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年終軍政大會(六)
在場眾人拿著手中的收稅標準,全都面面相覷,一時相顧無言。
這稅定的就跟他孃的鬧著玩一樣,歷朝歷代未聞有收三抽一,二抽一的,你這已經不是苛政了,這純粹就是掀桌子。
當然眾人也明白,魯錦自然是不可能來戲耍他們的,所以也沒真打算這麼收,其實再仔細看看那些低等級的賦稅,它又是非常合理的,這說明甚麼?
還有這個徵稅標準,它的分級規則是按照土地面積來算的,這裡面有很明顯的漏洞,我土地多,需要交重稅,那我只要把土地分到家人名下,不就可以變成低檔稅率,合理避稅了嗎?
在場的都不是傻子,很明顯就看出來了,這壓根不是為了來徵重稅的,分明是魯錦給那些富戶地主弄了個推恩令,逼著大地主分田析產,而對於宗族來說,一旦把族田分了,那族長還有甚麼凝聚力,以後誰他媽還聽你的。
眾人忍不住一陣咧嘴,這位主公真是太狡詐了,明明自己已經打定了主意,剛才還要裝模作樣的先問了一圈.
其實這是魯錦主政的一種習慣,或者說方式,他以前也不怎麼懂政治,於是才一直用這個最簡單的笨辦法。
身為上位者,如果你猜不透底下的人在想甚麼,那你自己就先不要表態,然後丟擲一個問題,讓下面的人發表意見,先讓他們站隊,然後你再根據眾人的發言,給他們貼‘政治標籤’。
你也不用在意他們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他怎麼想的其實並不重要,關鍵是他表態了,既然站了隊,今後就得一直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否則就是身敗名裂,政治生命也就到頭了。
如果一個官員做的和他說的言行不一,反覆無常,這就是沒有政治信譽,其他人會自動疏遠他的,沒有人會願意和這種反覆無常的小人做政治盟友,因為靠不住。
所以表態需謹慎,如果一開始你表現成一個酷吏,那你今後就只能做酷吏,如果開始表現成孤臣,那你這輩子就只能做個孤臣。
這就是政治,雖然這麼說武斷了點,但對於魯錦來說十分好用,這也是為甚麼他總是喜歡先問問手下的原因,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交流眼神的時候,魯錦也在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其實那張收稅標準,也不是他隨便瞎寫的,而是參考了土地數量,單位土地產出,以及單位土地用工成本,以及歷代稅收標準,綜合考量才確定下來的。
即便是要搞推恩令,逼著那些大戶分家析產,也沒把他們往死路上逼,或者說,魯錦其實是允許一些小地主存在的。
看看那些收稅標準,再和歷朝歷代稅收對比一下就懂了。
漢朝的農業稅很低,只有三十稅一,但他其他稅高,不算鹽鐵這些間接稅,只算直接稅,也即田賦、丁稅、徭役這三樣,加在一起約在10%到20%之間。
唐朝是租庸調,採用均田制,土地為公有制,百姓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男子成年後,國家發給一百畝地,百姓相當於國家的佃戶,只需每年上交兩石的租子就行,但是魯錦不知道唐朝的畝產,這個就不好算百分比了。
庸即徭役,每丁每年服20天徭役,不想服徭役就交錢或者物。
調是丁稅,一般是收絲帛,每人每年半匹左右,綜合稅率在10%上下。
宋朝施行兩稅法,夏收布帛,秋收糧食,綜合稅率也是10%,注意,這只是名義上的稅收,不算間接稅,以及其他的攤派和苛捐雜稅,算上那些能達到20%到30%。
元朝的稅收則沒有參考意義,非要說的話,元朝北方類似租庸調,約為3%,南方襲承宋朝的兩稅法,約為5%-10%,但這只是名義上,實際上包稅商收多少就不好說了,而且除此之外,南方百姓還需額外繳納‘科差’、‘絲料’、‘包銀’等等,根本無法正常統計。
而朱元璋的明朝,基礎農稅是7%左右,加上丁稅和徭役能到10%,只有原張士誠的地盤,比如蘇州,一直施行懲罰性的20%賦稅,同樣屬於正常水平,而且還是偏低的。
清朝最搞笑,都入關了還在收遼餉,只是把名字改成了九厘銀,之後搞完所謂的‘攤丁入畝’之後,綜合賦稅在15%左右,實際上還要加上火耗、浮收等貪汙損失,百姓真實賦稅能到20%,太平天國之後還加了‘厘金’,賦稅變得更高。
因此,綜合各個朝代來看,只算直接稅,在10%以下就算仁政了,唐朝最低,而百姓的承受度則在15%-20%左右,超過20%就會生亂。
有了這個認識,再來看魯錦制定的稅收等級。
三十畝的5%,五十畝的7%,一百畝的10%,三百畝的14%,五百畝的16.6%,一千畝的20%,剩下的就不用看了,那都是紅線,壓根沒打算收的.
