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是死寂般的沉暗,惟有跳躍的火焰在空氣中舔舐出“噼啪”輕響,將空間染上一層搖曳的橙紅。
四周的氣流彷彿都被這高溫凝固,除了火焰吞吐的聲息,再無半分雜音。
蕭凌的腳步踏在滾燙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帶著細微的灼熱感。
他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在廣場中心那座矗立的石碑上,一步步緩緩靠近。
隨著距離漸縮,石碑表面那層原本模糊的灰翳彷彿被火焰驅散,隱約有甚麼東西在石面上若隱若現。
他下意識地眯起眼,腳步也隨之停住。
待視線徹底聚焦,蕭凌的瞳孔微微一縮,那不是石紋的自然肌理,石碑之上,竟佈滿了一個個細小如蟻的文字。
它們嵌在堅硬的石面中,筆畫古老而晦澀,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的啞光。
見狀,他當即凝神,將全部視線都投了過去,心頭已然升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看清這些文字究竟記載著甚麼。
石碑上的古字在火光中流轉,彷彿帶著千年前的餘溫,一行行鑽入蕭凌的眼簾。那字跡蒼勁中藏著一絲疲憊,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鄭重,如同一位老者在臨終前對後輩緩緩囑託:
“吾名紅蓮,一生遍歷炎途,幸得紅蓮業火認主,世人便稱吾一聲‘紅蓮尊者’。”
“然歲月無情,大道爭鋒終有盡時,如今吾已感大限將至,陽壽無多。”
“只是吾一生結仇無數,多是因當初爭奪紅蓮業火只是結下怨氣,那些覬覦異火的仇家豺狼環伺,若吾身死,這紅蓮異火若留於家族,必成禍根,他們定會為奪火而對族人趕盡殺絕,屆時便是滅頂之災。”
文字至此,似有一聲輕嘆凝固在石縫中。蕭凌望著那微微顫抖的火光,彷彿能感受到那位先輩寫下這些時的憂心。
“故吾在隕落之前,將這紅蓮異火封印於炎穹古域核心的火山深處,與世隔絕。又在家族中留下一份異火地圖,非至親不傳。如此一來,既能讓後世子孫有尋火的線索,又能避免異火落入仇家之手,護家族一時安寧。”
“但尋火之路從非坦途,這封印之地的重重考驗,便是吾設下的試煉。唯有心性堅韌、實力足夠,能闖過層層險阻來到此處的後輩,才配得上與紅蓮異火相見,才有資格嘗試收服它。”
“吾之血脈,若你能看到這些文字,便是緣分。望你不負所托,若能成,收服紅蓮業火,便護家族安康;若不成,亦需將此地秘密深埋,莫讓仇家尋得蹤跡……”
最後幾字漸漸淡去,彷彿那位先輩的聲音已消散在歲月裡,只留下滿碑的囑託,在寂靜的火焰聲中,沉甸甸地壓在蕭凌的心頭。
將石碑上的文字逐行閱覽完畢,蕭凌心中的疑團終於盡數解開。
原來這紅蓮異火,會被封印在這處隔絕的空間裡,竟是那位紅蓮尊者的苦心安排。
他深知自己大限將至,又擔憂身後仇家會因覬覦異火而遷怒家族,為族人招來滅頂之災,這才在隕落前將異火藏於炎穹古域的火山深處,斷絕了仇家輕易染指的可能。
而那位先輩,也並未將路徹底封死。
他特意在家族血脈至親中留下一份異火地圖,便是盼著後世子孫中若有天賦出眾、福緣深厚者,能循著線索闖過試煉來到此處,有機會將這傳承之火收服。
如此一來,既給了後輩繼承異火的機緣,又能最大限度避免家族因異火而遭難,可謂是用心良苦。
可如今,那份本應只在家族血脈中流傳的異火殘圖,卻早已偏離了最初的軌跡,它先是輾轉落入蕭炎之手,而後又經蕭炎傳遞,最終才到了自己這裡。
蕭凌望著石碑上“血脈至親”四字,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悵然。
答案已然明瞭,那位紅蓮尊者傾盡心力守護的家族,恐怕早已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悄然湮滅,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千百年光陰流轉,竟無一位家族後輩能闖過他設下的重重考驗,抵達這炎穹古域的核心之地。
這朵曾在異火榜上排名第八、震懾一方的紅蓮異火,便這樣被封印在火山深處,在無人問津的沉寂中,任由昔日的威名被歲月漸漸磨平,再未重現於世。
