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路易莎知道有幾個普羅萬商人求見她時,她完全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
“我曾經和他們打過交道嗎?”路易莎問身邊的吉娜。
吉娜想了一下傳話的侍從說的,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您完全沒和他們打過交道,他們是借了常在宮廷活動的其他普羅萬商人的光,這才能進宮的。至於說求見您,用的是普羅萬羊毛業行會副會長,拉裴德先生的名頭,說是請您看在拉裴德先生的面子上.對了,他們還說自己是精油商人。”
“要我來說,您根本沒必要見他們。真要說起來,哪裡的商人在宮裡沒有一席之地呢?這樣只要有點兒起色的,都能借同鄉的光進來。至於請您看在拉裴德先生的情面上,這倒是讓人奇怪了,哪兒來的信心呢?您和拉裴德先生的交集不過是您經他手買了一些布匹、毯子。”
“如果這樣就在您跟前有了面子,那有面子的人也太多了。”
路易莎去年五月集市從普羅萬買到毯子和布匹的時候,吉娜還沒成為她的侍女。不過路易莎有心培養她做秘書,很多事都會讓她知道。而善解人意的雨果夫人當然也看出來了路易莎的器重,還會提點吉娜,之前路易莎的人際關係。
“唔你說得對,不可能甚麼人都見。宮裡宮外求見我的人可是很多的.”路易莎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
“所以,我讓侍從叫他們離開?”吉娜向路易莎確認。
“不。”路易莎卻搖了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誰叫他們運氣好呢,我正想多和特魯瓦以外,其他布魯多的商人們打交道.這次改造特魯瓦的事幹得很順利,讓我更加意識到,認識人的重要性。不是說頭面上的幾個大人物,而是中下層也要認識。”
“而且最好不要只是認識,要和他們一起做一些事,讓他們也瞭解你”路易莎說到一半,見吉娜已經有些茫然了,便停了下來:“沒甚麼,反正正好無事可做,你去讓人傳話,叫他們來紅塔吧.精油商人啊,希望不是隻是來奉承的。”
路易莎知道自己愛好精油,準確的說,是有香氣的東西,這都不是秘密了。幾個普羅萬的精油商人,名不見經傳,自己也沒見過他們。這時候來求見她,真的很容易讓人覺得是來送禮討好,然後不知道要求甚麼好處的。
那樣也不是無意義,事實上,很多貴族的日常就是這樣的。下屬和商人都要獲得他們的庇護,就得給那些人討好的機會,不然反而會讓下面的人不安,很多事不好辦只不過,路易莎還是希望事情能更有意義一些。
當阿爾貝和同伴們一起走進傳聞中的‘紅塔’,同伴們都低著頭,舉動謹慎時,只有他還會東張西望。直到上了二樓,從那扇漂亮的藍色對門進去前,大衛瞪了他一眼,他才稍微收斂了一下視線——大衛是他們幾個人中的頭領,也是普羅萬所有精油商人的領袖。
女僕將他們引進客廳,在還沒看清路易莎之前,首先躬身行禮。直到行禮完畢,阿爾貝才看清了這位有不少傳聞的‘路易莎郡主’,未來他們腳下這片土地的主人.說實話,有些出乎意料,至少阿爾貝以為她會是個看起來更強勢,或者說更具攻擊性的人。
阿爾貝當然聽人說過,路易莎郡主是個美女,但且不說這種對貴族女性的外貌恭維,其中有多少‘水分’。就算真如說的那樣是美女,那又怎樣?美女也是有不同型別的,就算是美女,難道就不可以強勢到讓人感受到巨大壓力嗎?
