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神火飛鴉和神機箭(下)
聽到楊惠想製造火槍火炮,陶廣義頓時皺了皺眉,這才說道。
“方才說的這些也只是我的猜測,想要造出和賊軍一樣的火器,恐怕還需要很長時間試製才行。”
甯安慶聞言當即問道,“那如果現在就開始試製的話,都有何難處?”
陶廣義頓了下這才說道,“就拿火炮來說,用合口鐵彈,加長銃管,定然能將炮彈發射的更遠,但這裡也有一個問題,這種火炮與碗口銃相比,閉氣肯定更加嚴密,如此才能將火藥宣洩之力全部用於發射炮彈上,那就一定會和單人用的小銃一樣,容易炸膛!”
眾人聞言忍不住皺了皺眉,他們的確不如陶廣義對火器的理解那麼深,但是聽起來卻覺得很有道理,而且這個時代的火門槍確實經常發生炸膛的事故,所以一直沒能大規模推廣開,很多將領和士兵還是更願意用弓弩。
小銃就已經經常炸了,造個上千斤的炸了那得多恐怖?
陶廣義則是繼續道,“所以這種火炮每次需要裝填多少火藥,或者炮管需要做到多厚才能不讓它炸膛,這都需要反覆去試,裝藥少了,炮彈打不遠,裝藥多了又會炸膛。
“炮管厚了可能會太重,造出來重幾千上萬斤,十頭牛都拉不動,還不如賊軍千百斤的好用,造的炮管太薄了又會容易炸膛,這些也需要反覆去試,具體多長時間能造出來,我也不好說啊。
“即便最快,可能也需要幾個月到半年,中間若是炸膛一兩次,可能幾年也造不出,這也是有可能的。
“別的不說,他們這火炮究竟是怎麼和炮車連線的,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這麼重這麼長一根圓滾滾的鐵管,架在一根光禿禿的車軸上,它不會左右滾動嗎?
“火銃發射是有反衝之力的,能把鐵彈打出三四里遠,勢必要裝填更多火藥,那反衝之力肯定也會更大,若是炮身和炮車固定不牢,這一開火,炮身還不得把自己崩飛啊?幾千斤的東西飛起來,不知要砸死多少人。
“要是能親眼看一眼就好了”
陶廣義雖然猜出了讓火炮射程更遠的原理,但是距離真正造出來還遠得很呢,他現在連火炮中間控制俯仰角度的耳軸長甚麼樣都不知道,還以為就是一根光禿禿的鐵管子
眾人聞言眉頭忍不住皺的更深了,楊惠則有些為難道。
“自這廬州賊軍渡江以來,朝廷跟這廬州賊軍一仗也沒打贏,打不贏自然就沒有繳獲,這怎麼讓你看一眼?總不能派細作去看吧?
“而且這種火炮堪稱神器,賊軍防守一定十分嚴密,聽說他們在行軍時,還會用紅色的油布從外面包住,叫甚麼炮衣,因此民間又有傳言叫甚麼紅衣大炮,平時都是蓋住的,最多隻能看出個大致形狀,根本不給你看細節,等炮衣解開時,都已經在作戰了,尋常人又去不了戰場,這細作去了恐怕也是甚麼都看不見啊。”
這.就沒辦法了,眾人聞言再次沉默下來。
再說魯錦又不是傻子,明知道火炮是大殺器,又怎麼會讓技術輕易洩露出去,平時包裹油布炮衣,這些保密和保養手段且不提,他還專門制定了一套嚴格的毀炮和棄炮程式。
就拿上次跟方國珍的水戰來說,有兩條炮艦陷入方國珍水師的重重包圍,眼看突圍無望,兩條炮艦直接自沉,上面的六門加農炮還從炮尾火門釘入鋼釘,封死了發射能力,然後才沉入長江,就算事後被人撈起來,這六門炮也已經是廢炮了。
陸軍這邊更甚,禁衛軍炮團本來就在全軍的重重保護之下,想繳獲火炮,除非聖武軍全軍覆沒了,而且即便是全軍覆沒,到了要突圍的時候,也不允許炮兵被俘,炮兵必須先行撤退,如果有時間的話,還要執行毀炮程式,裝填超量藥包,主動炸膛,直接把炮炸碎,並且焚燒射表。
就算時間緊急,來不及炸炮,也得用鋼釘把火門釘死,閹割掉火炮的發射能力,總之,元軍就算打贏了,也別想繳獲一門完好的,能夠發射的火炮
這種破壞技術裝備的手段在軍事上是很常見的行為,就像解放戰爭中,國軍炮兵撤退前都會把榴彈炮復進機裡的液壓油放幹,當時中國自己沒法生產這種液壓油,把油放幹火炮就失去了復進緩衝能力,也就無法使用了,而我機智的解放軍戰士,土八路有土辦法,把白米粥灌進緩衝油缸,當液壓油用,一樣可以打,看的被俘的國軍炮兵目瞪口呆
話說回來,元末這個時代的前裝滑膛炮當然沒那麼複雜,想靠繳獲仿製聖武軍的火炮,這不是沒有可能,但也肯定沒那麼容易,魯錦肯定是能多捂一天是一天。
眾人沉默了片刻,樞密院同僉甯安慶才總結道。
“就是說現在看不到賊軍的火炮長甚麼樣,我們自己想要製造,需要很長的時間試製是吧?”