“沒想到這異火背後竟藏著這樣一段往事,倒真是讓人唏噓。”蕭凌望著石碑上漸趨模糊的字跡,低聲感慨。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輕淺的笑意,搖了搖頭自語道:“不過話說回來,若不是這千百年的坎坷變遷,這紅蓮異火又怎會有機會落到我手中?我自然也沒了收服它的機緣。”
將石碑上的內容徹底消化後,蕭凌心中對這處空間,這朵異火的來歷,也終於全然明瞭,先前那些莫名的顧慮也消散了大半。
那位紅蓮尊者,既然將異火留在此地,本就是為血脈後輩留下的機緣,既是對自家人的饋贈,想必不會在其中動甚麼陰狠手腳。
如此一來,事情便簡單了。只要自己能應付得住這朵紅蓮業火,真正具備收服它的能力,此行便不會有太大阻礙。
想到這裡,蕭凌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目光再次投向廣場深處,彷彿已能感受到那朵沉睡的異火正等待著被喚醒。
眼下蕭凌不再猶豫,當下便決定對這紅蓮異火出手試探。
他隨手一揮,一道凝實的鬥氣掌印便裹挾著凌厲的破空之勢,朝著廣場中心的火焰蓮花猛撲而去。
這雖是試探一擊,但其蘊含的威力卻堪比高階鬥尊強者的全力一擊,絕非尋常手段可擋。
察覺到危險逼近,那沉寂的紅蓮異火瞬間有了反應。
原本安靜懸浮的火焰猛地劇烈升騰,蓮瓣層層舒展間竟在轉瞬之內暴漲至百丈大小,赤紅的火光幾乎將整個空間染透。
緊接著,無數道熾烈的火焰自蓮花花瓣上蔓延而出,如同一道道燃燒的赤練,帶著焚盡一切的氣勢逆卷而上,精準地撞上了蕭凌的鬥氣掌印。
剎那之間,嗤啦的灼燒聲炸響。
蕭凌那凝聚了渾厚鬥氣的掌印在火焰舔舐下竟如冰雪遇陽,表層鬥氣迅速被灼燒氣化,內裡的能量更是被火焰瘋狂侵蝕、瓦解。 不過數息功夫,那道足以撼動山嶽的掌印便徹底消散在火光中,攻擊被盡數抵消。
而反觀那朵百丈火焰蓮花,依舊懸浮在半空,火焰翻騰間不見絲毫萎靡,顯然沒受甚麼太大消耗。
鬥氣掌印消散的瞬間,蕭凌能夠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熾熱的注意力,已然落在了自己身上,正是那朵懸停半空的百丈火焰巨蓮。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道不辨男女、帶著些許縹緲質感的聲音自紅蓮異火中傳出,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不休,直接鑽入他的腦海:
“人類,我在岩漿世界中放出的分炎,先前所察覺到的氣息,便是源自你吧?”
聲音頓了頓,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能抵禦住心火灼燒,還能闖到這裡,人類,你倒是有些本事。”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些許老頭子的氣息,看你能抵達此處,想必是那老頭子的血脈後輩。不過你也別打著收服我的主意,現在就去開啟這空間的封印放我自由,念在你是他後輩的份上,我可賜你一朵紅蓮子火,足夠你受用終身。若執意要動手,休怪我無情。”
那聲音裹挾著火焰的威壓,在空氣中震顫,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顯然這紅蓮異火靈智已開,且對“收服”二字極為牴觸。
對於紅蓮異火已開靈智這件事,蕭凌並未感到意外。畢竟是異火榜排名第八的存在,實力本就非凡。
以他初步觀摩來看,這朵異火的氣息,至少堪比尋常九星斗尊,甚至比當初在聖丹城星界,所遇到的三千焱炎火,實力還要強上些許。
聽著火焰中傳出的話語,蕭凌心中瞭然,顯然這紅蓮異火是把自己認成了紅蓮尊者的血脈後輩。
至於它口中那“熟悉的氣息”,多半是來自自己隨身攜帶的異火地圖,上面定然殘留著那位先輩的氣息印記。
只是這紅蓮異火對“收服”之事的牴觸遠超預期。即便誤認他是那位紅蓮尊者的後輩,也毫不掩飾抗拒之意,直接便將“別打收服主意”的話挑明,態度強硬得近乎直白。
蕭凌眸光微凝,看來想要收服這朵異火,絕不會是件易事。
見蕭凌遲遲沒有回應,那紅蓮異火似是被觸怒,聲音陡然帶上了幾分灼人的威壓,再次在空間中炸響:“人類,難道對我的提議還有不滿?我勸你莫要不知好歹!”
