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半,嶽峰騎著雪地摩托,載著不少從BJ帶回來的特產,來到了山上養殖場。
養殖場這邊,大門開著半扇兒,還沒進門呢,就看到師傅趙大山跟張文慧倆人,在房子前面空地上劈柴火呢。
“師傅,張哥!大早上的,忙著呢!”嶽峰下了車招呼一聲,從後座拎起大包小裹就進了院子。
張文慧跟趙大山幾乎同時扭頭看向嶽峰,嶽峰立刻注意到了張文慧後腦勺上裹著的網兜跟裡面有些扎眼的白紗布。
“小峰迴來了?啥時候下的車?先進屋,外面冷!”趙大山伸手接過嶽峰拎著的東西,笑呵呵的招呼道。
張文慧有點心虛的看了嶽峰一眼:“你們爺倆嘮會兒嗑吧,這點活兒,我先幹完再說!”
“活兒不急,先進屋!聽我爸說你跟那些套戶幹仗縫了針,傷在後腦勺上啊?”嶽峰眉頭緊皺,語氣有點上火的問道。
“沒啥大事兒,我骨頭硬!”張文慧擺擺手,做不以為意狀。
嶽峰壓著火氣說:“甚麼骨頭硬不硬的,誰家幹仗奔後腦勺幹啊,這是你命大!先進屋,柴火待會兒再劈……”
見嶽峰堅持,張文慧放下手裡的斧子,也跟著進了屋。
趙大山從暖壺裡倒水泡上茶,然後給嶽峰倒了一杯,又給老張倒了一杯。順手把當屋地的爐子封火開啟,很快屋裡溫度就高了起來。
“哎!也怪我!踏踏實實在養殖場待著多好,非得手癢出去打獵尋思搞點野味吃!開了槍傷了人,老趙又幫我墊了錢!之前在養殖場養傷就夠給你們添麻煩的了!”張文慧好似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似的,語氣平淡的說道。
張文慧越這麼說,嶽峰越有點上火:“打了咱們養殖場的人!哪能那麼容易就翻篇了!
還敲的是後腦勺,這他媽奔著謀財害命去的!
動手的那個人叫啥名,我回來了,抽空去找朋友打聽打聽,這事兒不算完!”
張文慧聽完,嘆口氣沒吱聲。
趙大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說道:“文慧說不追究了,那就別再追究了,他的戶籍身份還沒落實下來呢!鬧大了事兒,容易拔出蘿蔔帶出泥!”
嶽峰道:“等你頭上的傷好了,我就幫你去補戶籍手續去!之前是因為你沒養好傷,所以就沒急著弄!這次先把身份問題給你落實好!
我都找熟人問過了,只要村裡開接收證明,再有原戶籍手續,落戶問題不難!”
“我手裡沒原戶籍手續!”張文慧聽到這話,語氣低沉了幾分。
“辦法總比困難多,從關內到關外這麼遠距離呢,手續遺失也情有可原,咱自己找熟人‘想辦法’補一個就是了!接收證明,村裡就能開,我給你弄,誰都不用求!”嶽峰很懂行的說道。
想辦法三個字,說的比較重,那意思也很簡單,懂的都懂。
“行!如果能有個身份,我就不用一直呆在山上養殖場了!”張文慧說道。
“你想好下了山,去幹嘛了嗎?”嶽峰見對方主意已定,隨口問道。
張文慧語氣堅定:“我這樣的人,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乾點啥活兒都能養活自己!
有了戶籍身份,就不算盲流子了!實在不行,就去那些小煤礦幹臨時工,總能賺碗飯吃!”
嶽峰聽到對方說去小煤礦幹臨時工,心頭微微一動。
這個年代的小煤礦臨時工可不是那麼好乾的,說難聽點,哪個小礦每年不得出幾回事兒,埋點人。
這是拿小命換錢呢!
“要不然,我幫你……”嶽峰心一軟,想要幫他找個稍微靠譜點的工作。
張文慧沒等嶽峰說完呢,就擺擺手:“能幫我把戶籍落下來,已經感激不盡了!
像我這樣的盲流子,如果不是你們師徒照料,早都不知道死幾回了!
只要有了身份,謀生的事兒不用你替我操心,我能行!”