就阿爾貝知道的,這位路易莎郡主雖然年輕,卻已經得到了伯爵的
信任,繼承人地位穩固,負責了布魯多很多事。
一些出身普羅萬的騎士回到家鄉,提及路易莎郡主在布魯多貴族面前的表現,評價也是很複雜的。他們哪怕不喜歡路易莎郡主——有的是單純受不了有個女領主領導自己,有的就是不喜歡路易莎這個人了。畢竟人又不是金銀,肯定是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的。
總之,哪怕不喜歡路易莎郡主的人,也承認她是個厲害的角色。輕視她,不把她當回事,以為她是一個女人就如何如何的那種人,最後總會付出代價
有這樣的評價在,阿爾貝在自己的腦海中,很容易就能幻想出一個強勢的、缺乏性別差別的、會讓人有壓力的形象。就像古代神話故事裡的天后赫拉,美麗、強大、咄咄逼人。又像雅典娜,作為象徵勝利的女神,其戰鬥與權力的意涵,常讓人忘了,她其實也是個極其美麗的女神,是爭奪‘獻給最美女神的金蘋果’的三女神之一。
然而,見到路易莎郡主時,阿爾貝更覺得自己是見到了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或者就是寧芙仙女——雖然在神話故事裡,這二者的地位相差很遠。一個是重要的女神,還是十二主神之一的哈迪斯的妻子,冥府的冥後。另一個,是自然幻化的精靈,經常作為諸神的侍女或不值一提的情.人登場。
但二者那種與自然融洽的美麗是一樣的,不怎麼具備攻擊性,純潔、曼妙、輕盈,如月光,如清泉.陽光灑到她身上,似乎也更偏愛,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
“你們遠道而來,說一定要見我,是有甚麼事呢?(路易莎也好奇地觀察著這幾個自稱是精油商人的人。
<p>大衛有些沒想到路易莎這麼‘開門見山’,但也有沒有遲疑而錯過回答問題的時機。立刻上前半步說道:“郡主有所不知道,我們都是普羅萬的精油商人,在精油生產上遇到了一些麻煩。想來想去,也只有來路易莎郡主您這裡求得一些幫助了。”
<p>“唔原則上,我不會介入某個商人的經營活動,無論是幫助,還是打擊——你們應該明白,布魯多這片土地上的人,如果他們都遵紀守法,我是不該有甚麼偏向的。”這是推脫,但也是上位者確實應該有的態度。
<p>不過,要說完全不介入,又怎麼可能呢?真要是那樣,統治者的存在有甚麼意義?而且哪怕以後世政府的角度來說,對產業也是要有引導的。而引導的方式,最常見的就是給政策,讓部分企業更能獲利,以激勵其他人。
<p>大衛顯然也明白路易莎的意思,既然有‘原則上’,就有‘原則外’。最重要的是,沒有原因,她為甚麼要特別幫助他們呢?
<p>路易莎郡主比想象中要和氣好說話,並沒有高高在上,因為沒聽說過他們就不屑一顧——這在此時的大貴族身上非常常見,他們也只有要借貸的時候才會對大商人‘紆尊降貴’。
<p>感覺到事情確實有希望的大衛立刻說道:“是的,小人完全明白您秉持的態度,這樣公平公正,實乃布魯多之福.但我等之所以來尋求您的幫助,正是因為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又知道您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p>對於這個馬屁,路易莎不置可否,沒有說甚麼,而是示意對方接著往下說。
<p>大衛不安地舔了舔嘴唇,然後才繼續說道:“您不知道,小人和同伴們都經營著普羅萬周邊的玫瑰園。過去一般出產玫瑰蜜、玫瑰醬、玫瑰花水等,這些除了玫瑰蜜,其他都很難儲存。除了本地消費,最多供應西岱.所以產業規模不大,玫瑰園其實也不算很多。”
<p>“直到幾年前,
<p>小人從托萊多學習歸來(<ahref="p="">
路易莎知道,此時的玫瑰花完全不只是觀賞植物,它可以說是老西醫們常用的一味‘草藥’——玫瑰製劑可以治療眼睛的各種疾病,玫瑰醬可以做輕瀉劑,玫瑰花瓣可以直接治療心臟或精神上的毛病。另外,幾乎所有的玫瑰產品都有利於改善面部膚色不管是不是真那麼神,至少此時的醫生和普羅大眾是這麼相信的。
至於說玫瑰水,更是一種日用品了,是後世室內香氛、洗手產品、漱口產品、爽膚水等等,很多商品的集合,用量非常大。至少以布魯多宮廷的使用情況來說,消耗驚人——但是,從玫瑰花水的製作方法來說,的確不能長久儲存。
而且作為單價其實不算高的產品,考慮運輸成本,要輻射遠方的市場,也不太可能。
過去玫瑰園發展不起來,路易莎還真不奇怪.
之前路易莎只是聽著,對方沒有圖窮見匕,她也不會這點兒耐心都沒有,主動挑破。不過,現在聽對方的意思,普羅萬居然不動聲色地在搞香水和精油產業,忽然就有了一點兒興趣,露出了‘有意思’的表情。
所謂玫瑰精油,玫瑰水,其實都屬於大眾稱之為‘東方香水’的玩意兒,因最初來自近東地區而聞名。精油不用解釋路易莎也知道,玫瑰水則是歸屬被稱之為‘蒸餾香水’的這個大類,是類似純露的東西,在此時可比精油常見多了。
在路易莎上輩子時,純露一般是製作精油時的副產品,蒸餾出的精油有一些還殘留在了蒸餾水中,很難分離。也沒必要分離,純露也有純露的用法麼——但在此時,因為蒸餾工藝、蒸餾器等的落後,要生產精油很難,多數時候也只能生產出純露來。
所以從產出來說,蒸餾香水是多數,精油才是‘副產品’.對現代人,屬實是倒反天罡了。
再者,能買得起精油的人太少了,蒸餾香水則不然。要知道同樣的材料,能產出的蒸餾香水,即純露,能是精油的50多倍!而且技術上還相對容易。這樣一來,蒸餾香水的價格可不是比精油要低得多麼?而價格低,市場就擴大很多了,可以帶來產銷兩旺呢。
這就和路易莎讓制鏡工坊製作小手鏡是一個道理,想要美好東西,但又出不起大價錢的顧客可是很多的,要做好銷售市場分層.
