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石碑散逸的厚重威壓如潮水般漫過周身,連空氣都似被凝固,燻兒素白的指尖不自覺蜷了蜷,連呼吸都輕了幾分,眼底那抹先前因期待燃起的光亮,此刻也悄悄蒙上了一層緊張的神色。
這是面對真正俯瞰萬古的至尊氣息時,靈魂深處本能流露出的敬畏,即便是半聖境界的她,也無法全然抵禦。
蕭凌將她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掌心輕輕收緊,將燻兒微涼的柔荑攥得更牢些,指腹還特意在她手背細膩的肌膚上輕輕蹭了蹭,像是在無聲傳遞暖意。
他側過頭,蔚藍色的眸子裡盛著化不開的溫和,只餘下讓人心安的笑意,連聲音都放得極輕:“別怕,有我在。我畢竟是當世流落在鬥氣大陸之上的少數蕭族族人之一,想來先祖也不會為難我們的。”
話音落時,他還刻意抬了抬兩人相握的手,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指節,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感受到掌心裡傳來的力道與溫度,再對上蕭凌坦蕩溫和的目光,燻兒心頭那點因威壓而起的慌亂漸漸散去。
她輕輕點頭,原先稍顯緊繃的肩線也緩緩放鬆,連望向石碑的眼神都重新多了幾分鎮定。
兩人腳步未停,並肩朝著石碑的方向緩步走去。
暗褐色的碑身在虛無中愈發清晰,風化的紋路里似有流光暗轉,彷彿正無聲訴說著塵封的歲月。
可就在他們距石碑不足十步之遙時,前方的虛空突然泛起一層極淡的漣漪,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男子聲音憑空響起,帶著幾分似嘆似憾的意味,緩緩迴盪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裡,
“呵呵,你這小傢伙倒是機敏。能在我留下的威壓中穩住心神,還能顧及身旁之人,倒比當年的我多了幾分沉穩。若是當初的我能有你這般機敏心性,或許……也不會落到如今這般下場了。”
那聲音不似從某一處傳來,反倒像是融入了周遭的每一縷空氣,明明帶著歲月沉澱的滄桑,卻又透著股難以言喻的飄渺,聽得人心中莫名一凜。
聽聞這道聲音,蕭凌與燻兒幾乎同時抬眸,目光如兩道銳利的鋒芒掃過前方虛空,精準鎖定聲音傳來的方向。
就在他們的注視下,身前不遠處的虛無突然泛起圈圈淡金色的漣漪,像是平靜湖面被石子點破。
下一秒,一道身著淡青色長衫的身影便從漣漪中緩緩浮現,沒有驚天動地的鬥氣波動,沒有撕裂空間的轟鳴,甚至連衣襬都未曾揚起半分,卻似與生俱來便與這片天地相融。
可就是這樣一道看似平淡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裡,卻讓人油然生出一種錯覺,彷彿這片蒼茫虛無,都禁不起他隨手一拳一腳,連周遭的黑暗都在悄然收斂,不敢將其半分籠罩。
那道身影緩緩抬頭,露出一張並非驚才絕豔的俊容,卻自帶著一股歷經世事沉澱的獨特氣韻。
黑髮如瀑垂落肩頭,未加任何束縛,幾縷髮絲貼在頰邊,反倒添了幾分隨性。
最讓人矚目的是他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深邃得像吞噬一切的黑洞,卻又在眼底藏著細碎的光,那光裡滿是洞悉世事的睿智,明明帶著俯瞰眾生的疏離,偏又透著種讓人不自覺沉淪的魅力。
當他的目光落在蕭凌身上時,那道視線彷彿穿透了歲月洪流,帶著跨越萬古的審視,卻又在深處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親近。
就在這道目光與蕭凌相接的剎那,蕭凌的身體突然微微一顫,一股奇異的波動猛地從他體內血脈深處翻湧而出,那波動並非狂暴的鬥氣,反倒像春日融雪般溫和,卻帶著一種刻在骨血裡的熟悉感。
體內血脈的悸動愈發洶湧,像是找到了根源的溪流般奔騰不息,蕭凌望著眼前那道淡青色身影,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
他喉結微動,兩個字清晰地從唇間脫口而出,
“蕭玄……”
“認出我來了?”蕭玄看著蕭凌,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裡,藏著幾分瞭然,
“只是聽你這語氣,倒不似對著先祖該有的敬念,反倒多了幾分平靜。”
他話音稍頓,目光掠過蕭凌此刻的神色,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聲音裡添了絲若有若無的自嘲,
“是在怨我生前所為,覺得我當年未能帶著蕭族重回巔峰,反倒落得那般下場,連累族人四處顛沛麼?”
