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了蕭凌這話,陷入最初的愣神之後,邙天尺那還有些沒回過神來的臉上,緩緩地,重新聚起了幾分審視之色。
他下意識地,又仔仔細細地打量起眼前這端坐於雷霆巨龍龍頭之上,混身還帶著一股子傲然銳氣的年輕人。
起初,邙天尺只是覺得這年輕人氣度不凡,聲勢駭人,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
就憑這身半聖中期的修為,還有這副年輕得不像話的面孔,邙天尺心裡嘀咕著,眼前這人,八成是用了甚麼秘法,偽裝了真實年齡。
畢竟,他實在難以想象,這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年輕,就能達到半聖修為的妖孽?
這等修為,就算是在他們底蘊深厚的雷族,那也是千年難遇的頂尖天賦,能讓人直接吹鬍子瞪眼、直接立為下一任族長的有力候選人。
可這小子,分明不是他們遠古七族之內的人,怎麼就突然冒出來這麼個怪物?
放在外界,簡直聞所未聞,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
邙天尺越看下去,心中那股莫名的感覺就越發強烈,眼前這人,他怎麼覺得如此眼熟?
他幾乎是本能地,開始在自己記憶的深處瘋狂搜尋。
漸漸地,眼前年輕人的面容,就像被蒙著一層霧氣的古老畫卷,一點點被揭開,變得清晰起來。
然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模糊的、年輕的面容,竟開始與腦海中某幅許久之前見過的畫像,緩緩地,逐漸地,重合了。
畫像上的少年,眉宇間帶著幾分不羈,眼神中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深邃與銳利,只是畫像上的他,似乎還更稚嫩一些。
而當那輪廓完全重合的剎那,邙天尺原本還有些詫異的眼睛,猛地微微睜大,瞳孔深處,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盪漾開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間,竟然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片刻之後,邙天尺依舊有些顫顫巍巍地盯著蕭凌,眼神裡充滿了不敢置信,彷彿生怕自己看錯了甚麼。
就連他自己說話的語氣,都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懷疑和激動。
“莫非…你…你剛才說的,是真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還是忍不住顫抖,“你真是迦南學院的學生?”
面對邙天尺這副活像見了鬼似的、難以置信的神色,蕭凌倒是被他那副樣子給逗樂了,不由自主地輕笑一聲。
他微微挑了挑眉,帶著幾分驚訝,又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意味,驚笑道:“院長大人,您這話說得可就外道了啊。”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這種事情,我難道還有必要跟您老人家開玩笑不成?”
邙天尺聽著蕭凌這話,心裡也跟著琢磨起來。
說得也是,以眼前之人先前所展現出來的實力,犯不著在這種生死關頭拿這種事開玩笑。
於是,他再次將目光落在蕭凌身上,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心中先前的那番猜疑,此刻也更甚了幾分。
“看你這相貌…莫非,近些年蘇千那傢伙,經常在書信裡給我提起的那個…那個叫做蕭凌的,不會就是你小子吧?”
說到最後幾個字,邙天尺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眼神也越發明亮起來,死死地盯著蕭凌,等待著他的回答。
對於蕭凌這個名字,邙天尺自然是早有耳聞。
雖說這些年他一直在外遊蕩,很少回迦南學院,但蘇千作為迦南學院的大長老,也時常會給他傳信,彙報學院裡的一些近況。
而蕭凌,無疑是蘇千信中提及頻率最高,也最為津津樂道的一號人物了。
邙天尺腦中念頭電轉,關於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資訊碎片開始迅速拼湊起來。
從最初在西北大陸嶄露頭角,到後來義無反顧闖蕩中州,那速度,簡直匪夷所思。短短數年,便已名動一方,赫赫威名遠播。
就連那丹會魁首的殊榮,他也曾從各種渠道聽聞過,知道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
這一切,邙天尺並非全然陌生。蘇千那老頭的信箋裡,時常不經意地提及,言語間難掩對這位弟子的讚賞與驕傲。
而他自己,這些年遊歷中州,所見所聞,也零零散散地印證著信中所述,甚至補充了更多不為人知的細節。
此刻,這些零散的印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驟然清晰起來,最終匯聚成眼前這張年輕而充滿銳氣的英俊面孔。
邙天尺只覺心頭劇震,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在這等生死一線的絕境之中,以一種如此匪夷所思、驚心動魄的方式,與那位只在蘇千信中以及傳言之內聽聞過、素未謀面的傑出弟子,面對面地相遇了。
不過,根據傳聞以及從蘇千那裡打聽到的訊息,邙天尺原本以為,這位蕭凌雖然修煉天賦驚才絕豔,年紀輕輕便已達到鬥尊級別,但這已是他的極限。
更值得稱道的,其實是他在煉藥術之上的造詣,畢竟,當初在丹會上,他一舉煉製出了八品九色丹藥,如今甚至還被譽為大陸第一煉藥師。
然而,現在眼前所見,卻與這些資訊大相徑庭。單看蕭凌周身瀰漫、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怖氣息,分明已是半聖級別的強者!
