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原歷史上的脫脫,是1354年被罷相的。
1351年紅巾軍開始造反,當年八月,芝麻李等人佔了徐州,掐斷了運河漕運,再加上方國珍掐斷了海運,導致大都徹底失去了漕糧供應。
不過當時脫脫的主要精力都在對付劉福通,沒顧得上漕運這邊。
1352年,脫脫親自率軍鎮壓徐州,將徐州城屠光,重新打通了漕運之後,自己就拿著假的芝麻李首級回大都邀功去了,然後留下部隊繼續追剿殘餘的江淮紅巾。
1353年年初,張士誠起義,不過很快又被元廷招安,因此漕糧並沒受到威脅,脫脫也沒親自過來。
1354年,已經被招安的張士誠再次起義,並自稱周王,佔據高郵,再次掐斷了大運河,這脫脫就不能忍了,召集蒙、漢、藩、高、數十萬聯軍,親往高郵鎮壓,也正是在這一戰的時候,脫脫被臨陣罷相的。
不過即便是原歷史上的1354年,當時元廷的局勢也遠沒有現在敗壞的那麼嚴重。
當時朱元璋手下大概有四五萬兵,其中兩萬精銳主力,地盤卻只有一座滁洲城,還沒開始渡江呢。
張士誠雖然霸佔了高郵,但還沒來得及佔領淮揚所有的鹽場,也沒從通州南下進犯蘇州。
整個江浙行省雖然被徐宋偷襲給捅過一次杭州,但很快就被打回江西湖北去了,江浙行省幾乎還算是完整的掌握在元廷的手裡。
但是在這個時空,現在才1352年底,從淮安到揚州的江北所有鹽場,包括整個江浙的平原菁華地區,就已經被魯錦全控制了,這小鐵鍋不發瘋就怪了。
誰來承擔這個責任?當然是脫脫,也只能是脫脫,誰讓他是丞相,誰讓紅巾軍是在他執政的時候惹出來的呢
脫脫之前因為沛縣的糧草被燒,徐州又打不下來,在全軍馬上就要斷糧的情況下,不得已退回了淮北,不過他並沒有直接拍拍屁股回大都去,現在的局勢遠比原歷史要惡劣的多,如果說淮揚淪陷還勉強可以接受,那魯錦佔領江浙就相當於釜底抽薪了。
沒了江南的糧草供應,元廷中央就算想要再次集結大軍鎮壓,都難以湊出足夠的軍糧,而如果不能籌集更多的大軍,就無法搶回淪陷的江南,這是個死迴圈,直接把脫脫給卡住了。
如果他不能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就算現在回了大都,靠著在大都屯田過日子,也只能是苟延殘喘,過一天算一天,躺平混日子,拿不出足夠多的軍隊反攻回去,這幫紅巾早晚要成了氣候把他們趕回草原,那現在回大都又有甚麼用。
現在脫脫也是看明白了,和徐州芝麻李相比,魯錦才是那個心腹大患,芝麻李最多佔著徐州捱打,但魯錦卻已經有了一次攻略半個行省的戰略進攻能力,誰的威脅更大,一目瞭然。
於是從徐州撤回淮北後,他就帶著主力來到了淮安對面,一邊和朱亮祖在淮北浮橋的橋頭營寨對峙,準備試探一下聖武軍的實力,看看這幫紅巾究竟有何與眾不同,為甚麼這麼能打。
一邊又派人從海寧州(連雲港)出海,走海路去江浙偵察情況,看看還能不能聯絡到江浙官員,問問現在江南的局勢到底怎麼樣,究竟還有沒有挽回的可能。
哪怕只是能搶回一部分土地,能繼續給自己供糧也好,只要有一筆足夠多的糧食,讓他用來募兵,那他馬上就回大都搖人,甚麼草原蒙古,北方漢人,吐蕃藩兵,高麗武士,統統給他們叫來,他還就不信了,這麼多兵還打不過區區幾個紅巾?
