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龍戰於野
整個八月中下旬,情報局動作不斷,先是受魯錦指示,造謠徐宋政權覆滅,徐壽輝兵敗身死,部將背叛投敵,使其失去凝聚力,成為一盤散沙,防止其東山再起。
不過這只是針對徐宋的輿論攻勢,接下來還有針對元廷和徐宋的雙重政治攻勢,也就是檄文!
魯錦那天帶著新來的宋濂等人參觀完新船下水之後,立刻讓他們起草了一篇檄文,傳統檄文的格式,一般分為三部分,開頭先罵對手怎麼不幹人事,為甚麼要打他,第二部分強調自己的正義性,最後才是怎麼幹他!
而這次應魯錦的要求,檄文的格式被改了改,增加了一部分。
開頭罵元朝的部分不用動,而且還要著重強調韃虜和南方的苗瑤勾結,歷數他們在江西湖廣的罪惡,尤其是楊通貫(楊完者)麾下的苗軍,究竟有多麼不幹人事,‘貫嬰於槊,相引為戲’,這就是楊通貫的苗軍在元末江西乾的事,所作所為跟鬼子沒有任何區別,所以他們就該被魯錦討伐。
然後第二部分話鋒一轉,又說起了徐宋,首先強調正因為元廷的胡作非為,才激起天下義軍四起,義軍起事是為了反抗元廷不做人的暴政,所以天下的所有義軍都是正義的,起碼初心不壞,這是在肯定徐宋紅巾軍的功績。
接著又說起徐宋的驟起驟滅,徐壽輝自起事以來,短短半年時間聲勢浩大,南吞湖廣,北吞荊襄,東連吳越,西抵夔門,已有問鼎之勢,為何他能興起的那麼快?那是因為他順從了推翻暴元的民心,民心所向,自當一往無前。
但徐宋為何又在短短一年之間就滅亡了呢?那是因為徐壽輝犯了四條大錯。
一,你反元就反元,但你不該胡亂解釋讖語,更不該打著甚麼彌勒邪教的旗號妖言惑眾,將好好的義軍變成教軍,白瞎了那些忠良義士的鮮血,把民心用錯了地方。
二,你更不該廢中書,把中書省變成蓮臺省,還尊彭瑩玉這個邪教和尚做丞相,妄圖把我中國變成佛國,這是壞我中華正朔,毀我中國道統,我炎黃子民一直尊的是敬天法祖,你搞個西方邪教,還弄出個教廷,這算怎麼回事?
三,不修德政,只知道打仗卻不知道治民,百姓的民心是希望推翻元朝暴政,趕走韃子不受胡人欺辱,希望得到英明君主的治理,過上好日子,可你徐壽輝只知道徵糧擴軍,胡亂征伐,看起來版圖很大,但是打下來你又守不住,反而讓百姓過的更慘了。
四,綜上所述,你妖言惑眾,錯用民心,妄圖毀我中華道統,將萬里江山變成佛國,還不修德政,有此三錯,怎麼可能受到上天的眷顧,只能被上天厭棄罷了。
你沒有天命卻僭越稱皇帝,這更是對上天的大不敬,所以遭天譴也是活該,又怎麼可能會不滅亡呢?只是可惜了那些跟著你的義軍好漢,被你帶著走了歪路。
所以徐宋之所以失敗,不是因為元軍有多麼厲害,更不是暴元的功勞,只是徐宋自己走錯了路而已。
這第二部分,其實就是在政治上給徐宋蓋棺定論,再釘幾顆釘子,徹底把棺材板釘死,防止徐宋再詐屍活過來,同時也是為魯錦收編徐宋殘部找好了理由.
第三部分,當然還是自誇,我公輸錦敬天法祖,開科舉納賢才,分田地安黎民,建制度設百官,禁淫祀尊禮樂,文教昌而倉廩足,百姓都希望我來治理他們,於是都尊我為王。
徐宋以邪教而亡,而我以德政而興,兩相對比,我才是中華正朔,天命所歸,所以徐宋未竟的反元事業,就由我公輸錦帶著百姓繼續幹吧。
第四部分,我聽說徐宋的殘部都藏在山林湖沼裡苟延殘喘,韃虜和苗蠻還打算繼續屠戮你們這些忠良義士,但是你們不要怕,現在我公輸錦要提兵來救你們,給你們死去的同袍報仇來了!