而且,剛才那雷霆巨龍施展的攻擊,其威能之強橫,連綿不絕,恐怕絕非尋常半聖所能釋放,甚至就連邙天尺自己,在全盛時期,也未必能穩穩接下。
這與他所瞭解的蕭凌,實在相差太遠,種種跡象都對不上,這才讓他此刻心中滿是難以置信,也忍不住生出諸多猜測,因此才難免開口詢問。
聽到邙天尺這般追問,再瞥見他臉上那幾分明顯是猜測和難以置信的神色,蕭凌不禁眉梢微挑,心中瞭然。
他立刻就明白了,邙天尺大概是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也聽說過自己的一些事情,只是這訊息和他眼前看到的實際情況,實在相差太遠,讓他一時之間既想確認,又覺得難以置信,心裡七上八下的。 不過,蕭凌倒也沒打算隱瞞甚麼。
他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得,朗聲說道:“院長大人說的不錯,學生正是蕭凌。”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戲謔和掩飾不住的得意:“看來院長大人也聽聞過學生的一些名聲呢。嘖嘖,看來學生這些年在中州,倒也沒白混啊!”
聽到蕭凌親口承認,邙天尺心中雖然早有幾分預感,但還是忍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震驚,彷彿被雷霆劈中了一般。
他連忙開口,聲音都有些激動得發顫:“還真是你小子!真是……真是沒想到,今日居然會這麼湊巧,在這種鬼地方、這種情形下與你相見!”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激動的心情,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按照蘇千所說,你這才多大?二十出頭吧?怎麼……怎麼可能就有了這等修為?實力更是深不可測,簡直深不見底!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對於邙天尺這般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的神色,蕭凌倒是波瀾不驚,臉上依舊保持著那份淡然,彷彿對邙天尺的震驚早已司空見慣。
這樣類似的話,這些年在外闖蕩,真是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甚麼天才、妖孽、深不可測,甚麼百年難遇、千年一見,早就不新鮮了。
此刻邙天尺這副模樣,在他看來,也就不足為奇了。
而邙天尺那邊,此刻還在連連點頭,彷彿還在努力消化這個事實:
“老夫先前,也聽聞你小子在中州的一些作為,已經覺得你很不簡單了,但今日一見……唉!看來你在外人面前,果然還是有所藏拙啊!”
“蘇千那老傢伙,還真是給咱們迦南學院,招了個不得了的好學生吶!”
