廬山戀，就因為那混蛋而直接中途夭折，繼續不下去了吧？”
程學民聽著當然也不希望，自己給予厚望的廬山戀，也這麼就夭折拍不下去了，不過直接換他上，他哪有這麼多的時間，待在這廬山之上，拍廬山戀啊？！
跟著也只能聳聳肩，苦逼的說道：“老謝，我家裡也有媳婦兒啊！”
老謝你的人，因為害怕家裡的母老虎，才不敢拍這場吻戲，被搬上大熒幕，可是老謝你就沒想過，他程學民家裡也有媳婦兒啊！
這要是真進了老謝這個坑，接了這場吻戲，等電影正式上映被自家媳婦兒看到，程學民他該怎麼跟自己媳婦兒解釋啊？
本來他媳婦兒就對程學民把《太極》電影的實地取景，選擇在廬山腳下，就有跟程學民提過一嘴。
問是不是因為廬山之上，有龔膤在拍廬山戀，他是特意將太極實地取景的地方，選擇在廬山腳下，就是為了方便走動啊？
當時程學民承認，確實是方便互相走動，才選擇在了廬山腳下。
但可不是方便跟龔膤互相走動，可是受謝進他的邀請，方便兩個劇組走動溝通的。
現在倒好，謝進給自己挖了這麼一個大坑。
這要是接了這場吻戲，自己媳婦兒肯定會說，他哪是方便跟謝進走動，純純就是奔著人家龔膤這場吻戲來的。
那程學民可不是冤枉死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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