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江東首富沈氏
得知朱重八愁的是怎麼理財傳家,魏嘉和錢暉也跟著琢磨起來,魏嘉想了想才說道。
“既然不讓多置田畝做大地主,那經商總可以吧,聽說那些開館子的能賺錢,重八哥可以找個繁華的地方,開幾間客棧,酒樓,嘖,以後天天吃肉喝酒,那日子多舒坦。”
朱重八聞言蹙了蹙眉,似乎也在考慮這事的可能性,心裡琢磨著,要是能娶個有見識的妻子就好了,最好孃家會經營那種,這樣他自己就不用那麼操心持家理財的事情了,周通家裡雖說也是屠戶賣肉的出身,就是不知道他那個妹子懂不懂這些。
而錢暉聞言則是撇了撇嘴,當即反駁道,“得了吧,咱們朱伯爺那麼大方,對兄弟們倒是好的沒話說,可這放到做生意上反而不好,沒聽過說書的說嗎,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像重八哥這樣的,到時軍裡的兄弟們知道他開了酒樓,都跑去吃喝,朱伯爺又大方,不願意收窮兄弟們的錢,這天天讓兄弟們白吃白喝,不就把酒樓吃垮了嗎,這能賺著錢?”
朱重八和魏嘉兩人聞言一愣,也瞬間反應了過來,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嗯,錢暉這句話說的好,慈不掌兵,義不掌財,看來這種義氣在經商上好像也不是好事。”朱重八當即點頭贊同道。
魏嘉也摸著下巴琢磨道,“也是哈,既然開館子不行,那要不做別的買賣?聽說通番出海的能賺大錢,從內地收些鐵鍋,瓷器,紙張,布帛絲絹,賣給那些沒見識的番邦蠻夷,就能換來許多金銀,香料,象牙,犀角,木材,應該能獲利不少。”
錢暉卻又潑冷水道,“說的容易,你出過海嗎,你聽的懂那些番邦蠻夷的鳥語嗎,你知道去哪賣貨,去哪能換來甚麼嗎?要是人人都知道怎麼出海通番,那天底下的人不早就都跑去走海了。”
魏嘉頓時爭辯道,“我是不知道,可重八哥是丹陽伯啊,那在百姓眼裡就是貴人,找個海商,咱們只管出錢,讓他帶咱們一個,他敢說個不字?我是不會走海賣貨,但我找人幫我幹不就行了?”
錢暉咂嘛著嘴道,“這倒是可以,不過你要去哪找海商?你有認識的?”
魏嘉當即嘿嘿一笑說道,“咱們之前打湖州的時候,我就聽那帶路的嚮導說,他們當地出過一個姓沈的,是江東第一鉅富,聽說是一開始家裡遭了災,後來搬去了平江路(蘇州),在吳江置辦田畝,以種田為業,後來又開始做走海通番的買賣,賺了大錢,這沈氏賺到錢後,又在平江置辦了幾十萬畝田產,端的是個鉅富。
“這麼有名的人物,應該不難找,咱們到時直接去平江路找這姓沈的不就行了?等人家出海販貨的時候,讓他幫忙給咱們也捎帶一船,他敢不答應?”
錢暉聞言也震驚道,“乖乖,幾十萬畝地,這得收多少糧食,他家自己得修好幾個糧倉吧,不然這麼多糧食堆哪去,還不得都放壞了.”
朱重八聽著兩人的討論,卻是搖了搖頭,這才終於開口說道。
“你們啊,還是想的太簡單了,甚麼都做,甚麼不能做,歸根結底不是還要看大帥怎麼說,大帥不讓多置田畝,你看咱們這地主不就當不成了,大帥若是不讓走海,你還怎麼通番走海?
“而且咱也沒想著能富甲江東,只要能把咱掙下的家業和爵位一直傳下去就行。
“那沈氏一介平民,卻富可敵國,這不是福氣,而是在給自己招災,一個商賈,賺那麼多錢做甚麼,別看他置辦了幾十萬畝田地,按現在大帥的最新稅法,萬畝以上二抽一,你看他留得住這幾十萬畝良田嗎?
