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兩全其美之法
聽到馮國用說尋常小民也可在家制作粉條粉絲,李善長也連忙提出一個問題,“陛下,敢問這粉條粉絲產量幾何,做一斤粉條需要幾斤土豆?這東西不會太貴吧?”
魯錦當即搖頭道,“貴倒是不太貴,之前朕就說過,十斤土豆最多出兩斤乾粉,你們可以理解為,這乾粉就是粉條的分量,因此做一斤粉條,至少需要五斤鮮薯。
“若按此農莊的最高畝產,就按畝產1500斤來算吧,理論上就可以做出三百斤粉條,就算畝產只有千斤,一畝地的鮮薯也能做出二百斤粉條,仍然比小麥的畝產要高,小麥的畝產也才一百多斤而已,因此價格並沒你們想的那麼貴。”
眾人聞言這才點了點頭,這個價格,確實算是平民價了,普通百姓確實能吃得起。
“而且粉條這東西,不惟土豆,番薯一樣可產澱粉,也能用來製作粉條,產量比土豆還要更高一些,還不挑土地,只是番薯做出的粉條會有些發黃,不如土豆粉那樣潔白,但吃起來其實是差不多的。
“同樣為薯類的木薯也可製作粉條,那東西產量更高,只是因為木薯有毒,若用來做粉條,最好還是辦一個工廠,統一脫毒,再加工成粉條最好,以免百姓自己脫毒未盡,誤食毒粉而亡。”魯錦再次解釋道。
“原來如此。”
“如此一來,那粉條的價格就更低了,真百姓之幸事也。”
眾人當即忍不住感慨道,沒想到陛下今日張羅這頓家宴,也有那麼多深層用意。
而王禎這老頭則是若有所思,想了想還是問道,“陛下,老朽斗膽一問,陛下對這黎洲的作物如數家珍,甚至還知曉這粉條和粉絲的製作之法,莫非陛下以前就曾吃過?”
魯錦隨口扯謊道,“自然吃過,我幼時家中便有這些,而且土豆和番薯不像五穀那般方便儲藏,若儲存不當,要麼發黴腐爛,要麼發芽生毒,因此家中長輩就想了許多儲藏和加工之法。
“或是直接做成幹澱粉,或是做成粉條晾乾,也可先切片後蒸熟,再晾乾,做成土豆乾,冬日可加入菜中,口感筋道有嚼勁;還有番薯,也可將鮮薯切片晾乾儲存,製成薯片,或是將鮮薯三蒸三曬製成蜜餞。
“不過這些終究是加工之法,若想將鮮薯儲存過年,也不是沒有辦法,中原地區可以挖掘地窖,長江以南可以建倉庫,而北方和西北之地較為乾燥,直接在地上挖個坑用沙土掩埋,便可儲存一整年。
“鮮薯儲存最忌見光和見潮,遇到潮氣會腐爛變質,而被光照到就會變綠髮芽,變綠的土豆會生出毒素,不可食用,因此只要做到以上兩點,防潮、避光,這土豆就可以儲存一整年之久。”
“原來如此。”王禎頓時恍然大悟,他其實真正好奇的是這位皇帝的出身,還有那神秘的公輸氏的來歷,但這位陛下明顯是在避而不談,從出身主動拐到了鮮薯貯藏辦法上去了,那他也不好繼續追問,否則就是不識趣了。
而李善長聞言卻是關注點不同,他聽完頓時道,“那陛下的意思,豈不是說這土豆和番薯不能用於交稅了?畢竟儲藏不易,見光還會生毒,即便儲存得當,也只能儲藏一年,那朝廷就算收上來也沒甚麼用啊,除非立刻做成粉條,或者收乾粉。”
王禎聽到這話頓時臉色一變,開始為百姓哀嘆,而魯錦卻說道,“土豆和番薯當然不能用來交稅,朕不遠萬里讓汪煥章把此物弄來,是為了讓百姓填飽肚子,為了再有天災和饑荒發生時,百姓好歹有土豆和紅薯可以餬口,不至於易子而食,是拿來備戰備荒用的,若是給土豆番薯收稅,反而有違初衷。
“另外配合新作物的推廣,等到時候玉米土豆等物推廣至全國,再配合廢除人丁稅,百姓便不再用為吃飯而憂慮,又解除了人口繁衍的限制,孩子只要生下來,就有東西吃,到時人口便會呈爆發式增長,朕最終的目的,就是為了這些人口!”
