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南洋之行(上)
“嘔~”
“嘔”
遠望號出海的前兩天,船上的四百餘人有一大半都暈船了,尤其是那三百名炮術班的學員,幾乎直接倒下了大半,一個個吐得稀里嘩啦的,弄得船艙裡的味道出奇的噁心,逼的汪大淵只能命令開啟所有炮窗通風。
尤其離譜的是,陳友諒居然也是半死不活的樣,誰能想到一個疍戶漁民的兒子,從小在船上長大的人居然也會暈船。
陳友諒趴到船舷邊,看著遠處一望無際的大海,吐完了才虛弱的說道,“那不一樣,在內陸江湖裡跟海船是不一樣的,只是我沒想到,這麼大的船到了海上居然也會如此顛簸,我以為越大的船就應該越平穩才對。”
汪大淵端著一個瓷碗還有橘子說道,“殿下曾經說過,再大的船也會暈船,你現在沒暈只是因為風浪還不夠大而已,更何況和一望無際的汪洋相比,這又和鄱陽湖中的一葉扁舟有何區別呢?”
“這倒也是。”陳友諒點了點頭,又指著他遞過來那碗紅褐色的湯問道,“先生這是端的甚麼?”
“糖鹽水,你嘔吐的那麼厲害,喝點糖鹽水可以補充體力,還有這青桔,你把它吃下,再把橘子皮捂在口鼻處,聞著青桔的味道或許能好一些。”
陳友諒聞言當即接過,將其一飲而盡,又剝開橘子深吸了一口氣,果然感覺舒服了許多,這才拱手道,“多謝先生,船上其他那些人也有嗎?”
汪大淵點點頭,“橘子人人都有,是出發前特意從江西買的,糖鹽水只給吐得嚴重的人,許多人都是初次出海,暈船在所難免,可以後如果還這樣,恐怕就只能硬挺了,這紅糖可不便宜,還是殿下特意囑咐採買的,不然我可捨不得,陳將軍也要儘快習慣才好。”
陳友諒當即道,“這才兩日,再有兩日肯定就習慣了,只是我聽說爪哇之地多暑溼瘴氣,就是不知道到了那裡會不會水土不服。”
汪大淵再次解釋道,“中國地處溫帶,四季分明,而爪哇地處熱帶,他們那裡不分四季,一年只有雨季和旱季之分,我們這邊秋冬時他們那裡正好是旱季,猶如江西的春夏之交,這個時節還算乾爽,沒有那麼多瘴氣。
“而且殿下說過,若是怕水土不服,就不要飲當地的生水,最好煮沸泡了茶再喝,或許能好得多,再說船上還有郎中,帶了治病的藥材,將軍大可不必如此擔心。”
“那就好。”陳友諒這才點了點頭說道,“先生事多,就不必看顧我了,還是自忙自的去吧。”
汪大淵見他好轉了許多,這才轉身離去。
只是當天,那個沈氏來的船把頭杜瑞就向汪大淵彙報,說他的針路圖在這艘船上廢了一半,如今只能重新記錄針路圖,接下來的航程可能就得靠汪大淵和另一個船把頭範雲了。
這個結果也沒太出乎汪大淵的預料,他跟魯錦學了地理和導航知識,深知以目前的針路圖技術,在遠望號上使用,失效幾乎是必然的,因此也沒太在意,只是點點頭交代杜潤重新繪製一副針路圖即可。
簡單來說,這個時代的針路圖,更像現代的傻瓜電子導航,先以某個港口為出發點,向某個方向多少度,直線航行多長時間,直到看到下一個地標,比如一座山,一處海角,或者海岸邊的一座塔,然後再轉向多少度,繼續直線航行多長時間。
這就是一套以地標、角度、航行距離和時間這四種要素繪製的海上折線圖,連起來便是一條航線,那麼它的缺點也就很明顯了,地標和角度當然不會變,航行的距離也不會變,唯一會變的就是船隻的航速。
遠望號跑的太快了,如今正是秋冬時節,西北風盛行,南下的路上幾乎一路都是順風,滿帆航行之下,航速足足達到了16節,從太倉的劉家港出海,到杭州灣入口的舟山群島,居然只用了不到七個小時。
按沈氏來的兩個船把頭所說,以往乘坐福船從劉家港出海,到舟山群島至少也要一天一夜,這條船比福船至少快了三倍以上,因此他們的針路圖自然也就不太管用了,好在針路圖的地標和角度還是能用的,就是得換算一下時間和船速。
路過舟山的第二天時,就連船上操帆的那些老水手也被這艘船的航速震驚了,他們只用了一天一夜,就從舟山跑到了福建的漳州附近,就連澎湖灣都已經遙遙在望,一晝夜居然航行了1400多里,而如果是福船,這段距離至少要跑上四天左右。