“你們剛剛說的那沈氏,他家現在要麼分家析產,要麼起兵抗稅,他要真敢起兵,那就到了咱們去給他抄家滅族的時候了。
“有時候這財太多了啊,也不是好事,會要命的,這就叫財不配位,不是他的財,他非要賺,賺到了也是有命拿,沒命花,純給自己招禍。
“咱們啊,別的也不懂,咱老朱就是賣命打仗的,還是先不要想這些為好,這種事以後自然有別的將領帶頭,咱們看著就是,別跟著起鬨,不然恐怕小命不保。”
錢暉和魏嘉聞言一愣,頓時面面相覷起來,他們之前倒是沒想這麼多,可朱重八的一番話,卻讓他們頓時警醒起來,對啊,那姓沈的能不能扛過這一關還不好說呢,去找他幫忙賺錢,那不是找死嗎?
而他們所說的江東首富沈氏,正是蘇州的沈萬三一家,不過沈萬三本人今年都71歲了,這老頭子此時已經快死了
沈萬三,這個清修《明史》中記載,說他出資幫朱元璋修南京城牆,又揚言要出一百萬兩銀子犒賞老朱的軍隊,被老朱怒斥,‘匹夫也敢犒賞天子的軍隊?’老朱震怒,還嫉妒沈萬三的財富,想要殺了他,還是馬皇后勸諫,才饒了他一命,然後把沈萬三流放去了雲南
這個滿清為了黑朱元璋而編造的謠言,簡直漏洞百出,誰信誰是傻逼。
明朝的《吳江志》,這本地方誌裡記載,沈萬三在張士誠佔領蘇州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而張士誠是在1354年佔領蘇州的,老朱建立大明是在1368年,別說朱元璋沒見過沈萬三,其實就連張士誠也沒見過,一個死人怎麼幫老朱修城牆,被他流放雲南?
再說明朝打下雲南的時候,都是洪武十幾年的事了,那個時候就算沈萬三還活著,也得超過一百歲了吧,古代以孝道治天下,尊老愛幼是最基本的意識形態,人活到七八十見到皇帝都不用行禮的,你把一個百歲老人流放雲南???
如果有人說滿清的明史不可信,那明朝的地方誌就可信嗎,這個問題嘛,明朝的《吳江志》是永樂朝的國子監學正莫旦編寫的,而莫旦是沈家的兒女親家,所以你是信沈萬三親家的話,還是信滿清修的明史。
即便不信明朝的地方誌,那清朝乾隆時期的《吳江縣誌》,裡面同樣採用了莫旦的說法,說張士誠佔領蘇州之前,沈萬三就已經死了,但是這本書的作者考慮到清修的明朝正史已經出版了,於是就在書裡暗戳戳的寫了一句,沈萬三親家說老沈死得早,和正史中有出入,他自己也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讓看書的人自己判斷,這手疊甲疊的可謂十分從心。
如果這還不足以證明,那還有沈萬三長子沈榮的墓為證,沈榮的墓誌銘上明明白白的寫著,沈榮是洪武九年死的,享年七十出頭,按照時間推算,現在至正十三年,沈榮都已經48歲了,他爹沈萬三最少也有70歲左右,再加上張士誠來之前已死的時間節點,所以沈萬三最遲就是這一兩年死的。
甚至明朝的吳江志中還有記載,張士誠佔領蘇州期間,沈萬三的另外兩個兒子,沈茂,沈旺,還幹過偷偷走海路給元大都運糧的事。
不過這個時空嘛,他們一家是肯定不會再幹出這種事情了。
之前魯錦渡江後,立刻又發動了江北戰役,攻佔了淮揚,然後緊接著又是東征,以摧枯拉朽之勢佔領了整個浙東,之後更是有露布捷報,說聖武軍的水師擊敗了方國珍的水師,封鎖了長江口和浙東沿海。
聖武軍展現出如此強大的攻勢,別說他們生不出反抗和繼續勾結元朝的心思,就算有心勾結,在交通斷絕的情況下,他們也不可能做到。
更何況聖武軍東征時,嚴守軍紀,對百姓秋毫無犯,魯錦還專門在檄文中公佈了‘十不入’的軍令,因此之前一直在浙東很得人心,按史書中經常出現的描述就是,‘百姓不知有兵經過’。