魯錦嘆了口氣說道,“自胡元竊鼎以來,我漢人多遭屠戮,胡元治理天下更是殘暴不仁,導致元末的人口還不如元初時多,天下百姓不足八千萬口,還不如南宋半壁江山的人口多,河南十室九空,到處都是一片荒蕪。
“關外的土地想要長治久安,也需要人口占領,有人耕種才能提供糧食和兵員,有糧食有兵才可以長久駐軍,有了駐軍才能安穩,現在國家急需人口,沒有人口占領的話,打下再多的土地,將來也肯定守不住。”
李善長頓時恍然大悟,跟隨魯錦那麼多年,他現在也看出來了,這位陛下的野心可不止統一天下,收復失地那麼簡單,魯錦的野心大著呢,他還想開拓更多的土地。
這點從魯錦移民南洋和澄州(北海道),在黎洲建立殖民據點就能看出來,而想要佔領這些土地,就需要大量的移民,皇帝現在又是搞新作物推廣,又是搞廢除人丁稅,其實最終目的就只有一個,爆人口,佔領更多的土地!
想到此處,李善長當即拱手道,“臣明白了。”
魯錦則是點點頭又說道,“至於李相說的收稅問題,以最貧瘠的山地為例,假設一戶山區的百姓只有三十畝山地,那他也不可能把三十畝山地全用來種土豆和紅薯吧,怎麼也要種一些玉米或豆子之類,朝廷收稅可以收玉米或豆子這些穀物,玉米曬乾了至少也能儲存三年。
“還有西北等地,各地主要種植的作物不同,朝廷收稅也應因地制宜,不可太過死板,尤其是陝西、河套、山西等地,那裡氣候乾燥,非常缺水,最適合種植的是粟米(小米和大黃米),高粱,小麥,燕麥,玉米、土豆等物,而且產出也比不上江南。
“朝廷應視當地產出的作物種類,和土地貧瘠的程度,以及平均糧食畝產,來制定稅收標準,萬不可過於死板。”
王禎聞言頓時暗自鬆了口氣,還好這位皇帝是位仁君,天下百姓真是有福了,於是當即拱手道,“陛下聖明。”
李善長也再次點頭道,“臣明白,臣一定會督促西北幾省的布政司衙門,讓他們做好稅收制定政策。”
魯錦聞言也點頭讚道,“李相理政老成持重,朕還是信得過的。”
李善長聽到這番誇獎,頓時喜不自勝,於是又跟皇帝套起近乎來,“陛下,臣還有一事。”
“甚麼事,且說來。”
“陛下剛才言稱,只要猜出哪道菜裡隱藏了土豆,就有賞賜,不知陛下這賞賜還做不做數?”
魯錦聞言頓時大笑道,“哈哈哈哈,賞賜自然作數,不過猜出來是這粉條的可不止李相一人,不如這樣,就賞你們每人二十斤乾粉條如何,你們也別嫌少,畢竟朕今日也沒做出多少,且先拿回去吃。”
眾人連忙起身拱手,“多謝陛下賞賜!”
李善長也樂的接受,他要的不過是‘皇帝的賞賜’,至於賞的是甚麼,是否貴重,那重要嗎?反而是二十斤粉條這種家常吃食,更顯與皇帝的親近,和陛下的恩寵,這二十斤粉條,還不是誰想要就有的呢.
半晌之後,酒足飯飽,等吃完這頓家常飯之後,張皇后又讓侍女送上茶水,廖永忠那邊也自己點上一斗菸草,就在這時,王禎又好奇問道。
“陛下,先前陛下說要做鉛活字,不知如今做的怎麼樣了?”