過去普羅萬就生產很多玫瑰水,供給本地之外,能販賣到鄰近的西岱這個大市場,是本地開闢玫瑰種植業的最大動力。但玫瑰水價格便宜,‘保質期’有限,想要遠銷就不可能了。相比之下,精油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
路易莎估計對方去托萊多學習,本身就目的明確,是為了精油提取技術。
現在的蒸餾香水和精油的技術都來自東方,蒸餾香水要相對容易,所以東征很容易就把這個技術帶回來了,並在一定範圍內實現了擴散。精油則不同,長期只有近東地區的人掌握。呃,現在似乎部分羅蘭西人,因為離東面近,也學到了。
至於托萊多為甚麼能學到——過去幾個世紀,那兒一直是抵抗異教徒的最前線,還被佔領過很長時間,一些技術傳播是很正常的。
看過地圖路易莎就知道了,托萊多大致捏他於後世西班牙卡斯蒂利亞那部分。更準確地說,托萊多、巴倫就是後世西班牙的大部分了,而科布拉大約是葡萄牙。另外托萊多、巴倫的北部,和瓦松之
間,
還有一排小國,在路易莎上輩子的地圖上,也是有的歸屬西班牙,有的歸屬法國。
瞭解歷史的就該知道,歷史上西班牙、葡萄牙所在的伊比利亞半島,本來就是歐洲人和阿拉伯人拉鋸佔領的地方。伊比利亞半島上,還長期存在過□□政權,華夏曆史上記錄的白衣大食、西大食等,都統治過伊比利亞半島的大部分地區。
事實上,就在現在,路易莎也能從身邊人和老師口中得知,托萊多、巴倫、科布拉等基督教國家,還在和‘異教徒’在伊比利亞半島的土地上對峙。他們間有時打仗,有時和平交往,托萊多蒸餾精油的技術直接有東方傳承,難怪對方要去托萊多學。
看到路易莎的表情變化,大衛心想,傳聞果然沒錯,精油是路易莎郡主的喜好!
於是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就說道:“原本我們只是經營玫瑰園,也希望更多本地鄉紳經營玫瑰園,用於製造精油,並沒有招惹任何人。但這還是得罪了羊毛業行會的一些人,他們認為我們的玫瑰園侵.佔了牧羊的土地,讓紡織業所用羊毛更多地只能依賴外來輸入。”
“這聽起來有些離譜,難道不是因為本土的羊毛沒有競爭優勢嗎?”路易莎配合地露出疑惑語氣。
這也是真話.布魯多的確物產豐隆,養羊業規模不小,剪羊毛紡織很自然地就發展了起來。而紡織品交易一直是布魯多集市的主角,布魯多自產的毛紡織品,一下就成了集市的大貨源。
但是,發展到如今,最優質的羊毛往往來自高登蘭,以及其他少數幾個地區。紡織普通布料沒甚麼,可普羅萬的毛紡織品又一向是走中高階路線的。於是或主動、或被動的,為了維持普羅萬毛紡織品的市場和質量,他們也越來越多進口外國羊毛進行紡織,就像那些低地地區的同行一樣。
“正是如此啊!”沒等大衛繼續說甚麼,阿爾貝立即被路易莎這句大實話引起了共鳴,大聲說道:“說到底,只不過是羊毛業行會勢力大,欺負我們這些小產業的人.您或許不知道,過去牧羊人經常在公地上放牧!”