都是大老爺們兒,而且張還是歲數都快趕上嶽峰父親大的人了,張文慧也要臉,沒有蹬鼻子上臉繼續找嶽峰幫忙。
“行!下山我就先去落實你戶籍手續的事兒,別的再說!你頭上的傷,縫針第幾天了?”
“第五天,再有幾天就能抽線了!”張文慧據實答道。
“行!我知道了!”
簡單交流完情況,屋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張文慧端起茶杯將裡面的半杯茶水喝完站起身來:“你們爺倆嘮會兒嗑吧,我去把外面的柴火劈了!”
說完這話,張文慧就出了屋,戴上手套賣力的幹起活兒來。
等屋裡只剩下趙大山跟嶽峰師徒倆,老趙這才不緊不慢的開口。
“老張這人心思有點重,但是人不壞!這些天傷勢好些能出屋了之後,一直在幫我幹活兒!
如果不是出了打架開槍這檔子事兒,他幾乎天天都扛著我那把掛管槍到處轉悠!隔三差五的就能拖回野味來!
我看得出來,他這是想要報答咱救他的恩情呢!包括劈柴也是。
為了給他平事兒,我替他給對面的傷員賠了八十塊錢醫藥費,他一直記著呢!!”
在嶽峰的立場上,其實對張文慧並沒有多深的感情,只不過是出於善良,才救下他,並沒有任何圖求。
甚至在上山之前,嶽峰都沒想過要幫他出頭,但是在看到後腦勺上的紗布之後,嶽峰的情緒明顯有點上頭了。
打架就打架,立場不同,不談對錯。
照著後腦勺打,這是奔著要人命去的,這就有點不講究了。
嶽峰嘆口氣:“聽他話裡的意思,好像有點不想過度的麻煩咱!”
“開槍傷人的事兒,都刷你的臉壓下來了,要不是咱在林場那邊有點熟人關係,他得蹲笆籬子!”趙大山說道。
“那我……”嶽峰沒說完,目光看向自己師傅。
趙大山:“身份的事兒幫他一把,別的就尊重他的意願吧!就像他說的,一個大老爺們有手有腳,怎麼也能養活自己!咱們跟他非親非故的,能做到這一步,也算夠意思了!”
“行,我知道了!”嶽峰點點頭。
“這趟去BJ,一切順利唄?算著日子,你應該早些時候就能回來才對,咋還延期了呢!”趙大山繼續問道。
“嘿嘿,遇到點小情況,對了,您稍微等等,我從BJ帶回來的鷹,還在院子裡呢!” 嶽峰說話的同時起身,去雪地摩托上取裝鷹的轉移箱。
很快,一大兩小三個轉移箱拎進了北屋。
“這隻灰隼,是一隻阿爾泰隼,脾氣性格相當好,我想當做跟二代矛隼種鳥配對搞雜交用!
這是兩隻變異的白化灰背隼,小鷹劉劉大爺自己的鷹繁殖出來的!這是一對兒!也得留著在養殖場裡,當種鳥用!”
趙大山看到那隻跟獵隼有點像的灰隼的時候還挺鎮定的,畢竟他養過獵隼,差別不大。
但是看到那一對兒純白色的灰背隼之後,老爺子頓時來了興致。
“嘖嘖嘖,純白色的垛子!稀罕物兒啊!這是一對兒?”
“對,一公一母,不過是一窩出的!也不知道能不能配對搞出繁殖來,有可能出的崽子容易帶缺陷毛病!
咱養殖場裡,還有空的籠舍吧?這三隻鷹,都得您操心經管!”嶽峰據實說道。
“空的籠舍還有呢,夏天做籠鐵背紅大鷹那間房子空著,小濤他們拿山下去了,再加上空著的一間,現有的籠舍正好可以安置開這三隻鷹!
不過等明年氣溫回暖給大鷹做籠,籠舍就有點緊張了,要加蓋拓展!”
“沒事兒,明年化了凍,繼續拓展籠舍的規模!否則等夏天大黑鷹的第三窩雛子出來了,也沒地兒飼養了!”嶽峰心底有數的說道。
“行!這仨鷹,平常除了吃喝飼餵,還有啥別的要求嗎?”
“沒啥大要求,每天儘量放風活動活動就行,這隻阿爾泰隼是一隻母隼,最好找一隻雄矛隼,跟它籠舍挨著,提前培養培養熟悉度!”
“行,這個好弄,這倆小的,沒事兒在屋裡養著都行!小玩意兒真稀罕人啊!”