路過福建泉州時,他們還發現泉州港的船隻少了很多,已經不復往日商業大港的形象,海上跑的商船同樣十分稀少,可海盜船卻很多,他們還親眼目睹了一起海盜搶劫商船的事件。
不過這也不奇怪,魯錦現在雖然還沒打下福建,但已經控制了江西和湖廣,那可是最重要的內陸貨源地,泉州的色目海商們沒了內陸的貨源供給,那泉州這個商業港口自然也要跟著凋敝。
遠望號才出海兩日,船上的補給目前還很充足,而且船上壓根沒幾門炮,真的跟海盜交戰的話會很麻煩,再說那些色目海商被搶了也是活該,加上他們本身又有任務在身,汪大淵就做主沒有在福建靠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船快,只要一心想跑,那些海盜船也追不上他們。
不過就在遠望號抵達澎湖之後,船上的領導層起了點分歧,為此他們不得不在澎湖停船開了一次小會。
起因是這樣的,汪大淵經過前幾天的航行,對魯錦給的海圖和六分儀、航海鍾這些東西有了些信心,他連續測算了好幾天,經緯度的誤差都不超過五里,在大海上,五里的距離肉眼都能看見,如果站在桅杆頂端用望遠鏡觀察,三十里外的島嶼和船隻也能發現,可以說這個測量精度已經很高了。
於是汪大淵決定來一次冒險,想再次驗證一下,在長距離行駛的情況下,魯錦給的海圖是否還那麼精準,他想從澎湖直線航行到占城的金蘭灣(越南南部)。
而這件事的分歧就在於,沈氏來的兩個船把頭杜瑞和範雲,他們都沒這麼跑過,一般來講,這個時代的南洋航線,基本還是沿著海岸線走,有東線和西線兩條線。
西線就是泉州、廣州、瓊州(海南島)、安南的峴港、占城的頭頓(胡志明市)、淡馬錫(新加坡、馬六甲)、巨港、爪哇。
東線是泉州、呂宋的馬尼拉國、蘇祿蘇丹國或者渤泥國(汶萊),然後到巨港,再到爪哇,全都是沿著海岸航行。 而汪大淵規劃的航線卻是要直線穿越南海,從澎湖灣直到占城,這段距離到金蘭灣是1700公里,到頭頓(胡志明)正好是2000公里,兩千公里的路程,全程看不到陸地和海岸線,一直行駛在南海的深海之中,沈氏來的兩個船把頭都不敢這麼跑,萬一在深海中迷失了方向,這不是玩命嗎?
陳友諒就是跟著出來長見識的,因此沒有說話,而汪大淵卻反駁道。
“我剛剛在圖上量了一下,從澎湖到占城的金蘭灣是3400裡,到頭頓是4000裡,以我們一晝夜航行1420裡的航速,到占城最多也只需兩天半,或者三天,而我們船上的補給至少還能吃三個月,因此補給絕對不是問題。
“至於迷航,這就更不可能了,就算我們找不到精準的角度,可天上還有日月,難道我們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嗎?
“再退一萬步講,哪怕我們真的迷航了,可南海就這麼大,我們把船舵鎖死,順著一個方向一直航行,不論是往哪邊走,最遠距離也不超過五天,就能再次看到陸地,所以你們究竟有甚麼好擔心的?”
杜瑞和範雲卻對視一眼,當即拱手道,“使君本事大,又有王命在身,使君說怎麼走,那自然可以怎麼走,可小的兩人絕無這個冒險的膽子,若是害死了這一船人,小的擔待不起啊,所以使君若執意如此,也就不用問小人了。”
行吧,合著就是這兩人害怕擔責而已,汪大淵聞言點了點頭,這才說道,“我明白你們心中所想,我也不為難你們,這件事就是我一人的決定,若是出了事自然也由我一人來扛。”
就在這時,船上的南洋情報站總站長李彬也出聲說道,“我支援汪使君的決定,這趟下南洋本來就是給新船試航,為明年蹈海做準備,汪使君這也是為了驗證海圖,因此稍微冒些險也是值得的,若是連這點危險都不敢冒,明年又如何有膽量橫渡大洋呢?”
汪大淵聞言頓時連連點頭,“是極是極,我就是這個意思,這海圖和六分儀、航海鍾,若不能做到心中有數,那明年去黎洲的時候該怎麼辦?