以蕭玄的閱歷,自然能從蕭凌的語氣與神色中捕捉到那份不似尋常晚輩的平靜。
他猜測是因為對方對自己生前所為心存芥蒂,但眼底卻無半分慍怒,只餘一抹跨越歲月的悵然。
蕭凌回過神時,見蕭玄眼底凝著幾分悵然,心中當即明瞭,這位先祖應該是錯會了自己的態度。他喉間動了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辯解。
其實倒也並非辯解,他對這位“名義上的家族老祖”,本就沒有太多超越血脈聯結的特殊情愫。
此番闖天墓,蕭凌也是帶著明確的目的而來的,一是想借蕭玄之力,助自己衝破鬥聖瓶頸,這是他當前最迫切的修行需求。
二是為謀劃天墓深處那更為寶貴的天墓之魂,若能將其煉化,自己的靈魂力或許能一舉突破至帝境,而自己的符師手段,無疑也能夠有一個極為顯著的增強。
“先祖,您老人家誤會了,晚輩對您絕無半分怨懟之意。”
蕭凌搖了搖頭,抬眸望向蕭玄,目光坦誠了許多,
“當年先祖生前所為,晚輩略知一二。雖從結果來看,蕭族確實因此蒙受重創,但晚輩並非當事之人,實在沒資格站在如今的立場上妄加評判。”
“在當年那般艱難的處境下,先祖您所做的一切,定然是想讓蕭族走得更遠、過得更好。這份心,晚輩始終是敬重的。”
“罷了罷了。”蕭玄緩緩抬手,袖袍在虛無中輕拂,似要將過往的塵埃盡數揮去,一聲輕嘆裡藏著跨越千年的滄桑,
“那些舊事距今已過千年,再提也不過徒增悵惘,沒甚麼必要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蕭凌身上,先前眼底的悵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真切的欣慰,連聲音都柔和了許多:
“不過,聽你方才這番話,倒能看得出,你心裡終究是念著幾分蕭族榮光的。”
“蕭族沒落千年,老夫原以為血脈傳承早已式微,卻沒料到還能有你這般出色的後輩。” 他微微頷首,深邃的眼眸裡似有微光閃動,語氣裡滿是期許,
“能見到你,老夫已是甚感欣慰。或許……蕭族沉寂這麼多年,真能在你身上,尋回復興的希望。”
作為曾屹立於鬥氣大陸巔峰的強者,又與蕭凌血脈相連,蕭玄只需一眼,便能將蕭凌的修為境況看得通透。
他目光在蕭凌周身流轉片刻,深邃的眼眸裡便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歎,眼前這晚輩年紀輕輕,修為竟已摸到鬥聖門檻,這般進境,甚至不弱於他當初幾分。
更讓他意外的是蕭凌的靈魂力,那股潛藏在其體內的精神波動雖不外放,卻逃不過他的感知,竟已逼近天境後期的門檻,簡直只能用誇張來形容。
蕭玄心中暗歎,便是當年同年齡段的自己,在靈魂力造詣上,怕是也難及眼前這晚輩,甚至隱隱有幾分自愧不如。
面對蕭玄的誇讚,蕭凌臉上倒是未露半分洋洋自得的神色,既沒有故作自謙地推讓,也沒有順著話茬接下去。
這般不驕不躁的模樣,反倒讓蕭玄眼底的讚許又深了幾分,年輕一輩中,有天賦者易得,能在天賦之外守住心性者,才真正難得。
“從你踏入天墓的那一刻起,老夫便已注意到你了。”蕭玄緩緩開口,目光似能穿透虛空,“‘蕭凌’,倒是個沉穩的好名字。”
“還有那個叫蕭炎的後輩,老夫也有所感應。那孩子雖與你相差甚遠,但倒也有些天賦,不過實力還是有些弱了。”
“蕭炎表弟在踏入天墓前,修為才堪堪突破二星斗宗。”蕭凌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考量,“天墓第三層的能量體,最低也是八星斗尊級別,以他當時的實力進來,無異於以身犯險。”
“所以我讓他留在天墓外圍,先用那些低階能量體打磨修為、穩固根基,等他實力足以應對中層兇險後,再做後續打算也不遲。”