趙大山說話的同時,伸手就將扣著帽子的白化垛子給架在了手裡。
兩隻鷹從出生就是雙銘印,對人一點都不懼怕。
老爺子摘下鷹的帽子,小傢伙很快渾身松毛,蹲在手上四處亂瞅起來。漆黑如墨的眸子裡,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爺倆在屋裡擺弄了一會兒鷹,嶽峰將那隻灰隼的情況跟老爺子詳細的交代了一通,確定正常的訓練維護都不會落下,這才放下心來打招呼起身。
進京這麼久,回家之後自家城裡飯店等地方還沒去看一眼呢,嶽峰跟老爺子打了個招呼,騎著雪地摩托下山離去。
一直到嶽峰發動摩托車準備走,張文慧還在院子裡劈柴火呢,劈好的木頭拌子整齊的貼著牆角碼好,不知不覺已經半面牆都快堆滿了。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嶽峰四處走動了一圈兒,城裡飯店去露了個面兒,結算了階段性的盈利收入同時檢視店裡賬目,然後又拎著BJ帶回來的特產,去相熟的幾個領導關係那裡走動了走動。
在這個過程中,給張文慧落戶的問題,也提上了日程。
相熟的某領導幫忙搭橋找了個主管戶籍手續的科長,想辦法補上了遷出手續跟介紹信,又開具了興安村的接收手續,前後沒幾天的功夫,就將全部流程給走完了。
儘管資訊還沒急著告訴張文慧,但是從手續走完流程存檔開始,他已經算是有合法身份的人了。
一轉眼的工夫,回來已經一週時間了。
張文慧頭上的傷勢已經拆線好了,嶽峰在上山送物資的時候,幫他帶來了辦理好的證件。
藍色的居民戶口簿,外加嶽峰作為村書記親自開具的興安村村民介紹信。
這段時間裡,張文慧在山上依然是沒事兒就伐木劈木頭幹活兒的節奏,山上磚瓦房房前屋後,適合存放柴火的地方,都快要堆滿了。
“張哥,你的戶籍手續,我幫你跑完了!喏,你看看!”嶽峰從兜裡掏出手續,放到了張文慧的面前。
張文慧,性別男,漢族,年齡……
戶籍薄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個名字,他自己就是戶主,看起來稍顯單薄。
“這麼快戶籍手續就弄好了!”
張文慧接過身份的證明,頓時整個人都開始發抖起來。
只有親自經歷過逃亡,生存,提心吊膽,從鬼門關闖過來的人,才知道這個年代,面前這張薄薄的手續證明有多重要。
有了它,就等於有了合法的身份,有了生存下去的根本。
出去走動,不用懼怕任何人的盤查,也能合法的獲取收入,而不用因為身份問題遭受打壓。
“手續是弄好了,但是因為你落戶晚,村裡的地都分完了,沒有你的地!這個得等下回動地分地的時候,才能想辦法研究!
如果你想在村裡落腳的話,蓋房子的宅基地啥的,也可以想辦法去審批,這些你有需要的話,找我就能協助你辦!”嶽峰嘆口氣說道。
“已經非常麻煩你了!我孑然一身身無長物,還欠著趙大哥的錢呢!批地方蓋房子的事兒回頭有錢了再說!太謝謝你了!!”張文慧連聲道謝。
“上回,聽你說打算去城裡找找掙錢的機會?”
“嗯!等我傷勢好利索了,就得走了!在山上住了這麼長的時間,已經非常給你們添麻煩了!
放心,我張文慧不是個白眼狼,你們對我的的好我永遠記著!”張文慧很鄭重的說道。
嶽峰點點頭:“行,有啥需要,你跟我師傅說,出門在外,肯定不能兩手空空,最起碼得有點啟動資金,就當我跟我師傅借給你的,等將來掙了錢,再還我們就是!”
“嗯呢!行!有需要我肯定張嘴!”張文慧連連點頭。
……
在拿到身份手續的第二天,張文慧就主動找到趙大山辭行。
他來的時候孑然一身身無長物,只有那一杆沒剩幾發子彈的老槍。
老爺子把自己的舊棉衣送給了他,還給他拿了十塊錢的路費。
吃過了早飯之後,張文慧拿著老爺子幫他打好的小包下了山,消失在了養殖場外的柴積道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