“我們新開闢的玫瑰園是從伯爵那兒購買了那些公地,這才種植玫瑰的這讓那些牧羊人的主人,一些羊毛商非常不滿。”
普羅萬周邊的人口也不少了,好地早就有主了。想要大規模種植玫瑰,要麼買別人的莊園,要麼就得打公地的主意。買現成的莊園,貴不說,還很難有人願意出手。公地麻煩一些,前期要整理,但好處是想要就有。
所謂公地,就是不屬於私人的一些土地,原則上都是巴爾扎克伯爵這個領主的。不過因為不適合做耕地,也沒有太多資源,又或者分佈零散等原因,根本不會特意去經營。一般生活在那附近的人,放放牧、打打柴,挖一些河沙、石頭,只要不多,大家都預設這不算偷竊領主的財產。
偶爾有領主會上綱上線,把這些人通通抓起來。但那樣發神經的始終是少數,而且一旦出現了,名聲會非常差。
當然了,那樣的公地一旦賣掉了,那就由公地轉為了私人用地,又是另一回事了。有人找伯爵買下了普羅萬的一些公地搞玫瑰園——這種小事,估計伯爵自己都不記得了。就是普羅萬那邊的代理人覺得是好事,寫了地契文書呈給伯爵,伯爵掃了一眼就蓋章生效了。
類似的文書,伯爵經常處理,能讓他記住的,至少得有些‘特色’.路易莎看了眼前幾個人一眼,覺得他們大概是沒甚麼特色的。
“那些羊毛商人是羊毛業行會的成員嗎?”路易莎似
乎問了一個明擺著答案的問題,然後沒等回答就說:“我聽我的侍女說,你們和拉裴德先生非常親密,他可是羊毛業行會副會長,難道不能請他幫幫忙嗎?”
阿爾貝似乎早就想說這件事了,迫不及待道:“路易莎郡主,請容小人來說,實際上,拉裴德先生是小人的舅舅。過去幾年,正是因為有他的幫助,羊毛商才沒有像現在這樣,毫無道理地打壓我們.按照他們的說法,哪怕是領主大人,也不能收回已經是很多人生存根本的公地,所以我們得把土地還回去!”
說實話,如果不是阿爾貝的這個身份,這次來特魯瓦本來是不會帶他的。倒不是大家真那麼排擠他,他這個人輕浮是輕浮了一些,但除此之外沒有特別糟糕的地方,做朋友也是相當值得信賴的。只是,這次大家是為了正事來求見未來的領主的,總覺得穩重一些更好。
路易莎這才知道,這幾個人為甚麼能打著拉裴德的名頭來求見她。至於阿爾貝說的,羊毛商要求他們把土地還回去的要求,布魯多倒是有那樣的慣例法存在,但應該不適於現在這種情況。
“歸還公地?他們原本是在公地放牧,對嗎?”路易莎皺了皺眉:“我記得,那條法律生效的前提是,依靠土地生存者,是指在土地上修建了房屋,或者開墾出了耕地,總之要對土地進行極大的改造,他們應該沒做到這些吧?”
是的,佔有公地的前提是進行比較大的投資,比如說在土地上建房子、開墾耕地,還要求有一定時間才能生效——當然,也只有房屋和耕地等所在的土地,而不會外擴、輻射出一片土地歸屬佔有者。
這其實是比較合理的,不然操作起來可能會導致土地隨意被侵.佔。而一般來說,領主也挺注意這種事的。放牧、打柴、挖沙,甚至偶爾打獵,都不會導致這種侵.佔造成的實際所有權變更,所以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要是自己的土地上被人建房子、開墾耕地了,那是不可能視而不見的。
一旦這樣的工作開始,領主派在當地的官員、代理人,會立刻進行驅趕。如果沒有及時做好這事兒,事後可是會被領主問責的。
“是啊!這就是他們的藉口!想要將我們從他們認定的‘牧場’上趕出去!”阿爾貝憤憤不平地道。
“過去是沒辦法,有小人的舅舅幫忙。但最近.”阿爾貝停了一下,但很快還是把實情說了出來。
其實實情也沒甚麼可說的,作為普羅萬最強勢的行會,羊毛業行會有錢有勢有人。這種情況下,內部的權力鬥爭其實並不比一個宮廷來的弱。去年路易莎在普羅萬見到拉裴德時,他還是羊毛業行會的實權副會長,現在就權力鬥爭失敗,成了掛名的了。
路易莎想了一下說:“好吧,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但我不可能只聽你們說,我會派人去調查。如果事情真的和你們說的一樣,我會公正地處理這件事。”
路易莎話音落下,幾人又連連鞠躬感謝。大衛還從懷中拿出一個盒子:“聽說路易莎郡主喜歡精油,這是小人玫瑰園出產的——這份禮物不值一提,小人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一份問候禮物。”
開啟的盒子可以看到兩個玻璃瓶,淡黃色的精油就在其中。
“我難道會貪圖你們一點兒精油,就主持公道更用心?有沒有這個,結果都是一樣的,拿回去吧。”路易莎擺擺手。
被點破了想法,大衛這樣的老油條倒也不尷尬,依舊堅持這只是一份問候禮物,沒有別的意思。路易莎也不願意和他推拉,最終收下了這份禮物。但也順手給了他們一人一個特魯瓦制鏡工坊出的小手鏡,算是‘等價交換’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