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教材要儒法並重(下)
宋濂起身接過那本書,直接翻到了魯錦說的亡徵一篇,粗略看過之後,確實令他非常驚訝。
魯錦看著他的表情,更是直接講起了這篇文章的重要性。
“亡徵這篇文章的第一句,凡人主之國小而家大,權輕而臣重者,可亡也,這句話能讓你們想到甚麼?
“我想到的是唐朝,唐朝的五姓七望,門閥世家,把持財富和科舉,壟斷權力,終至招來黃巢之禍,自黃巢以後,世家幾乎絕跡,這便是國小而家大;
“唐末的藩鎮節度使,把持大權,軍政權力都歸於節度使一人之手,節度使有權在轄地內徵稅徵兵,雖無割據之名,卻有割據之實,對朝廷中樞的命令陽奉陰違,朝堂權輕,而地方權重,便是權輕而臣重,可亡也。
“你們說唐朝是不是亡在韓非子的這句話上?一個近兩千年前的人物,卻能精準預言千年後唐朝滅亡的原因,若是沒有獨尊儒術,若是這篇文章能夠人人學習,那麼當唐朝出現這種情況時,會不會有臣子出來勸諫君主呢?
“前宋太祖首次在地方上搞出三權分立,轉運使掌財,提刑司掌司法,安撫使掌軍事,這麼做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杜絕‘權輕而臣重,國小而家大’的弊端嗎?”
在場眾人聽到魯錦如此解釋這句,也對這篇文章來了興趣,紛紛湊到宋濂身邊觀看,對著這篇文章頻頻點頭,顯然也是認可其中觀點的。
他們怎麼看這篇文章還另說,魯錦身為一個後世之人,比他們多見識了幾百年的歷史,然後再看這篇文章,那是真的深有感觸。
比如亡徵的第三句,‘群臣為學,門子好辯,商賈外積,小民內困者,可亡也。’這說的不就是原歷史的明末嗎?
群臣好私學,搞出東林書院和東林黨,臣子好辯,就是朝堂黨爭,商賈外積,就是賣國的晉商投資韃清,小民內困,就是明末天災不斷,賦稅沉重,百姓生活困苦,這樣的國家就可能會滅亡了,最後果不其然,明朝真的亡了!
宋濂等人未經歷歷史上的明末,可能還沒那麼深的感觸,而魯錦看到這句話時,那是真的震撼,兩千年前的韓非子精準預言,還不能說明這篇文章的可取之處嗎?
‘羈旅僑士,重帑在外,上間謀計,下與民事者,可亡也。’一個外國來的僑居之士,資產和企業都放在國外,上能參與朝政,下能影響百姓,這樣的國家就可以滅亡了,這說的是誰?這簡直就是馬聖的完美詮釋
還有那句最經典的‘國小而不處卑,力少而不畏強,無禮而侮大鄰,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倭國完美的體現了這句話的每一條,正是魯錦將來攻打日本的理由啊!
‘大心而無悔,國亂而自多,不料境內之資而易其鄰敵者,可亡也。’君主狂妄自大而不思悔改,國家混亂還自我誇耀,不估計本國實力而輕視鄰近敵國的,可能會滅亡。
這句話同樣還是小日本的寫照,尤其是元末這個時期,日本還處於南北朝分裂的國內混亂時期,簡直是對日本動手的最佳時機!
這時在宋濂旁邊伸著腦袋看文章的詹同也說道。
“亡徵,即為‘國家滅亡之徵兆’,這篇文章確有可取之處,除了殿下所說唐朝滅亡的原因,這裡面也有預言隋朝亡國的。
“‘好宮室臺榭陂池,事車服器玩,好罷露百姓,煎靡貨財者,可亡也’,大興土木修建宮室,造龍舟下江南,開鑿運河,三徵高句麗,徭役不斷,使百姓疲憊困頓,奢侈浪費,揮霍無度的,可能會滅亡,這簡直就是照著隋煬帝寫出來的。
“最讓人驚奇的是,這文章居然是先秦時期的韓非所著,後世王朝竟然被他一語中的!”
其他人此時也頻頻點頭,都認為這是篇好文章,就連宋濂也不例外,當然並不是因為他們喜歡法家,而是這篇文章主要講各種亡國的徵兆,並沒有刻意宣傳法家那一套理論,所以他們還能接受。
宋濂這時也評價道,“這的確是一篇好文章,不過臣以為,這篇文章更適合拿來教導君主,有勸諫和教導君主治國之意,而對於百姓和臣子而言,這篇文章的重要性並不是那麼高,不過殿下若執意將其選入中學課本之中,倒也並無不可。”
朱升這時也點頭說道,“相傳韓非有口吃,不善言辭,卻尤擅著書,他寫的這些文章,本來就是給秦始皇看的,自然更偏向於教導君主如何治國,有趣的是,韓非和李斯居然都是荀子的學生,這實在令人莞爾。”
眾人聞言都是一陣無語,是啊,誰能想到荀子這個大儒能教出兩個法家巨擘
宋濂此時也道,“韓非子中,殿下還有哪些文章要選入中學教材,也請一併提出,此時正好有書,臣等也好幫殿下參詳一二。”
魯錦見幾人同意收錄這篇文章,頓時又道,“韓非子當中,除了亡徵,最有名氣的當然是五蠹八奸了”
然而這次還不等他說完,就連一開始沒激烈反對的朱升這次也直接打斷道,“殿下,亡徵一文選入教材尚可,這五蠹八奸,臣不同意.”