而且這次東征的時候,魯錦是一邊進兵,一邊張貼告示,宣佈今年春秋要開兩次科舉,召集浙東各地士子去建康考試做官,如此一來,沈家就更生不出反抗之心了。
現在魯錦封鎖沿海,內陸的江西方向也在對峙割據,商旅斷絕,江西的瓷器。福建的茶葉,現在又無法供貨,於是沈氏的海貿生意乾脆就停了下來。
沈萬三,原名沈富,如今已經老邁退休,他弟弟沈貴,綽號沈萬四,也已經不管事了,沈氏現在的當家人是沈萬三的長子沈榮。
自從聖武軍攻佔了蘇州之後,見識了魯錦的強盛兵馬,還有那個招賢科舉的告示,他就熄了繼續和元廷往來的心思,親自帶著家鄉父老,捐了一千石糧食,還有大量酒肉前去勞軍,和蘇州知府鬱韻舟打好關係。
還跟鬱韻舟打聽了之前魯錦幾次考試的內容和出題習慣,然後立刻回家召集沈氏年輕子弟,在自家的私塾中閉門惡補,請名師教學,準備參加明年的建康科舉。
本來這年都過了,除了魯錦的新官府曾派人上門通知置換新地契,統計人口田畝之外,並無其他事發生,浙東百姓也逐漸習慣了新官府的存在,直到這次的新稅法宣佈出來,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二月初四,政令剛剛到達蘇州就被張貼了出來,而沈家的大宅雖然建在鄉下的周莊,但他家在蘇州城裡卻有許多產業,蘇州城中心玄妙觀前面的一整條街,都是他家的商鋪.因此政令的告示剛張貼出來,就被駐紮在蘇州的沈氏掌櫃得知,立刻快馬加鞭的趕回周莊去給沈榮報信。 沈家大宅這邊,經過兩個月的突擊惡補,沈氏一門七八個年輕後輩,正準備出發去建康,參加三月初的科舉,此時距離三月初也只剩不到一個月了,不過他們家有錢,一路包船包車過去,頂多幾天就能到達建康,所以也不是太著急。
沈榮正給子侄們囑咐考試和做官的注意事項呢,然而正在這個時候,蘇州城裡的掌櫃王祥卻慌慌張張的跑了回來。
“相公,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榮見狀頓時皺眉道,“出了何事,你慌甚麼,阿祥,你都跟我二十多年了,連改朝換代的事都見過,還有甚麼可大驚小怪的,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然而那中年掌櫃王祥卻急的一拍大腿,當即吐槽道,“相公還真說對了,就是這改朝換代的大事,那公輸大帥的官府發新政令了,宣佈了新的稅法,咱們家的土地往後交稅都要二抽一呢!”
“甚麼?二抽一?!你在胡說甚麼,這世上哪有二抽一的田賦,這不是要官逼民反嗎?那公輸大帥又不是糊塗之輩,怎麼可能制定這種稅法?”沈榮此時還有些不信。
然而那掌櫃王祥卻掏出一份手抄的告示說道,“哎呦我的好相公誒,我怎敢在這種事上胡說,那公輸大帥仿照宋太祖的稅法,將民戶化為九等,按等收稅,咱家正好就是第九等,要收最高的田賦,二抽一呢,這是我從城裡抄來的告示,相公自己看吧。”
“甚麼?九等戶?”
“真是二抽一?”
聽到這話,沈家的其他人也坐不住了,沈榮的四個兄弟,還有一群小輩全都圍了過來,一起看向那份手抄的告示,等沈榮看到上面果真寫著萬畝以上,二稅一的時候,險些眼前一黑直接暈過去
沈家分佈在各地的,一共有三十多萬畝田產,如果都按照這個稅法來收,那還有沒有活路了,田主和佃戶分成也不過二抽一,魯錦的官府卻直接找他們二抽一,那沈家豈不是成了官府的佃戶?
“相公?”
“爹!你沒事吧,快扶爹坐下,上茶,還愣著幹甚麼?”
見沈榮差點暈倒,幾個兒子連忙扶著他坐下,一旁的老二沈茂更是揮拳罵道,“這姓公輸的也太狠了吧,咱們好歹也給他捐了一千石糧,他不念咱們的好也就罷了,居然還要找咱們收這麼重的稅!”