陶廣義點了點頭,“是這個意思。”
楊惠則嘆息道,“可是我們哪來的那麼多時間試製,你們覺得那公輸錦能停戰多久?他這次打下浙東,肯定又擴充了不少兵力,如今又拿到了浙東一年幾百萬石的糧食,糧草也不缺,最多也就是練兵用些時間。
“我敢說,最遲等到今年秋收,一進入農閒時節,百姓就可以被徵做民夫,半年時間,也足夠他把兵練好了,到時候他肯定會再次出兵,而且目標很可能是一兩個省,就像這次東征江浙一樣,金華又是距離前線最近的城池,留給我們的時間最多隻有半年,你有把握在半年內造出能匹敵賊軍的火炮嗎?”
“當然沒把握。”陶廣義很誠實的搖了搖頭,不過他又說道,“所以我又想了個應急的辦法,可以透過改造兵器的方法,快速改出一批能夠遠射的武器。”
“甚麼辦法?”
“怎麼改造?”眾人頓時來了興趣。
陶廣義當即又拿出兩張圖紙,給眾人介紹道。
“這是我設想的一種火器,我將其稱為神火飛鴉,先用竹子蘆葦扎一個紙鳶出來,在紙鳶肋下綁上二到四枚煙花,紙鳶腹中裝一顆開花彈,將其內外用藥捻子串起來,點燃後紙鳶受火藥反衝之力飛出,待藥線燃盡後飛入敵陣爆炸。
“另一種叫神機箭,就是在現有的箭矢上捆綁一枚藥筒,同樣利用火藥反衝之力,將箭矢射出,火藥力大,應該能將普通箭矢射的更遠,最起碼能比用弓弩射的遠。”
眾人看著那兩張抽象的草圖,忍不住嘴角一陣抽搐,這又是紙鳶風箏,又是火藥煙花的,怎麼聽起來那麼不靠譜呢.
楊惠當即道,“這東西能行?紙鳶不就是孩童的玩具,煙花也是消遣之物,這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殺敵的武器”
甯安慶卻擺了擺手打斷道,“若是讓你做這玩意,造出來能打多遠?威力能有賊軍的火炮大嗎?你以前做出過這種東西嗎?”
陶廣義再次搖了搖頭,“做倒是沒做過,不過我研究紙鳶多年,以前煉過丹,後來還擺弄過火藥,各類火銃和火器我也研究過,想來造這東西應該不難,至於能打多遠,這就不知道了,還是得試。
“不過這種小玩意試製起來,肯定比幾千斤的火炮容易,就算一兩次試不成,也可以多試幾次,總能試製出來。”
眾人聞言頓時猶豫起來,主要是他們現在的時間不多,容錯機率很低,半年時間那還得魯錦按他們所想的秋季出兵才算的,如果魯錦提前出兵,他們甚至連半年時間都沒有,要是把全部精力都押在火炮上,誰也不知道能不能造出來。
於是思考良久,楊惠才說道,“那也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先造這神機箭和這甚麼鴉試試,總要弄出一兩種能用的。”
南臺侍御史帖木烈思也說道,“我看這火炮也要試試,不過先緊著這神機箭來做,火炮可以先試製幾個小的,別做那麼大,等小的試成了再做大的不遲,這樣應該也能快一些。”
甯安慶看著陶廣義問道,“陶萬戶覺得呢?”