你們都是好樣的,錯的是徐壽輝,是他帶你們走了歪路,現在只要你們改邪歸正,放棄彌勒邪教,從此跟著我走正路,我保證帶你們趕走韃子,讓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
嗯,這整篇檄文看下來,和朱元璋征討張士誠的《平周檄》一樣的臭不要臉。
朱元璋臭不要臉的地方在於,他發這封檄文的時間是1366年,那時候他剛滅了陳友諒,韓林兒還在滁州沒有死呢,然後老朱精神分裂,一邊尊韓林兒為皇帝,一邊罵紅巾軍是妖軍,我罵我自己了屬於是
尤其是那篇平周檄裡面形容紅巾軍的遣詞造句,堪稱一絕。
‘致使愚民誤中妖術,不解偈言之妄誕,酷信彌勒之真有,冀其治世.妖言既行,兇謀遂逞,焚蕩城郭,殺戮士夫,荼毒生靈,千端萬狀.愈見猖獗。’
這就是朱元璋罵其他義軍的話,完全否定了紅巾軍的功勞,尤其是龍鳳北伐的大功,結果反被他誣陷成‘兇謀遂逞,焚蕩城郭,殺戮士夫,荼毒生靈’。
劉福通收復開封,關先生火燒元上都,雪前宋亡國七十餘年之恥,朱元璋都視而不見,畢竟他樂生於有元之世
芝麻李在徐州開倉放糧,毛貴將山東治理的井井有條,還大搞屯田,明玉珍帶五十萬人移民四川,‘一方鹹賴小康’,到老朱眼裡都成了荼毒生靈。
還有他罵張士誠的八大罪,更是扯淡,說張士誠不該反元,被元廷招安之後更不應該再次造反,張士誠建立政權就是大逆不道,這理由就離譜,張士誠不該反元,不該建立政權,那你朱元璋在做甚麼???
這檄文誰看了不得說一句臭不要臉?
而魯錦同樣臭不要臉的地方在於,他正是靠著劉福通,芝麻李,徐壽輝等人在南北兩面吸引元軍的注意力,自己才能在合肥這個夾縫地帶發展起來的,現在他自己成了氣候,就轉過頭罵徐壽輝、彭瑩玉妖言惑眾了。
這就是吃完飯罵廚子,唸完經打和尚,同樣的臭不要臉
不過魯錦好歹沒有精神分裂,他自己就是義軍出身,所以他同樣肯定了徐宋義軍的功勞,只是針對徐壽輝和彭瑩玉錯用民意,帶他們走了歪路,白白犧牲了那麼多仁人志士的鮮血,結果一朝被打回原型,當然這也是為了收編徐宋殘部打的輿論基礎。
至於罵彌勒教和白蓮教,魯錦一直在罵啊,他從一開始就沒承認過自己跟那幫紅巾軍是一路,從始至終,立場明確,所以他罵邪教妖言惑眾有甚麼問題,百姓想要推翻暴元,那你就直接帶他們反元就是,為甚麼非要打邪教的旗號?
當然魯錦這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想在古代成功策劃一場起義,宗教口號確實非常好用,方便串聯,就連他自己也是藉著紅巾軍的勢頭髮展起來的,但這依然不耽誤魯錦罵他們。
老子就是臭不要臉,怎麼著吧,沒點厚臉皮的本事還搞甚麼政治,於是這封檄文很快就發了出去。
至正十三年,九月初一,凌晨三點,五更剛到。
鐺——鐺——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嚴抓細作,謹守城池,五更天嘞~”
江州城中的更夫一手提著燈籠和梆子,一手拿著木槌,剛打完一遍五更梆,突然感覺身後的街道上黑影一閃,頓時把那更夫嚇的一個激靈,那更夫嚥了口唾沫,小心的提著燈籠照過去,卻甚麼都沒發現,暗道一聲自己嚇唬自己,趕忙繼續敲著梆子走了。
然而他沒發現的是,街角那處牆壁上貼的官府告示,就在剛剛又被人糊了一層,上面的字跡早已變了模樣。
一夜無事,直到兩個小時後,早上五點,天光大亮,有城中居民早起打水,才發現了那告示不對勁,而且城中許多原本沒有告示的地方,也出現了新貼的榜文,有好事者找來識字之人上前唸誦,只見上面寫道: ‘楚王令旨:
‘自胡元竊據華夏,裂我冠裳,汙我社稷,八十二載已矣!近睹有元之末,主居深宮,臣操威福,官以賄成,罪以情免更引瑤峒豺虎為爪牙,掠婦為奴,屠耆祭旗,貫嬰槊上為戲。
‘今義軍蜂起,蓋因暴元倒行逆施,綱常不繼,人倫盡喪,天厭棄之!
‘蓋聞伐罪救民,王者之師,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軒轅氏誅蚩尤,殷湯徵葛伯,文王伐崇侯,三聖人之起兵也,非富天下,本為救民。
‘昔黃州之民,徐壽輝者,本以順應民意,鋤暴起兵,然竊據名器,僭號稱帝,歷一載有餘,驟起驟落,兵敗國滅,蓋其大錯有四’
讀榜之人只看了幾行,就被上面的文字嚇得面色大變,頓時驚駭道,“不好,這是反賊的檄文,江東的賊軍要打過來啦,快回家啊。”
“快去告訴官府!”