蕭凌話鋒微頓,抬眸看向蕭玄,眼底帶著幾分瞭然,
“不過現在想來,以先祖的通天手段,若想見到他,想來也只是一個念頭的事情罷了。”
“你這般考量倒也周全,既顧著同族情誼,又不盲目冒進。”蕭玄緩緩點頭,語氣裡多了幾分認可,
“那小傢伙心性尚可,老夫往後也會多留意些。待他修為有所精進、時機合適時,自會指點他一二,不虧了蕭族血脈。”
話音剛落,他的目光便緩緩移開,落在了蕭凌身側的燻兒身上。
不過瞬息,蕭玄深邃的眼眸裡便泛起了些許波動,眉頭微挑,語氣帶著幾分篤定,
“這股血脈氣息……你是古族的族人吧?你身上的血脈之力純淨醇厚,與古元那傢伙年輕時的氣息,倒是有幾分相似。”
燻兒連忙上前半步,微微屈膝行禮,聲音恭敬而輕柔:“晚輩古薰兒,見過蕭玄前輩。”
她垂著眸,美眸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前輩口中的古元,正是晚輩的父親。”
雖說知曉眼前的蕭玄並非真正的活人,只是一縷殘魂或意志化身,但他終究是蕭凌的先祖,更是曾站在鬥氣大陸巔峰的存在。
燻兒心中難免有些緊張,生怕初次見面便讓這位前輩對自己生出偏見,連說話的語氣都比平日裡更顯溫婉幾分。
“原來是古元那傢伙的女兒。”蕭玄恍然大悟般點頭,目光掠過燻兒周身時,語氣裡多了幾分讚歎,
“難怪能擁有這般頂尖的神品血脈,倒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比古元當年的天賦還要更勝一籌。”
他的目光突然在蕭凌與燻兒相握的手上輕輕掃過,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促狹,隨即別有意味地笑了起來,
“罷了罷了,當年古元那傢伙,可沒完全遵守與我定下的約定。如今他賠了個這麼優秀的女兒到我蕭族來,倒也算是給當年的遺憾,稍作補償了。”
燻兒自然聽出了蕭玄話裡的調侃之意,絕美的臉頰瞬間泛起一抹嬌羞的緋紅,連耳尖都悄悄染上薄紅,下意識往蕭凌身側靠了靠。
但她還是輕輕咬了咬唇,柔聲替自家老父親辯解道,
“蕭玄前輩,這件事其實不全能怪我父親。當年族中幾方派系意見不一,態度分歧極大,他雖身為古族族長,卻也並非能一言九鼎,凡事都得從整個古族的安危與未來考量。”
她抬眸看向蕭玄,眼神認真了幾分:
“其實這些年,父親一直悄悄留意著蕭族的境況。晚輩當年年幼之時,也是父親特意安排,寄養在蕭族,才有機會與蕭凌哥哥相識結緣。”
話說到最後,她眼底的羞怯淡了些,多了幾分對過往的珍視,聲音也軟了下來。
蕭玄聽著燻兒的話,只是淡淡頷首,並未多作評判,顯然不想在過往的約定糾葛上再費口舌。
他轉過身,淡青色的袍擺在虛無中輕晃,隨即抬手朝著石碑方向招了招,“往事不必再提,糾結無益。今日你們既已抵達這裡,便先隨我先去墓府之中吧。”
“因天墓的空間規則所限,我真身無法離開墓府半步,你們此刻見到的,不過是我投射在外的一道影像罷了。”
說罷,蕭玄雙手負於身後,腳步從容地朝著石碑行去。
說罷,蕭玄雙手負於身後,腳步從容地朝著石碑行去。當他的身體即將碰觸到碑身時,淡青色的身影竟如晨霧般迅速變淡,連帶著周身的氣息也一同消散,轉瞬便徹底融入石碑的紋路里,沒了蹤跡。
見狀,蕭凌當即牽著燻兒的手緊隨其後,腳步沉穩地走到石碑前。
當他的手掌觸碰到碑身的剎那,體內的蕭族血脈突然一陣劇烈悸動,彷彿與石碑產生了某種深層共鳴。
下一秒,暗褐色的石碑驟然爆發出一陣溫暖的柔光,那光芒如同流水般將兩人的身形徹底包裹。光芒散去的瞬間,蕭凌與燻兒的身影也隨之消失在虛無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