只可惜,老天爺並不給他這個機會,派去江浙探查情況的使者還沒回來,卻先等來了皇帝派來的使者。
至正十二年年底的臘月二十八,淮河兩岸天降大雪,元軍士卒都縮在軍營裡凍得瑟瑟發抖,因為糧食緊缺,一天只能吃兩頓,還打了敗仗,士氣低落的聚在一起烤火取暖,要不是有脫脫管著他們不許離營,這幫玩意早就散到四處去搶劫淮北的百姓了。
正在這時,皇帝的使者從轅門進入大營,河北來的那些漢人士卒還在想著皇帝老兒是不是派人來犒賞他們的,而脫脫身邊的那些怯薛軍士卒卻一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頓時放聲嚎啕大哭。
使者來到脫脫的中軍大帳中,當即捧出一方錦盒,將蓋子開啟,裡面赫然是一顆鴨蛋大的蠟丸密旨,那使者頓時面帶冷笑的看著脫脫,得意道,“丞相,陛下有詔,快接旨吧。”
脫脫看著那使者得意的模樣,頓時明白了怎麼回事,之前千防萬防,還專門派人回大都攔著,可到底還是沒能攔住,現在皇帝的詔書到了,他也只能苦笑以對。
帳中左右文武見這情況,哪還不知是朝中有奸人陷害,頓時對那使者怒目而視,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這使者恐怕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兵部主事石普頓時跪在脫脫面前哀求道,“丞相,不可接詔啊,這定是朝中奸臣構陷丞相,欲置丞相於死地,如今大軍處境艱難,若是再沒了丞相,那這局勢還有誰能挽救,這大元的江山恐怕就要完了啊,丞相!”
參軍議事納速剌丁也激憤道,“是啊丞相,不能接詔!漢人有句話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丞相領兵在外,陛下的詔令雖然到了,但丞相只要先別開封,就能當作不知,等丞相帶領我們取得戰功,到時再攜大勝之威,帶著未開封的詔令回去,如此還能有挽回的餘地!”
“唉”見此情況,脫脫頓時嘆了口氣,整個人都好似洩了氣一樣,這才輕輕搖了搖頭說道,“陛下詔我若我不從,便是違抗皇命,那君臣之義何在,這豈是臣子所為?”
納速剌丁聞言頓時紅著眼睛瞪了那使者一眼,這才道,“這擺明了就是朝中奸臣構陷丞相,那小人早已覬覦丞相之位多時,若丞相一定要聽從詔令,則大事去矣!
“而吾等早已追隨丞相經年,如今他對付了丞相,更怕吾等回去報復,必欲置吾等於死地而後快,既然早晚都要死於那小人之手,不如今日就死在丞相面前吧!”
言罷納速剌丁鏘啷一聲抽出腰間佩刀,當場當著使者和脫脫的面,直接橫刀自刎,血滋的一下就噴了出來,當場倒地身亡。
如此變故,頓時把那使者嚇了一跳,好啊,還說不是權臣,你若沒有謀逆之心,為何身邊將領都成了死士?
於是當即壯著膽子繼續逼問脫脫,“丞相莫非想要抗旨?”
脫脫眼看麾下部將慘死於面前,心頭更加悲涼,閉著眼深吸一口氣,這才接過那封蠟丸密旨,當著眾人的面捏開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裡面正是將他罷相流放的聖旨。
左右文武頓時嚎啕大哭,脫脫則是摘掉帽子,恭恭敬敬的放在一邊,這才朝著北方大都的方向叩拜道,“微臣愚鈍,蒙陛下垂青,將軍國大事委託於臣,臣每日殫精竭慮,如履薄冰,生怕辜負陛下重託,如今陛下為臣卸去這副重擔,實在是天大的恩德。”
言罷,這才起身,將左右癱坐在地,泣不成聲的文武挨個扶了起來,然後將自己的盔甲送給了月闊察兒,對他道歉道,“讓也速陷入敵手,是我大意了,未能幫你報仇,實在遺憾,我無以為報,如今只有這副甲冑可以護身,不過今後也沒用了,贈給你了。”
“丞相!”月闊察兒聞言頓時紅著眼睛拉住脫脫的手,不願他走。
脫脫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可是大元太尉,我走之後,你要好好約束士卒,若無全策之前,不可貿然再攻江北,這廬州賊絕非徐州李賊可比,要小心。”
“是,屬下一定謹記!”月闊察兒頓時哭著答應道。
言罷脫脫又轉身看向福壽,“福壽,諸將之中你最穩重,你又是大元的也可扎魯忽赤,執掌軍法,我走之後一定要嚴肅約束諸將,讓他們一定不可違抗陛下旨意。”
“嗯,我知道,丞相放心,待我們回朝,一定想辦法勸說陛下將丞相詔回來。”福壽當即說道,卻引得那使者一聲嘲笑,似乎是覺得福壽不自量力。
福壽皺了皺眉,脫脫也沒看那使者一眼,又拉著福壽的手拍了拍,“我那坐騎是花剌子模進貢的好馬,贈給你了。”
福壽當即又道,“我一定替丞相好好餵養,等著丞相回來。”
脫脫沒再說甚麼,轉身看向那使者問道,“陛下將我貶去雲南,可是現在南下的道路被賊寇佔據,我該如何南下?”