魯錦呷了口茶,把茶碗放下才搖頭道,“上個月剛在湖南找到銻礦,還沒開始做呢,正準備開始搞。”
王禎不知道銻礦是甚麼,也不知此物跟鉛活字有甚麼關係,但他聞言猶豫一下還是說道,“陛下,老朽斗膽一言,這鉛字既然還未開始做,最好還是別做的好,老朽其實也曾試製過銅活字,但這類金屬活字的效果並不好,尤其是著墨問題,墨水會在銅字表面凝聚成墨滴,無法像木活字那樣把墨暈開,金屬活字又不能吸墨,等印在紙上的時候,就把字糊成一團了,遠不如泥活字和木活字那樣好用。”
這一點卻是是古代剛研究活字時遇到的問題,中國古代因為歷史技術慣性的問題,一直用的是水墨,就是松煙墨加水,從來沒想過油墨。
而以前,最早發明活字的是北宋的畢昇,用的是膠泥活字,也叫陶活字,是先用膠泥做成字模,再燒製成硬陶,之後王禎又發明了木活字。
這兩種活字材質都有天然的吸水效能,所以在用水墨的時候沒出現問題,但因為液體在金屬表面張力的問題,墨水無法在金屬表面均勻的鋪開,水性墨汁到了金屬活字時代就不好用了,因此這時候就得用油墨。
不過以前很少有人研究這個問題,至於大規模製作金屬活字,那也不是尋常的民間印坊或書商能搞定的,別忘了兩宋可是連銅錢都造不起,不得已用鐵錢,繼而又搞出紙鈔這種東西的時代,連鑄錢的銅都沒有,哪有資源來鑄字啊。 既然沒人鑄金屬活字,當然也不會遇到水墨和油墨的問題,然而這些對魯錦來說卻並不算甚麼困難。
魯錦當即搖頭道,“朕當然知道水墨不行,這是公輸物理一科裡很基礎的知識,跟液體表面張力有關,不過朕既然決定做了,自然就有解決的辦法,既然水墨不行,為何不能用油墨呢?”
“油墨?”王禎聞言頓時來了興趣,這個他確實沒有想過。
“對,就是油墨,傳統印刷用的墨,和寫字差不多,都是用松煙墨和水磨開製成,謂之水墨,既然可以用水調墨,自然也能用油調。
“比如以亞麻籽油為基礎,油脂在金屬表面的附著性更好,用油調墨就可以在鉛字上均勻鋪開。
“再混以熟桐油,增強油墨的乾燥速度,同時還能使印出的字跡漆黑髮亮,還能形成保護層,即便是把書泡在水裡,墨跡也不會暈染散開,再混以少量松節油,增強油墨的滲透性,使其可以滲入紙基,增強著墨效能。
“用此三種油料製成的調和油,再摻入煙墨,便可以適用金屬印版印刷。”
王禎聞言頓時不明覺厲,不過仔細想想,魯錦說的確實有道理,隨即恍然大悟道,“若按陛下所言之法,或許真的可行,看來陛下是真的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了,不過”
“不過甚麼?老先生有甚麼話但講無妨。”
王禎於是又道,“老朽還有個疑惑,老朽聽說陛下令人制作鉛活字,是為了大量印刷教科書,甚至可能有上千萬冊,這便是令老朽不解的地方,若是大量印刷,不應該雕版更加合適嗎?
“雕版與活字各有所長,並無優劣之分,純粹看需求而已,陛下印書明顯更適合雕版,為何舍雕版而去造活字?”
對啊,說到這個問題,其他眾人也是疑惑不解,在場的多少都讀過書,自然也知道書籍印刷方面的區別,於是眾人紛紛看向魯錦。
關於這個問題嘛,魯錦倒是能理解他們的疑惑。
眾所周知,這時代的書籍,若論走量大,那雕版才是最合適的印刷方式,雕版的印刷質量更好,然而成本太高,畢竟一本書就要專門刻一套版,如果書印的太少了,連製版的本錢都收不回來。
正因為雕版的這種成本限制,才出現了更靈活的活字印刷,活字印刷質量差,還經常出現錯版,漏版等等,主打一個成本低,排版靈活,活字可以拆開復用,但在印刷質量,尤其是大規模印刷上面,活字印刷是比不過雕版的。
因此哪怕到了清朝,在西方的高科技印刷術傳到中國之前,雕版都從未被真正淘汰,一些比較重要,或者上檔次的書,用的仍是雕版。
然而雕版雖然貴,但要是像魯錦這樣,一口氣印刷幾百上千萬冊,那雕版的成本反而可以忽略不計了,而且印刷質量更好,所以為甚麼一定要搞鉛活字,不直接用雕版呢,這就是他們疑惑的地方。
不過魯錦卻笑了笑說道,“朕當然知道兩種製版技術的優缺點,但為甚麼不能將雕版和活字的優點合二為一呢,再去掉雕版成本高的缺點,那豈不是更好。”
王禎聞言卻是一愣,“若能將兩種優點結合,同時還能降低成本,那自然最好,可人人都這麼想,都想只佔好處不吃虧,卻沒人能做的到啊,陛下說的這是何意?”