這還只是最基礎的農業稅,丁稅和徭役其實都是小頭,非常少的,加一起能佔個3%。
而魯錦自己將這九個等級,劃分成三個階段,按紅綠燈理論來講,三五十畝的自耕農,即便加上3%的丁稅和徭役,所需承擔的賦稅總數也不超過10%,魯錦將其稱為綠燈區,是最舒服的階段。
一百到五百畝,這三個等級,加上丁稅和徭役,分別在13%,17%,20%之間,魯錦將這個階段稱為黃燈區,因為黃燈很短,是不穩定的,在這個稅率下,沒有人會在這三個等級堅持多久,就會自覺的分田降等,變成綠燈。
為甚麼呢,因為這是在心理層面和實際收入雙重影響的結果,尤其是要加入土地單位用工成本這個變數。
甚麼是單位用工成本,就是一個青壯男人,加一頭牛,最多隻能耕種50畝地,多了他種不過來。
如果一個人名下有一百畝,他就得交13%,而且還得有兩個壯勞力和耕牛,他才能種的過來,既然兩個人共同種這一百畝,那我為甚麼不乾脆平分,變成兩個五十畝呢?
三百畝同理,最少需要六個人耕種,如果一個人,他有三個兒子,加一起四個青壯,再加招兩個佃農,一起種這三百畝地,還得承受17%的高額稅收,那他為甚麼不乾脆給兒子們把田分了呢。
另外考慮到心理學活動,一百畝、三百畝,甚至五百畝,這個時候的土地還不算太多,跟自己親兒子分起來,也不算太心疼,分也就分了。
因此魯錦才把這三個等級劃在黃燈區,因為他們堅持不了多少時間,就會主動分田進入綠燈舒適區。
而一旦土地數量超過了一千畝,這個時候就進入紅燈區了,這是一個讓人很糾結的數字,就像個燙手的山芋,拿不住,又不捨得丟。
分地吧,一千畝地不是個小數目,老子有那麼多地,分了捨不得。
不分吧,一千畝地至少需要20個青壯加上耕牛,才能種的過來,而一般家庭是很難湊出20個青壯勞力的,那他不分田的話,就得招佃農。
古代佃耕土地,從漢朝到民國,一般情況下是佃農和地主各取一半,有些不當人的地主會收到六成甚至七成。
那麼這種情況下,我招佃農耕種,農稅加徭役和丁稅,總數在27%,然後我再給佃農分50%,自己就還剩23%的產出,我他媽還玩個錘子
你說那我不當人了,我找佃農七三分,我收七成,給官府交完27%的稅,我還剩43%,這樣似乎也還行?
那隻能說,你在想屁吃,給佃農七三分,你先看看你招的到人給你種地嗎
講個歷史真實事件,原歷史上,明初洪武朝時期,有大量地主主動捐獻土地給官府,你猜是為甚麼?是因為朱元璋收的稅高嗎?有一說一,老朱的稅並不高,除了蘇州這個特殊區域外,其他地方普遍才10%,那他們為甚麼要把自己的土地白送給官府呢?
因為實在是沒人種啊.明初老朱一直在搞大移民,沒有地,甚至地少的百姓,直接移民到人少的地區分田,導致原人口密集區的勞動力大量減少,你想招人佃耕土地?根本就他媽招不到人.