那使者當即道,“這就不勞你操心了,我們早就給你準備好了,先從海寧乘船去廣州路,再廣州轉道去雲南。”
脫脫點了點頭,“那就走吧。”
言罷再也沒有回頭,跟著使者走出大帳,外面的漫天飛雪頓時吹進帳內,吹到眾人的臉上,眾人只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哈麻似乎是擔心出甚麼意外,一刻也不敢耽誤,脫脫接旨之後,當天就押著他往海寧州而去,想要把他快點送走,而淮北的元軍大營這裡,則進入了短暫的群龍無首狀態。
不過並沒有讓他們等上多久,第二日臘月二十九,朝廷就再次有使者來到軍中,給他們送來了第二份命令。
‘怯薛軍交由知樞密院事雪雪統領,立即帶回大都,其餘各部,凡是收到詔書,不立即解散麾下部隊的,誅九族!’
收到這個訊息,元軍大營頓時炸開了鍋。
啥玩意兒?這大過年的,朝廷不給賞賜也就算了,還要他們立刻解散自己的部隊?不解散就要誅九族?天底下哪有這般道理?!
然而面對那白紙黑字的詔書,諸將也無法反駁,福壽和月闊察兒頓時氣的破口大罵,說一定是哈麻擔心他們這些脫脫的心腹將領帶著兵回去,威脅他的地位,這才讓他們先解散了部隊,然後再把怯薛軍帶回去
但是有詔令在這,他們不從也不行。
訊息很快就在元軍大營內傳開,知道要被解散計程車卒們,頓時開始哄搶軍中僅剩不多的糧食和財物,還有些軍中頭目,則是趁機拉幫結派,準備造反,就大元這麼個搞法,誰再給朝廷打仗誰就是後孃養的!
臘月二十八,當天就有元軍士卒逃出軍營,跑到四下劫掠鄉里,怯薛軍也開始收拾行裝,準備撤退。
而且還沒撤退,元軍自己就先打了起來,因為那些被徵募的漢人士卒在搶劫輜重糧草,要是糧草被他們搶光了,那怯薛軍回去的路上吃甚麼?
元軍大營直接炸了,十幾萬人開始了互相火併!
正在淮河一線跟脫脫對峙的朱亮祖,本來就高度關注著對面元軍大營的動向,很快就發現了元軍的異常,一開始他還懷疑是不是脫脫有詐,想要誘他過去,但是很快元軍就直接炸營火併了,這就更不對勁了。
朱亮祖立刻命令騎兵出動,去抓些舌頭回來拷問一下,很快便得知了具體情況。
“你說甚麼?丞相脫脫罷相被貶,昨日就被朝廷來的使者押走了?新丞相哈麻命令解散部隊?不解散麾下士卒的將領就要誅九族?”
面前剛剛被抓來的一個元軍千戶頓時點頭如搗蒜,“回將軍,正是如此。”
“那對面的怯薛軍呢?”朱亮祖有些震驚的追問道。
“聽說是讓知樞密院事的那個韃子大官帶回大都,我們漢人將士當然不願意,他說讓咱們解散就解散?這大過年的,賞賜沒有,遣散費也不給,一句話就想讓弟兄們走人,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於是軍中就有兄弟去搶糧草輜重,怯薛軍不幹,這才打了起來。”
此言一出,朱亮祖和高耀頓時震驚的互相對視一眼,元廷這是瘋了吧,還是小鐵鍋被趙構附體了?他還真乾的出這種連發十二道金牌的事?