邙天尺這麼一番話說完,感慨不已,蕭凌這才接過話茬,輕笑一聲,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調侃說道:
“院長大人說笑了。當初在迦南學院的時候,蘇千大長老可也老提起您呢,您的威名,學生早就如雷貫耳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玩味:
“大長老還特意交代,說若是在中州碰巧遇到院長,還得讓我恭恭敬敬地叫聲院長,還得勞煩院長多多關照才是。”
說到這裡,蕭凌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揶揄的笑容,目光掃過周圍還未完全散去的雷暴餘威,又看了看邙天尺剛才狼狽的樣子,話鋒一轉,帶著點自嘲,又有點意外:
“可真沒想到啊,院長大人,您瞧這緣分,學生來中州這麼久了,兜兜轉轉,頭一次碰上您,倒不是您關照我,反而成了學生我給您助拳,幫您擺脫這困境了。”
“說實在的,這還真是我沒預料到的情況呢。”
聽蕭凌這麼一調侃,邙天尺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對有這麼一名優秀學生而誕生的驕傲和自豪感瞬間就有點繃不住了,反而湧起一陣莫名的羞赧。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被黑魔雷擊打得有些黝黑、此刻更顯得老臉一紅的面龐,乾咳了兩聲,連忙擺手解釋道:
“哪、哪有的事!我老夫……我老夫那不過是先前一時好奇,深入這虛空雷池稍微……稍微深了那麼一點點罷了。誰想到那鬼地方正好遭逢變故,突然暴動起來,我這才……這才不幸被波及了一下下!”
他聲音有些不太自然,試圖把責任推給那不可控的雷池暴動。
“你小子是不知道那虛空雷池深處究竟有多危險!”
邙天尺趕緊轉移話題,試圖用強調危險來證明自己並非實力不濟,
“那地方……那地方兇險無比,稍有不慎就是形神俱滅的下場!要是換作你剛才一頭扎進去,碰上那番暴動,你也難保能落得好下場!哼,說不定比我還慘呢!”
蕭凌見邙天尺這般急於撇清,又想找補找補的樣子,心裡暗自好笑。
再加上先前雷池暴動,多少和自己有些願意,所以他也沒打算再揪著這個話題不放。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隨即巧妙地轉移了話題,語氣也變得關切起來:
“好了,院長大人,咱們先不談這雷池暴動的事了。我看您老人家現在這模樣,行動都有些不便,想來是先前受傷不輕吧?還是先調養好狀態要緊。”
說話的同時,蕭凌根本沒給邙天尺再反駁的機會,右手隨意地一招,掌心之中白光一閃,彷彿憑空凝聚。
緊接著,一枚通體晶瑩、雕刻著精緻紋路的玉瓶,便已穩穩地落入他的掌心。
蕭凌托起那枚小巧的玉瓶,指尖鬥氣微動,那玉瓶便如同擁有生命般,輕飄飄地向著邙天尺的身前飄去。
“這是八品復元丹,療傷固本最是見效。“
玉瓶懸在邙天尺身前三寸處,瓶口自動旋開,一枚瑩潤丹藥緩緩飄出,蕭凌也適時解釋道,
“學生雖不才,但煉藥術倒還有幾分造詣,還請院長放心服用。“
邙天尺目光落在身前這枚已然現出形態的丹藥上,無需細看,他就已能辨認出這丹藥品階不凡,怕是至少也是八品高階級別。
他只是微微湊近,輕輕嗅了嗅那瀰漫的丹香,就感覺體內那些因為雷劫而留下的隱痛和滯澀,竟然都有了些許好轉的跡象。
他又是輕笑一聲,隨即爽朗地大笑起來,“知道你在煉藥術一道頗有造詣,身家自當不菲,那老夫也就不跟你這小子客氣了!你倒是有心了。”
他拍了拍蕭凌的肩膀,帶著幾分長輩的親暱,又像是想起了甚麼,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不過,老頭子我也不會白佔你的便宜,我這個做院長的,給你這個出色的學生準備些好東西當見面禮,也是應該的嘛!你且先等我調養一番。”
說罷,他也沒再墨跡,雙目精光一閃,張口輕輕一吸,那枚丹藥便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落入了他的口中。
丹藥一入口,瞬間化作一股暖流,在邙天尺體內迅速化開。
他只覺一股磅礴而溫和的藥力如泉湧般在四肢百骸流淌,原本有些虛弱的身體立刻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活力。
他不敢怠慢,腳尖一點,身形微微一頓,便已穩穩地盤膝坐於虛空,雙手掐訣,開始運轉功法,引導著丹藥內的精純藥力,加速修復著體內的傷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