“從澎湖到巨港不過6500裡,可從劉家港到黎洲卻有四萬多里,六千里都不敢走,那沒有任何補給的四萬裡航路不就更不敢去了嗎?”
只是誰知道他才說完,李彬就再次開口道,“新船試航,驗證海圖,下官也是支援的,只是下官還有一個問題,請使君解答?”
“李站長請說。”
李彬當即道,“殿下讓我探查南洋各地情況,如果這趟不走東線,那就沒辦法在馬尼拉國和渤泥國設立據點,那我的任務怎麼辦?我還要留在巨港,要是回程時再走東線,渤泥國和馬尼拉國我就去不了了啊?”
汪大淵聞言當即道,“這好辦,反正現在也已經驗證了,咱們這艘船足夠快,大不了我帶你在南洋多轉一圈,肯定讓你能親自到各地設立商號,這不就行了,無非是多費一些時間而已。”
“如此.也好。”李彬當即答應了下來,他不管船怎麼跑,只要能讓他完成任務就行。
見眾人都不再反對,陳友諒終於出聲問道,“那要甚麼時候才能回到建康?”
汪大淵心中算了算說道,“最多多耽擱一個月,明年三月前我們肯定能夠回去。”
陳友諒這才道,“那我也同意了,就這麼辦吧。”
於是眾人終於達成一致,同意陪著汪大淵一起冒險,他們仔細用羅盤測量了角度,再次從澎湖灣啟航,一頭扎向了南海深處,在兩面皆看不到海岸和陸地的深海中,筆直的朝著占城的金蘭灣駛去。
而沈氏的兩個船把頭杜瑞和範雲,他們起初還有點怕,可在第二天看到了廣東外海的東沙群島後,頓時讓兩人信心大增,這說明他們航行的角度沒問題,與汪大淵測算的一致,魯錦的海圖示註的也足夠精準。
到了第二天,遠望號又從中沙群島的西側駛過,再次堅定了眾人的信心,又朝著西南方向航行了半日,果然看到了陸地和海岸,也讓眾人都鬆了口氣,等靠港一問,還真是到了占城。
只是14世紀的占城地名和現代不一樣,魯錦標註的金蘭灣,此時還叫做賓童龍,眾人大鬆一口氣的同時,汪大淵也下令靠港休整,這也是他們出航後的第一次靠港,正好李彬帶情報局的人員上岸,以商賈的名義在賓童龍開設商號,販賣商貨。
當地商賈和官員還是第一次見到遠望號這麼高大怪異的船隻,得知他們是中國來的商賈,頓時十分熱情,有商人上前推薦自己的特產,也有人詢問李彬帶了甚麼貨物和價格,甚至就連賓童龍的官員也跑來詢問中國的訊息,那官員還貼心的自己從當地找了個華人當翻譯。
結果李彬真給他們帶來了一個大訊息,把中國當下的形勢大致講了一遍,元朝馬上就快玩兒完了,新崛起的楚王已經攻佔了大半個天下,很快就能趕走元朝的蠻夷,重新一統中國,而他們就是楚王治下的江南海商。
賓童龍的官員得知這個訊息後,頓時大為震驚,當即把李彬等一行人請為座上賓,向他仔細詢問中國的情況,末了又邀請他們去占城的國都,如果能去見一趟占城國王那就更好了。
占城的國都並不在湄公河三角洲,而是在峴港附近,名叫因陀羅補羅,而湄公河三角洲現在還屬於真臘的地盤,占城的都城現在還挺靠北的,賓童龍又在峴港的南邊,如果李彬真的要去占城國都的話,他還得調頭往北走不短的距離,因此他就沒答應。
賓童龍的官員還直呼可惜,於是又邀請他回程的時候務必來占城一趟,說不定還可以讓他牽線,帶著占城使者去找中國的楚王朝拜,占城願意做*****的藩屬,如果能做成此事,那李彬身為‘商賈’定然能立下大功。
這個表態頓時讓李彬、陳友諒、汪大淵等人大吃一驚,他們沒想到占城居然這麼主動。
等三人屏退外人,私下的時候李彬才說道,“出航前聽殿下說,占城一直在和安南打仗,兩國皆欲吞併對方的領土,如果占城能先成為中國的藩屬,兩國便可結盟,從南北兩面夾擊安南,我猜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才如此主動。”
陳友諒和汪大淵互相對視一眼,陳友諒這才說道,“這是要遠交近攻啊,不過我之前聽殿下的意思,他好像確實想打安南,那這個占城就可以交,將其收為藩屬,這樣我們將來打安南時,也可派一支大軍從占城向安南進攻,如此聲東擊西,兩面夾擊,安南定然無法預料。
“我看這件事能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