如果說訓導官高耀還只是震驚,那朱亮祖就是五味雜陳了,他又想起了當初魯錦在六安東三十里亭剛活捉他的時候說的話,那時魯錦連廬州都沒打下來呢,就曾預言過,以元廷長期的權臣和弱帝關係來看,丞相與皇帝定然不和,如果脫脫親自領兵鎮壓義軍,一定會受到皇帝猜忌,到時候說不得岳飛之事就要重演。
那時他還不以為意,只覺得魯錦是胡說八道,要不是他爹勸他來投魯錦,他都不一定來,可是現在.
當魯錦的預言成真,而且就出現在他眼前時,這給朱亮祖帶來的精神衝擊可想而知!
莫非魯錦真是真命天人,有未卜先知之能???
高耀見他一副震懵了的樣子,頓時推了他一把,“老朱,我們是不是應該做點甚麼?”
朱亮祖聞言頓時反應過來。
“對!戰機!我們要立刻出兵,來人!”
“總管?”
“傳令清河的廖永忠,讓他立刻帶兵乘漕船,沿運河北上,搶佔沛縣、豐縣、碭山三縣,招降元軍,堅守待命。
“傳令安東(漣水)的趙仲中,讓他帶所部立刻北上,沿碩項湖以東的五港口(灌南)、莞瀆場(灌雲)、板浦場一線,搶佔海寧州(連雲港),拿下海寧後,視情況奪取贛榆!”
“傳領中軍各部,立刻收拾行裝準備出征,我要攻取桃園、宿遷、下邳、沭陽和嶧州!
“立刻傳令,讓各部收到命令後立刻行動,不得有誤,另外把元軍那邊的情況也通報給他們。”
“是!”
“慢著,先別去!”高耀頓時把傳令兵拉住,又轉頭看向朱亮祖,“你這麼著急做甚麼,我問你要不要做點甚麼,是說要不要先請示一下大帥,大帥之前可是嚴令現在不許進攻淮北的,你要是不問一下就出兵,小心犯錯誤。”
朱亮祖卻一拍桌子,頓時說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對面元軍發生了甚麼老高你又不是沒聽見,現在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時候,再去請示,等大帥答應了再出兵,哪來的急?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是軍事主官,只要仗打起來一切都得聽我的。
“再說不是還有你這位訓導官坐鎮嗎,我又沒說不向大帥報告。
“這樣,咱們先出兵,另外現在就寫一份報告上報帥府,對面有十幾萬元軍要我們接收,他們那邊沒甚麼糧食,你還得讓大帥給咱們運來更多的糧食,最好再派一員信得過的將領來淮安坐鎮。
“老高你親自坐鎮淮安,負責給三路大軍調配糧草,有你在這掐著我們的糧草,還怕我朱亮祖造反不成?
“老高你放心,你不懂兵法,不知道大帥的用兵習慣,大帥是最擅長抓戰機的,若是讓大帥知道了元軍發生的事,肯定也要第一時間出兵,大帥肯定會同意的,你就讓我們去吧!”
高耀皺眉想了片刻,就在朱亮祖急得要打人的時候,他才終於點了點頭,“好吧,那給大帥的報告我來寫,但你要簽字畫押。”
“好好好,我畫押。”朱亮祖頓時無奈答應道,然後轉頭看見傳令兵還站在那裡,頓時罵道。
“還愣在那幹甚麼,還不快去傳令?”
“是!”
“慢著!”
傳令兵當即轉身就要走,然而卻再次被高耀叫住。
“又怎麼了?”朱亮祖頓時不耐煩道。
高耀連忙寫了幾張命令,蓋上自己訓導官的大印,這才說道,“拿著我的命令去,不然廖永忠和趙仲中他們不一定敢調兵。”
“.”朱亮祖頓時無語住了。
——
PS:元軍自己解散不是我瞎寫的啊,《庚申外史》原文:“(奸臣哈麻)陰遣人先來軍中白其長曰:詔書且至,不即散者當族誅!”
這裡的‘陰遣人’,應該是私自派人的意思,所以命令元軍必須就地解散部隊,大機率應該是哈麻‘矯詔’乾的,可能不是元順帝本人的命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