魯錦見狀連忙抬手打斷道,“允升先生先聽我說完,五蠹、八奸,這兩篇文章,八奸肯定是沒甚麼問題的,這篇文章只是陳述了八種奸賊,也就是你們儒生說的小人,佞臣,奸臣,將其新增到教材之中,可以起到警示,告誡的作用,讓學生和未來的臣子能明辨奸佞,同時也告誡他們自己,不要做這種奸佞小人,這沒甚麼不好的。”
朱升聞言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然後魯錦就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反對將法家文章填入教材,主要是擔心儒法之爭,但‘八奸’這篇文章並無涉及爭論,這加入教材總沒甚麼問題吧?
“比如八奸中的‘同床’‘在旁’‘父兄’,這三條不就是當下正在發生的事情嗎?”
眾人聞言頓時面面相覷,現在發生的事情?哪裡發生了,他們怎麼不知道.
魯錦見幾人迷惑的表情,當即提醒道,“元廷現任宰相哈麻,之前身為元帝小鐵鍋的近侍,找來一群密宗的邪教和尚,鼓動皇帝淫亂,在禁宮之中玩甚麼十六天魔舞,使皇帝沉迷女色,荒淫無度,不理朝政,這不就是‘在皇帝身旁’‘勸皇帝同床’的佞臣?
“之後哈麻更是勾結二皇后奇氏,誘導皇帝罷相,於淮北陣前廢了脫脫的丞相之位,將其貶去雲南,哈麻更是矯詔解散了前線二十萬大軍。
“勾結皇帝的親戚,用皇親影響朝廷的政策,這不就是八奸中的‘父兄’嗎?
“還有這‘養殃’,皇帝喜好華麗宮室,喜歡各種寶物,奸臣不僅沒有勸諫,反而投其所好,盡力剝削百姓,以此獲得皇帝的寵幸,進而從中謀取私利,這說的不就是前宋的宋徽宗趙佶和花石綱嗎?花石綱之後怎麼樣了?靖康國滅而已。
“還有這第七奸威強,臣子以武力威懾皇帝,把持朝政,這說的不就是元朝之前的幾任權臣宰相?從廢立皇帝,打兩都之戰的燕帖木兒,到脫脫之前的伯顏,無一不是如此。
“元朝之所以亡國,便是亡在這各種各樣的奸臣之上,難道八奸這樣的文章,不應該讓天下所有學子一起學習,以此來警示新朝君臣嗎?”
宋濂等人聽到魯錦這麼說,也是頻頻點頭,不過宋濂此時更加擔心起來,魯錦看起來是非常崇信法家的理論啊,這可不是甚麼好事.
於是宋濂當即說道,“八奸這篇文章臣剛剛看了一下,再加上殿下講解,也確有可取之處,可以納入教材,但是臣還有個疑問,還請殿下解惑。”
“景濂先生請問。”
“殿下究竟如何看待儒法之爭?新朝究竟要以儒治國,還是以法治國?”宋濂問完頓時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魯錦。
其實要不要在教材中加入法家文章並不是最重要的,魯錦這個君主如何理解和看待儒法兩家才是最重要的。
“哈哈哈哈.”魯錦聞言頓時大笑起來。 宋濂當即疑惑道,“殿下何故發笑?”
魯錦聞言這才說道,“我笑幾位先生鑽了牛角尖,幾位先生如此防範法家言論,你們這是著相了啊。”
宋濂更加疑惑,“殿下這是甚麼意思?”
魯錦立刻正經道,“先生不是沒看過韓非子嗎,請翻開《五蠹》這篇文章,看看前面寫了甚麼?”
宋濂聞言立刻翻開文章觀看,其他人也湊到一起圍觀。
五蠹這篇文章有點長,但大致可以分為前後兩個部分,韓非在前半部分列舉了上古,中古,近古三個歷史階段,從茹毛飲血到聖王之治,再到他所在的商周兩朝,還編了守株待兔這麼個故事,嗯,守株待兔這個典故是韓非編的.
說大禹靠治水凝聚了人心,讓他的兒子啟得以稱王,你現在還能效仿大禹,靠治水當上皇帝嗎?不能,因為時代變了。
上半部分的核心思想是要論證‘時移世異’,人不能守株待兔,完全效仿前人的做法來治理當下,主張求新求變,是改革派,變法派,主張因時制宜,因地制宜的治理國家,韓非才不會講甚麼‘祖宗之法不可變’,該變就變,世道在變,治國的方式當然也要跟著變!