魯錦卻說道,“為何做不到,我們完全可以先做出金屬活字,再用金屬活字排版,用活字版壓出一個紙模具,或者說紙範,再用紙範澆築一個整塊的鉛字版,就如同雕版那般,印刷的時候直接用這塊整塊的鉛版印刷,而活字版可以直接拆開,重新排版,如此既保證了活字排版靈活的特性,又保證了雕版的印刷質量和數量。
“至於價格和成本問題,反正這種鉛版廢棄之後,可以熔燬重鑄,材料又不會浪費,也就廢個火工錢。
“活字版和印版也不用保留,幾塊印版就可以印製幾百上千萬冊,而且就算印版損壞了,只要紙範還在,就可以重新澆鑄一塊新印版,哪怕紙範也壞了,大不了再用活字重新壓一個出來,這種製版方法,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計,既保留了活字的靈活排版,也非常適合大規模印刷,如此不就能兩全其美了嗎?”
眾人聞言直接就聽愣了,倒不是說他們不能理解,相反理解的還很快,其實魯錦說的這個就跟古代鑄造銅錢的工藝很像,先制錢模(活字版),再用錢模製作錢範(紙模具),最後用錢範(紙模具)批次鑄錢(整塊的金屬印版)。
若按這種法子來做的話,只保留中間的紙範就行,成本確實低廉。
他們不是不能理解,而是覺得皇帝這想法太過天馬行空,太過神奇,但是仔細想想,又並非不可能做到。
王禎平復了一下震驚激動的心情,連忙再次問答,“,陛下這法子太過天馬行空,從理論上來說確實可行,成本可能比雕版還要更低,但是,一塊優質的木製雕版可以印上萬冊,若是雕版保養得當,甚至能印幾萬冊,陛下說的金屬雕版能印多少次?”
魯錦當即道,“如果只用鉛錫鑄字的話,確實算不上高,大概能印五到十萬次吧,但是朕之前派人找到了湖南的銻礦,只需在鉛錫里加入百分之三的銻,就可以極大增強鉛版的硬度和耐磨性,可以讓一塊鉛版的印刷次數提升到五十萬次。”
“這麼多?!”
“銻是何物?”眾人頓時震驚道。
“銻也是一種類似鉛錫的低熔點金屬,不過又和鉛錫不同。”魯錦沒有過多解釋,他們也沒學化學,很難給他們解釋這個東西。
王禎則是又問,“可是用紙做成的範,如何承受鉛的高溫,就算融化鉛錫的火候,沒有金銀銅鐵那麼高,但點燃紙張還是輕而易舉的吧?”
魯錦當即又道,“剛才沒說清楚,朕說的紙範,是在紙漿裡混入石灰,石膏,以及高嶺土做成的厚紙,一張紙有七八毫米厚,就跟,就跟吃飯的筷子那般厚。
“你們見過農村的土坯房吧,土磚裡都要加稻草,防止泥土開裂,這紙範也是一個意思,裡面的高嶺土,石灰和石膏,就是那土磚的泥土,而紙漿就是土磚裡的稻草,石灰、石膏、高嶺土用來承受鑄造的高溫,紙漿裡的紙麻用來定型,防止紙板開裂,原理是相同的。”
“這,聽起來確實可行,的確可以一試。”王禎頓時激動道,“陛下準備何時製作這鉛版?”
魯錦頓時笑道,“怎麼,老先生對此有興趣,也想參加?”
王禎也笑道,“確有此意。”
“這簡單,那就叫幾個學生和老先生一起搞,先生做過木活字,還創制過韻字盤,必能給他們一些指導。”
“那老朽就多謝陛下了。”王禎聞言頓時欣喜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