而官府是不管你的地是在拋荒還是在種的,反正你魚鱗冊上有那麼多地,我就按那麼多地的收稅,我管你這那的,你不種是你自己的事。
於是地主們沒辦法,實在堅持不下去,就只能把土地捐給官府,變成官田
朱元璋可沒像魯錦這樣搞推恩令,只是用了招移民,其實也是誤打誤撞,就讓那些地主自己把田交出來了
如果說,在一千畝這個檔次,你還願意忍受著23%的低收入,咬牙死撐著不分田,那魯錦也舉雙手歡迎啊,官府可以名正言順的收27%的稅,比地主收入還多,地主都成了朝廷的打工仔,我有甚麼不樂意的。
媽的,要是真有這種傻缺,死抱著一兩千畝地不分田,當地知縣都得跑去叫他一聲青天大老爺,簡直是活菩薩啊,這可是上稅大戶,得好好把他供起來.
所以說,一千到三千畝這個檔次,絕對是最難受的,分田舍不得,不分那收入又實在沒眼看。
而到了三千,乃至一萬畝以上,那反而簡單了。
因為能夠佔有這麼多土地的,背後肯定有個宗族,一旦扯上宗族,那關係就複雜了,到時你就算不想分,各房的長孫長男們也得鬧著分家,甚至為了爭家產互相打的頭破血流,你以為推恩令是跟你開玩笑呢?
因此,只要這個法子能實施下去,即便是大宗族,最多兩三代人之後,他都得變成三五十畝的自耕農
先從紅燈區降到黃燈,黃燈堅持不了多久就得變成綠燈。
眾人看著那張收稅草案心裡默默算了半天,也發現魯錦居然設定的十分合理,對於自耕農而言,這個稅真不高,三五百畝的小地主,他不想承擔高賦稅的話,大不了分家分田。
其實主要針對的,是那些上千畝地以上的大地主。 汪廣洋當即問道,“主公這是想逼著大戶分家析產?”
魯錦毫不避諱的點點頭,“是,尤其是那些擁田幾十萬畝的包稅大戶,這些人幫著韃子坑害漢人同胞,罵他們一句狗漢奸都是抬舉他們,難道這些人的地不該分嗎?我只是讓他們自己分田析產,沒有抄家明搶已經是仁慈了。
“能有上萬畝田的,即便不是包稅商賈,至少也得在元廷為韃子做官,否則他們根本就保不住那麼多地,早就被韃子和色目榨乾了,我說的對嗎?”
眾人沉默不語,他們當中有些人也曾給元廷當過官,比如秦從龍,這還是個行省級高官呢。
見眾人都不吭聲,魯錦反而好奇的問道,“你們沒有甚麼要說的嗎?”
眾人全都搖了搖頭,還是武院這邊的夏煜出聲說道,“主公既已決定,那便如此定下吧,我看這稅額定的也頗為合理,對幾百畝地的小農而言,也並非不能接受,大不了將田分給自家人就是。”
誒?魯錦見狀更加好奇,“你們就不擔心我這麼做,會逼的有人造反嗎?”
秦從龍當即道,“有甚麼可擔心的,主公又沒對他們喊打喊殺,他們只要自己願意分田,就能降低賦稅額度,又沒逼他們去死,何至於造反,即便真有那冥頑不靈之輩,反正東征大軍還沒撤回來,膽敢造反殺了便是。”
額,好吧,其實還真是這樣,魯錦既然做了決定,那他們還有甚麼好說的,稅額也定的沒甚麼問題,不服就殺唄,反正又出不了甚麼大事。
能坐到這個屋子裡來的,自然也不是一般人,他們也知道大戶隱匿土地人口對朝廷的危害,所謂屁股決定腦袋,他們現在是官,當然是幫著魯錦的朝廷著想,不然還能怎麼樣呢。
汪廣洋這時又問,“主公所列的這只是糧稅,那丁稅和徭役稅還收嗎?如果要收的話,該怎麼收,還是說仍按兩稅制,分夏秋兩季分別徵收?”
魯錦當即點頭道,“丁稅和徭役稅當然要收,仍按兩季法徵收,夏收丁稅,秋收糧賦,成丁按16歲計算,每丁每年交四斤棉花,未成年的半丁交兩斤棉花,無地的城市人口,每年成丁交200文錢,半丁100文。”
陳遇好奇道,“不直接交布匹嗎?”