陶廣義點點頭,“我覺得可以試試。”
“那就開始試製吧,別耽誤時間,賊軍可以等,我們可沒時間等,咱們現在分一下工,誰去練兵備戰,誰去加築城池,誰去督造火藥,陶萬戶來試製這些火器,今天必須定下來。”
“那我去督辦火藥吧。”萬戶府都事李相當即請纓道。
“可以,那我來練兵。”甯安慶自己也攬了個差事。
廉訪使楊惠見狀也道,“那我來修築城池吧。”
“那就這麼定了,大夥各自去辦,誰要是遇到了麻煩,到時我們再到一起商量。”甯安慶當即拍板道。
“可以。”其他眾人也紛紛答應下來。 等陶廣義和李相走了之後,達魯花赤僧住才對甯安慶問道,“甯僉事,他這甚麼神火飛鴉和神機箭,真的能行嗎?”
甯安慶當即皺眉道,“現在這個時候,行不行都得試試,再說除了這些你還能想到別的辦法嗎?
“還有這陶萬戶,我倒是對他有些信心,他是世襲萬戶官出身,又是陶氏書院的山長,早年還學過煉丹,對軍中各種火器都十分精熟,除了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夠比他更懂賊軍的火器。”
甯安慶這點倒是沒有說錯,陶廣義確實很懂火器,尤其是火箭類的火器,因為他不止是個普通的元朝萬戶那麼簡單,後世的月球上,還有一座環形山就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因為陶廣義就是歷史上那個在椅子上綁了47支火箭,手裡抓著兩個風箏,想要靠黑火藥火箭把自己送上天,最後被自己炸死的航天先驅,受世界各國科學家尊敬的‘飛天萬戶’.
不過這事要是被魯錦知道了,肯定會說一句‘花裡胡哨’,玩軍備競賽是吧?
要是比搓火箭,他的水平絕對比拖鞋老鄉要強,二戰早期的喀秋莎,甚至107火箭炮這種東西,他也不是不能造,這東西的製造難度,甚至比身管火炮要容易的多,陶廣義那甚麼神機箭和神火飛鴉就更沒法比了。
只是沒有工業基礎,即便能靠八級鉗工的神級大手子搓出來幾枚,那造價也肯定高上天,完全沒有實用價值,還不如繼續搞他的陸軍三件套,火炮、燧發槍、手榴彈來的實在,有這三樣在手,足夠他用來打天下了。
而回到家的陶廣義,也緊鑼密鼓的開始試製他的神火飛鴉和神機箭。
陶廣義這人指定是有點不正常的,他一直有一個飛昇的夢想,最開始是煉丹,想要吞丹飛昇,然後把煉丹爐搞炸了.
後來煉丹不成,又轉而研究怎麼物理飛昇,想要造個東西把自己送上天,於是又開始研究風箏和火箭。
你還別說,這傢伙世襲萬戶出身,家裡有的是錢,雖然比不上沈萬三家的江東首富,但也不愁吃喝,還有官身沒人招惹,家裡還有個家族書院,收藏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書,比如《抱朴子》,這本被煉丹人士尊為神書的丹經,無論是財力還是身份,都可以支援他這種異想天開的研究。
陶廣義玩了這麼多年風箏,自己扎風箏的手藝也是一絕,很快就把神火飛鴉的樣品製作了出來,結果被自己兒子看到了,忍不住又是一陣吐槽。
陶廣義因為出身官宦世家,家裡又有錢,因此結婚比較早,他自己如今才35歲,兒子陶景明都已經16了。
這天陶景明攜弓挎箭還牽著馬,剛剛練習射箭回來,就看到自己親爹又在那裡扎風箏,頓時忍不住吐槽道,“爹,你又在扎風箏,賊軍指不定哪天就打來了,你不去練兵,還想著騎紙鳶上天吶?”
陶廣義頭都沒抬一下,繼續鼓搗著他的神火飛鴉,嘴裡卻道,“你這臭小子懂甚麼,藏書樓那半卷《墨經》中都有記載,公輸般造木鳶能三日不墜,墨子都為之稱讚,你怎知我不能做個大些的紙鳶,載人飛昇呢?”
陶景明頓時撇撇嘴,那半部殘卷的墨經都快被他爹翻爛了,也沒見他騎著風箏上天,忍不住又懟道,“爹,那半卷殘書我也讀過,上面明明寫的是墨子對木鳶頗為不屑,說那木鳶還不如一個車轄,車轄裝在車軸上還能負重千斤呢,木鳶可能幫人運輸貨物嗎?
“再說了,人家公輸般造的是木鳶,也不是紙鳶啊。”
陶廣義聞言這才抬起頭鄙視了自己兒子一眼,“那是因為春秋時還沒有紙,紙是漢朝時的蔡侯所造,公輸般要是有紙可用,他能不用嗎?”
“.”這話頓時把陶景明駁的沒話說,自己這個老爹算是沒救了,唉.