“先前你在岩漿世界裡抵禦的,不過是我散落在空間之外一部分分炎罷了。你能扛住那些分炎侵蝕心智,不代表能承受我的本體,如今直面我,你要承受的威力可比先前強上數十倍不止!”
它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我大可先將你控制,再自行破開這空間封印離去,屆時你便只能任我拿捏,毫無反抗之力。”
話音稍頓,火焰巨蓮微微搖曳,似是感應到了甚麼,語氣又添了幾分不耐:“況且,我已察覺到你體內本就有異火氣息,既有機緣收服其他異火,便別再打我的主意。看在那老頭子的面子上,我沒直接對你動手已是仁至義盡,莫要再得寸進尺!”
蕭凌對自身異火的掌控早已爐火純青,早已將其氣息收斂得一絲不漏。
因此紅蓮異火雖能隱約察覺到他體內藏有其他異火,卻始終無法辨明種類與強度,若是讓它知曉那異火的真正威能,恐怕此刻早已沒了這般囂張的氣焰,哪裡還敢如此盛氣凌人。
面對紅蓮異火帶著質問的怒喝,蕭凌只是淡淡一笑,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樣吧,看在你還算講道理的面子上,我給你一個機會。”
“若你肯乖乖臣服,讓我收服,我可以保留你的神志,帶你伴我左右,往後也能讓你見識見識這鬥氣大陸的萬千風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百丈火焰巨蓮上,語氣陡然轉冷,
“但你若是執意不知好歹,那可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蕭凌的話音剛落,那紅蓮異火聽聞此言的剎那,怒火瞬間被點燃。
百丈火焰巨蓮劇烈搖曳起來,赤紅的火光瘋狂翻湧,幾乎要將空間撕裂。
一道蘊含著無盡怒意的聲音炸響,
“人類!竟敢口出狂言,簡直大言不慚!既然你執意不知好歹,那就別怪我無情,今日定要讓你嚐嚐後悔的滋味!”
話音未落,滔天火海便自火焰巨蓮之上轟然蔓延而出,如赤浪翻卷,帶著焚山煮海的威勢朝著蕭凌狂湧而去。
與此同時,紅蓮異火最詭異的侵蝕之力也悄然發動,一縷縷無形的奇異波動,順著氣流鑽入蕭凌識海,試圖攪亂他的心神、侵蝕他的神志。
雙重打擊齊至,一邊是物理層面的烈焰吞噬,一邊是精神層面的意志瓦解,顯然這紅蓮異火已是動了真格,要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徹底擊潰。
面對紅蓮異火的雙重攻勢,蕭凌卻依舊神態自若。
他泥丸宮內的本命天符微微顫動,散發出淡淡的清光,那股試圖侵入識海的詭異炎力剛一靠近,便被天符之力盡數滌盪、清除。
在早有防備的情況下,這紅蓮異火的神志侵蝕手段根本無從奏效,即便此刻直面其本體,也未能對蕭凌造成半分影響。
下一刻,蕭凌身形輕旋而起,穩穩懸浮在半空,目光直視那朵狂暴的火焰巨蓮。
望著迎面撲來的滔天火海,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聲音清晰地傳入火光之中:
“看你這般模樣,顯然已是做出了決斷。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再客氣了,今日,你的異火本源,我要定了。”
下一刻,蕭凌額前陡然亮起一枚冰藍色的符文,符文流轉間,一股極致的寒意驟然席捲開來。
周遭原本足以灼燒鬥氣的熾熱溫度彷彿被瞬間抽離,空氣中的火焰熱浪竟在剎那間凝結成細碎的冰晶,簌簌飄落。
與此同時,無數朵瑩白冰花自虛空中悄然綻放,花瓣層層迭迭,帶著凜冽的寒氣在他身側緩緩旋轉,將蕭凌穩穩環繞其中。
而蕭凌的身形,已然落於一朵百丈大小的冰蓮之上,冰蓮花瓣晶瑩剔透,泛著冷冽的光澤,與遠處那朵百丈火焰巨蓮遙遙相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