“這個稅咱們肯定不能交,幾十萬畝田產,都是佃戶在耕種,佃戶拿一半,官府再拿一半,咱們家裡外裡還得賠錢,這怎麼可能!”沈萬四家的長子沈德昌也說道。
一時間,沈家眾人群情激憤,都覺得魯錦收的這稅太過分了,然而沈榮的三弟沈旺卻說道。
“二哥,德昌哥,還有森兒你們幾個,我勸你們還是冷靜一些,你們仔細看這告示,這上面除了公佈新稅法外,還特意註明了,夏收之前分戶更改地契的,可按最新戶籍田畝徵收。
“這已經說的很明白了,這哪是為了收稅啊,這分明是為了逼著咱們分家,只要分了家,便不用再交這二抽一的重稅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沈家子弟一個個頓時心思活絡起來,沈榮這一輩的還好說,但是他們子侄這一代的十幾個人就心思各異了。
沈家全部田產加起來起碼有32萬畝,就算平均分的話,自己也能分到一萬多畝吧?就算不能平均分,幾千畝總是有的吧?
推恩令的殺傷力就在這裡,對於那些本沒資格繼承家產的庶子而言,如果能分得一部分家產,那是多麼大的誘惑力
然而就在這時,已經想明白其中關鍵,緩過來的沈榮卻一拍桌子,“好了,不要吵了,老太公還活著呢,誰也別在這個時候說甚麼分家的話,而且咱家32萬畝土地,就算在場的人平均分也分不過來,落到每個人頭上仍然有萬畝以上,還是要被定為九等戶,還是要交二抽一的重稅。
“分家或許對別家可行,但這事落到像咱們沈家這樣的家族頭上,已經不是分家可以解決的了。”
這話一出,眾人頓時蹙起了眉,先前心裡想著分家的小輩也頓時收了心思。
老二沈茂這時才問道,“那我們該怎麼辦,總不能真交這二抽一的重稅吧,那還不如干脆把田都送出去.”
就在眾人沉默不語,都在沉思的時候,外面又有小廝來報。
“相公,新官府在鎮上設的長官,還有那甚麼內衛軍的巡檢司,讓咱們周莊的內衛軍去鎮上聚兵呢,說是要趁著春耕之前加強訓練。”
眾人聞言頓時面面相覷,這是準備聚兵用武力強行推行了,敢造反抗稅的,說不定轉眼就是抄家滅族的下場,人家元廷堂堂的官府主力都打不過,他們這些豪強就能打的過嗎?
眾人都看向了沈榮,等著他這個當家人做出決定。
沈榮沉思了半晌,這才嘆了口氣說道,“唉,這公輸大帥是個人物,難怪他能打下浙東,只是他容不下咱們這些豪強,弄個黔首的推恩令逼著咱們分家析產,可這事又哪是那麼容易的。
“若是咱家只有幾千畝地,或是幾萬畝地,分了也就分了,可現在這32萬畝,就算分了也達不到他的要求啊。
“這二抽一的稅咱們肯定不能交,造反抗稅的事更是不能做,人家既然敢這麼收,就肯定做了準備,根本就不怕豪強起事的,真要做出過激之舉,恐怕就不是被逼著分家那麼簡單了,到時候咱們沈家很可能全傢俱滅。”
“那該怎麼辦?總得想辦法解決吧。”沈萬四家的次子沈漢傑又說道。
說實話,沈家的財富雖然大多是沈萬三掙來的,但他弟弟沈萬四也沒少出力,可現在的家主卻是沈萬三的長子沈榮一脈,你要說沈萬四這一脈的偏房沒有甚麼分家的想法,那也是不可能的。
沈榮聞言這才起身說道,“來人,備車,再派人去給鬱知府送上我的拜帖,就說我要親自拜會知府。
“我是沈家家主,這事我要親自去找知府問問,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轉圜餘地,在我回來之前,沈家任何人都不許輕舉妄動。”
沈榮的長子沈森,今年才25歲,本來也是在備考科舉的,聽到這話頓時問道,“爹,那我們兄弟幾個還去參加建康的科舉嗎?”
“等我回來再說,咱們家那麼多田,分田又分不過來。
“我先去探探那知府的口風,若是能保住家產又不用交重稅,那就想辦法保住,若是實在保不住,讓咱們捐出去,那也不能白捐,總要換點好處回來,說不定能直接捐個官做,到時候也許就不用考了。”
眾人聞言頓時面面相覷,如果把田捐出去就能換個官做,這倒也不是不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