這時就看到陶廣義又拿出四個煙花,綁在紙鳶的兩翼肋下,陶景明頓感新奇,當即問道,“咦,這又是甚麼東西,爹你這次不準備飛天了?”
“去去去,你這小子懂甚麼,這是我造的神火飛鴉,內填火藥,能飛入敵陣中爆炸,正是為了對付賊軍的神兵利器!”
“真的假的,那這能飛多遠?”
“試試不就知道了。”陶廣義當即道。
於是爺倆便拿著幾個樣品開始測試,將神火飛鴉在一個木製斜坡發射架上擺好,用火摺子點燃引線,頓時咻的一聲飛上天去。
陶景明看的目瞪口呆,正想驚呼一聲‘真能飛’,結果還沒等他開口,就看到那神火飛鴉開始在天上做布朗運動,七拐八扭的在天上胡亂轉圈,最後一頭扎到了地上。
“爹,這東西怎麼沒炸,你不是說會炸嗎?”
“這是測試,測試裝甚麼火藥,先試試能不能飛再說,快,再放下一個。”
咻——轟——
經過幾天的研製,陶廣義真的造出了能飛能炸的神火飛鴉,但是這玩意的航向總是不受控制,經常亂飛,偶爾還會調頭回來炸自己,實在太不靠譜,即便能筆直的向前飛到火藥用盡,最多也只能飛出兩百步,約300米左右,這麼短的射程肯定無法壓制聖武軍的火炮,不禁讓陶廣義有些灰心喪氣。
不過神機箭的效果倒還不錯,單支發射能飛四百步左右,約600米,叢集發射的射程也差不多,但是同樣無法保證航向的穩定,箭射出去都是亂飛的,只能靠叢集發射的覆蓋射擊,才有可能壓制住一里外的炮臺,可是這個射程還是不太夠用,聖武軍只需把火炮再後撤一百步,他的神機箭就難以打到了。
但有總比沒有強,至少他還是多了一種對敵的辦法,要是在敵軍向城牆靠近時,齊射一輪神機箭,也許能把賊軍壓回去呢?
可誰能想到,他自己的兒子居然會給他潑上一盆冷水加一記暴擊。
“爹,你常說公輸般造木鳶如何如何厲害,可是那廬州賊軍的大帥,他在檄文中可是自稱公輸錦啊,這天下姓公輸的一共能有幾家,你說他會不會是公輸般的後人?不然為甚麼他造的火槍火炮那麼厲害?
“如今你還要跟他比造紙鳶?萬一他造出來的紙鳶能飛十里怎麼辦?”
陶廣義聞言頓時破防了,魯錦之前發的東征檄文是公開到處張貼的,幾個月時間過去,早就傳的到處都是了,他確實是在檄文中自稱公輸錦的,這麼奇怪的姓氏,當然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陶廣義之前也有些猜測,但是他始終不願相信,一是公輸氏早已銷聲匿跡近兩千年,自公輸般後,幾乎就再也沒有公輸氏的記載,這突然冒出來一個公輸錦,誰知道真的假的?
二是因為他是元朝世襲的萬戶官,元朝對他家有恩,可公輸錦卻是他的敵人。
一邊是對自家有恩的朝廷,一邊是自己崇拜的偶像,卻是自己的敵人,陶廣義從情感上就無法接受,所以他這陣子其實一直在裝鴕鳥,不停的告訴自己,那個公輸錦就是個假冒的冒牌貨,之前不是還有訊息傳說他姓魯嗎,這怎麼又變成公輸了?
可是兒子的真誠卻格外的傷人,這一句話頓時就讓他破防了,陶廣義再也沒辦法欺騙自己,當即就要大罵。
“你這個兔崽子.”
然而還沒等他罵完,遠處就有一騎快速奔來,馬背上的人還一邊跑一邊朝他們這裡招手,等那人近了,陶廣義才認出,這是他的一個親衛家丁。
“萬戶,不好了,老太公今日在花園餵魚,不小心摔了一跤,掉入魚池落水了!”
“啊?!”陶廣義父子倆頓時驚得張大了嘴巴,陶景明也上前勒住馬韁,連忙問道,“我太公現在怎麼樣了?”
“太公被救上來倒是看著沒傷到皮肉骨頭,人還有氣,不過卻好似嚇著了一般,還高燒不止,身上也在打擺子,大娘子已經送太公去朱神醫那了,讓小的前來傳信,讓萬戶和公子也快些過去呢。”
“把你的馬給我,景明,走,去丹溪醫館。”
陶廣義當即奪來家丁的馬匹,招呼兒子牽上另一匹馬,父子二人立刻朝著朱丹溪的醫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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