下半部分才是五蠹,嗯,寫的有點跑題,五蠹的字面意思就是指的五種害蟲,代指危害國家的五種行為,這一段幾乎是指著儒家的鼻子在罵,所以這些儒生才堅決反對將其納入中學課本。
舉個例子,韓非說,假如你親爹犯了法,你是包庇親爹,替他開脫罪責呢,還是大義滅親,舉報親爹,把他扭送官府呢?
如果你大義滅親,那麼好,你就是沒有道德,害自己父親,你這是不孝順啊!百善孝為先,你連孝順都做不到,還有個屁的道德。
如果你選擇包庇親爹,替他開脫罪責,那你是孝順了,但同樣觸犯了國法,你這就是不法,由此論述,法制與德治互相沖突,不可兼得。
像這種人,就是危害國家的害蟲,因為人人都崇尚道德,那法律就名存實亡了,國家沒有法制,也就離滅亡不遠了。
試想一下,如果官吏隊伍之中全都是這種包庇違法親友的‘道德高尚’之人,那國家還能好得了嗎?
儒生個個自詡道德聖人,他們當然看不慣這些。
原歷史上的大明就是純以儒家徳教治國的,朱元璋的《大明律》和《明大誥》裡就有案例,兒子毆打親爹,可以判處凌遲,凌遲可是最嚴酷的懲罰,居然用來判處這個,而且親爹犯法,兒子舉報,向官府狀告親爹,居然特麼的也是犯法的
甚麼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啊,老朱可是能把孟子裡的‘民貴君輕’都刪掉的人,你今天兒子敢毆打親爹,明天是不是臣子就可以造皇帝的反了?必須重拳出擊!
等幾人大致看完了五蠹,魯錦才說道。
“我如何看待儒法之爭,新朝到底要以儒治國,還是以法治國,我看韓非這篇五蠹本身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幾位先生,不要流於文章表面啊,韓非子這篇文章開篇就說了時移世異也,今時不同往日,我們可以用韓非自己的話駁斥他自己,當今之天下,早已和先秦戰國時大有不同,我們還能用先秦那套法家的方式來治國嗎?當然是不可能的。
“用韓非子自己的話說,他兩千年前說的東西,放到現在就一定還是對的嗎?如果一味的學習先秦法家,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守株待兔呢?”
眾人頓時恍然大悟,有種被魯錦從儒法之爭裡突然拽出來了的感覺。
魯錦則是繼續說道,“在我看來,儒法之爭根本猶如兒戲,兩者本身並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至少沒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德治與法制,應該是像冷熱,陰陽,白晝與黑夜一樣共生的關係,二者不可偏廢,少了哪一個都不行。
“如果把人的所作所為比作一把尺子,那麼道德就是這把尺子的上限,幾乎沒有任何人能做的到,即便是被你們尊為聖人的孔夫子也不例外,他嘴上說的自然都是好的,但他本人就一定能做到他說的那些東西嗎?
“因此我認為,這世上沒有一個能完美遵守道德的道德聖人。
“而法律則是這把尺子的下限,人非完人,只要是人就一定有私心,有私慾,有私心私慾,自然會做不道德的行為,沒有道德並不一定會危害國家,但觸犯法律則一定會損害國家或他人。
“法律即為道德的下限,突破這個下限就必須受到懲罰。
“對應的,尺子也不可能只有一頭,它必定是要有兩頭的,治國當然要儒法並重,法律是國家制定的道德下限,不允許觸碰,但我們做人也應該見賢思齊,給自己更高標準的要求,這就是道德,我們應該鼓勵擁有道德,但同樣不能觸犯國法。
“這二者並不矛盾,我實在不知道儒法究竟有甚麼可爭的。
“就拿韓非這篇五蠹來說,他以兒子包庇父親來論證德治與法制不可兼得,在我來看這就是不對的。
“韓非喜歡編故事,舉例子,我也舉個例子,假如新朝立法禁止聚眾賭博,但你爹沉迷賭博,輸的家徒四壁,還要把你母親和姐妹賣去妓院,你親爹此時已經犯法,你是包庇他,看著他將母親和姐妹賣掉,還是將他扭送至官府,讓他坐牢?”
眾人聞言頓時無言以對。
魯錦則是繼續道,“在我看來,你們儒生常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既然皇帝都可以被勸諫,漢武帝都能發罪己詔,為甚麼親爹犯了錯反而要包庇呢,你對親爹孝順了,那被這個賭鬼賣掉的親孃和姐妹就不重要了嗎?
“甚麼時候‘以孝治天下’才成了儒生的共識?那是從司馬懿篡位之後,把仁義禮智信全都丟乾淨了,自己沒臉說其他的道德,因此只能撿起僅剩的孝道當遮羞布罷了。
“在我看來,儒法根本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本來就應該二者並重,所以究竟有甚麼好爭的?”
眾人聞言頓時起身拱手道,“臣等受教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