圍觀眾人頓時如夢初醒,紛紛做鳥獸散。
片刻之後,江州路總管王榮忠,江西行省參政餘闕就湊到了一起,兩人看著桌上的這張檄文,臉色都很難看。
自從蠻子海牙的江西水師在澎浪磯全軍覆沒,餘闕就料到魯錦今年秋天一定要來打江西,而且很可能就是九月份,所以他早就為此做好了準備,從六月蠻子海牙兵敗之後,就一直在準備守城物資,加固城池,囤積糧草。
到了八月份更是全面戒嚴,連出入城池都檢查的十分嚴格。
餘闕知道魯錦尤其愛用細作,說不定江州城裡也早就安插了魯錦的細作,所以他在城裡全面排查可疑之人,外地人更是不論分說,先被他軟禁了起來,其餘百姓也被編為保甲,可就是如此嚴密的防範,魯錦居然還能把檄文貼到他的江州城裡,這能不讓兩人震驚加憤怒嗎?
餘闕頓時說道,“咱們自己人裡有內奸,不是在官衙就是在士卒當中,一定有賊軍的細作,不然如此嚴密的防範,賊軍細作怎麼還能混進來?”
江州總管王榮忠也面色凝重道,“若是這樣還找不出細作,說明這細作就不是外地人,該是那魯賊早已安插了進來,細作可能入城都有快兩年了,哪怕細作只有一人,兩年時間都不知能從本地人中引多少人從賊,這下可就難辦了,咱們很難將所有的細作都揪出來。
“而且就算細作在府衙吏員和士卒中,咱們也不好大張旗鼓的去查,否則士卒人人自危,那還怎麼守城?恐怕還不等賊軍攻城,到時候守城士卒自己就要亂起來。”
嗚————
餘闕點了點頭,正待再說甚麼,就在這時,城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不消片刻,就有一人急匆匆的趕來府衙報信。
“叔父,王總管,不好了,賊軍舟師蔽江而來,朝咱們江州打來了!”
來人正是李宗可,蘄州路人,是餘闕的侄女婿,也是元廷冊封的義兵元帥,手下有一萬士卒,專門被餘闕調來守江州城的。
餘闕聞言頓時皺眉道,“那你還愣著幹甚麼,還不快去調兵守城?”
“是,對,小婿這就去守城”
李宗可額頭冒汗,語無倫次,純純是嚇的,因為他剛才也在外面看到了魯錦的檄文,那上面可是寫著魯錦發兵一百二十萬甲士,分三路同時進攻山東,中原和江西湖廣,僅他們江西這邊就有六十萬大軍,雖說這肯定是號稱的虛數,可是那塞滿江面的龐大水師船隊卻是他親眼所見,那還能假的了嗎?
而他手下卻只有一萬人,整個江州城的全部守軍加起來也不到三萬,能不能守得住,他心裡可真沒底啊,不過事到如今,就算守不住也得硬守了.
餘闕此時也登上城頭,蹙眉望著城外,只見九江城外的江面上,聖武軍兩個水師團的戰船,足有兩千多艘,把江面遮蔽的嚴嚴實實,船上、岸上豎立的各色旌旗遮天蔽日,江面上戰鼓擂動,號角嘶鳴。
而九江城的元軍,此時已經站在城頭上瑟瑟發抖,他們連出城列陣與聖武軍野戰的勇氣都沒有,早就聽聞魯錦的火器犀利,這就更嚇得他們不敢出城迎戰了,只能躲在城頭那看似堅實的女牆後面聽天由命而已。
餘闕知道魯錦從不打無準備之仗,那麼這場蓄謀已久的大戰,魯錦又為他們準備了多少驚喜呢?
在南路,常遇春率領的十三萬大軍浩浩蕩蕩的開赴戰場,綿延數十里的大軍宛如一條蜿蜒的長龍,前鋒都已經快到饒州路首府鄱陽(波陽)了,後隊還留在浙江的婺源沒動彈。
在中原,俞廷玉率領的二十萬大軍規模更是龐大,只是他這一路從六安出發,想要抵達第一個進攻目標信陽,足有三百餘里,光是行軍就要將近十日,沿途運輸糧草的一千五百輛四輪馬車,捲起蔽日的煙塵。
張龍率領的騎兵團一馬當先,在前面為大軍探路,俞廷玉和隨軍的文官河南右布政使陶安坐鎮中軍,兩人騎馬走在中間,俞廷玉突然問道。
“聽說陶佈政主修易經,不知可會算卦,能否算出我軍此戰勝敗?”
陶安聞言頓時笑道。
“這仗倒是好算的很,元虜國號取自易經,我看如今元虜的運勢正好應在坤卦上六爻,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而尊上早已魚躍龍門,走蛟化龍,如今這四路大軍齊出,便是新龍剿殺老龍之時,此戰元虜必敗無疑,待我們剿殺了龍身,斷其四肢,放幹龍血,便是北伐斬首之時,此戰我軍必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