魯錦則說道,“民間土布質量參差不齊,還不如收來棉花,拿去官辦紡織廠裡自己織布。”
好吧,這也行。
秦從龍則又提醒道,“大帥要不要收育齡未嫁女子的稅,取16-30歲,每年交600文,一直收到嫁人為止。”
魯錦當即反應過來,“就是催著成年女子嫁人,儘快增加人口是吧?”
“然也。”秦從龍頓時點頭道。
“可以,那把這條也加上,反正也不是真的要收多少錢,就是為了讓她們早點嫁人而已。”魯錦當即答應下來,然後又說道。
“徭役同丁稅一樣,暫時這幾年徭役肯定是要徵的,畢竟要築城,修水利,恢復生產,實在不願服徭役的,就多交一份丁稅代替徭役吧。”
眾人當即點了點頭,這個稅額倒也算合理。
其實丁稅交四斤棉花並不算多,按一家五十畝地計算,這個時代的棉花畝產60到90斤,種上半畝地的棉花就夠一家人交丁稅的了,還用不完。
以古代的織造技術,織一匹粗棉布,需要3斤棉花,四斤也就一匹多點的量而已。
見賦稅全部敲定,李善長又問道,“大帥,若按此法徵稅,那軍中將士以後若是再立了功,還賞田嗎?”
魯錦當即道,“可以賞賜財貨,也可以升官,但不再賞田,他們自己若想要置田,可以自己用錢去買,但是買了多少,也得按這個標準交稅。”
李善長想了想,那好像也不是不行,於是便說道,“那就這麼定下來吧,最後一件議題,官員的俸祿制度,這個該如何制定,要不要議一議?”
魯錦聞言當即道,“俸祿問題你們自己討論,最後拿個章程出來給我看就行。
“我對官員俸祿只有一個要求,前宋的俸祿就有問題,高階官員俸祿過高,基層的地方官和吏員的俸祿卻連飯都不夠吃,這不是逼著基層官吏貪汙嗎?
“所以哪怕是最低階的九品官,俸祿也不能比碼頭扛包拉縴的力工低,俸是多少,祿是多少,你們定個數,還有,高品階的官員,俸祿絕對不能比前宋高。
“不過你們也不要嫌少,我這裡還給你們準備了14月的俸祿獎勵。”
眾人聞言頓時來了興趣,秦從龍當即問道,“敢問大帥,何為14月的俸祿?”
魯錦頓時解釋道,“一年有12個月,正常按月或季度發俸祿,若該官員一年內考評是良好以上,年底就獎勵一個月的俸祿作為年終獎,這就相當於一年領了13個月的俸祿。”
眾人點了點頭,其實以前的朝代也有發年終獎的習慣,但魯錦這個年終獎好像不太好拿啊,還得政績考核良好以上,這是逼著官員努力做事啊。
魯錦則繼續說道,“然後從這人做官,一直到這人致仕退休,若此人從未貪贓枉法,政績也是優良,那就再按他為官年數,一年加一個月的俸祿,作為退休金獎勵。
“比如為官十年,致仕退休時就一次獎勵十個月的俸祿做退休金,為官二十年,就獎勵二十個月的俸祿,這就是第14個月的俸祿,不過並非每年發,而是致仕的時候統一發放。”
眾人聞言頓時欣喜不已,這個主公倒還算大方,不過也是個有心眼的,這筆退休金雖然肯定不少,但卻不是那麼好拿的。
錢用壬想了想則說道,“這個第14月的退休金,對於清官來說,倒也是個激勵,只是對朝廷來說,財政壓力會不會大了些?”
魯錦聞言當即道,“你們想多了,首先,這是終身沒有貪贓枉法的官員,才有的獎勵,若是貪汙,這個獎勵就沒了,不光沒了獎勵,還要法辦,能不能拿到都還兩說。
“其次,我倒是希望人人都是好官,如果他們一輩子盡忠職守,我敢說,他們所創造的價值,幫朝廷收上來的賦稅,絕不止那十幾個月俸祿的錢,對這種賢臣,我又何必吝嗇。
“他們若能將地方治理的井井有條,欣欣向榮,人口滋生,賦稅增多,我還差他那點退休金嗎?”
眾人聞言頓時心悅誠服,還真是這個道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