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飾訂單?”路易莎聽到有人向自己稟報這件事,短暫地茫然了一下。意識到指的是哪個金銀匠那裡的訂單後(她在不止一個金銀匠那裡都有訂單),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去告訴匠師,就先做伊娃的訂單吧。”路易莎擺了擺手:“畢竟她就要做新娘了,可比我急等著要用。”
路易莎的確不慣著伊娃,但也不是真要和對方針鋒相對。想到對方才13歲就要結婚,心裡又多了點同情,也就不說甚麼了更何況,路易莎最近忙著特魯瓦城市改造的事,也沒精力關心甚麼珠寶首飾。
是的,就是‘城市改造’。說城市改造,或許說的太大了,但意思是差不多的意思——路易莎很早就發現,此時城市居民的生活充滿了種種不便,城市建設水平、公共服務水平極其低下!有心想要做點兒甚麼了。
只不過,要做這種事,必須得有一定威望。畢竟對上,這是沒法直接看到收益的,付出的成本卻看得見。而對下呢,要做事也難免擾民!普通市民不見得能看到一些長遠規劃的好處(或者看到了,但不在意),眼前的打擾卻是看得見的!
所以城市改造這種事,不是強力人物,根本沒法推動!
到現在,路易莎總算覺得自己有資本做這件事了。
作為布魯多繼承人,她地位穩固。其次,她和布魯多的頭頭腦腦也算是大體認識了,見面三分情,不至於很多事要去做,連‘衙門’大門都找不到。再然後,市民們,尤其是特魯瓦的市民們,都知道有‘路易莎郡主’這麼個人,彼此之間多少能有基礎的信任.
當然,她身邊已經聚集了一批可用的下屬,這也很重要。不然她怎麼做事呢?難道都得自己親力親為嗎?那把她一個人分成好幾個,都忙不過來吧。
路易莎是去年年底,趁著巴爾扎克伯爵為玻璃鏡帶來的巨大利潤高興的時候,請求的城市改造,而且先侷限在特魯瓦。這一方面是因為,她在特魯瓦人頭最熟,最有威望,比較有底氣。另一方面,也是怕一下步子邁太大,所以先從特魯瓦做起,積攢一些經驗再說其他城市。
另外,這也有利於說服巴爾扎克伯爵改造一座城市的花費,肯定比同時開工數座更小。而且特魯瓦作為布魯多的‘首府’所在,也是伯爵呆的比較多的城市,他當然也更有意願將這裡建設得好一些。
事實上,作為封建統治者,都是有將領地建設得更美好的意願的。因為領地之內都是自己的‘私產’,建設得好,哪怕沒有直接利益,看著也舒心啊!這也是封建君主比買辦階級多少正義一些的原因,畢竟封建君主大多還要想著建設好自己的土地,買辦就純粹是賣國了,幫著外國人剝削本國的資源和人民。
之所以此時領主們的封地建設那麼差,問題的關鍵還是沒錢。沒錢的話,那再有意願搞建設,也只能先往後等等。
“真的沒法仿照羅馬的供水系統,修建溝渠、預埋管道.”一個教堂神甫明知道這件事沒希望了,還是要過來向路易莎確定。
路易莎肯定地點頭,讓對方死心:“沒辦法,神甫,真的很遺憾,但沒辦法那樣成本太高了,以伯爵批准的改造資金,根本做不到——往好處想,特魯瓦城並不是一座缺水的城市,本來成本巨大的羅馬式供水系統,就不是非要不可的。”
這位神甫年輕的時候顯然去羅馬朝聖並學習過,對那兒自古羅馬遺留下來的,還在發揮作用的供水系統印象深刻。出於對羅馬的嚮往,以及生活方便的實際需要,他都有想法在
特魯瓦城搞同樣的供水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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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路易莎支不支援先進且惠民的供水系統,路易莎肯定是支援的。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伯爵給的改造資金就那麼多,這樣費錢且緊迫性不足的工程自然就排到了很靠後的位置——其實對中世紀的中、大城市來說,供水一直是主要民生問題之一。
但在布魯多,這個問題倒沒那麼大,至少沒那麼突出。因為這裡本來就是水網密佈的平原,甚至有很多耕地都是改造沼澤得到的
對特魯瓦來說,水的問題不在取水是否方便、充足,而在於水是否乾淨——規模稍大一些城市,其實都有這個問題。但很多城市甚至輪不到考慮這個,他們得先解決水的基本供應(這裡不是說大家都沒水用了,而是獲取的時間成本、貨幣成本較高),才能討論怎麼獲取更乾淨的水源。
而如果目標是乾淨的水,其實供水系統也不一定能解決問題除非是從遠離城市的上游河流引流,不然還是不乾淨。只是這樣的話,成本就更高了,運水損失也大。
“按照計劃,在城內挖掘32口噴泉和水井,已經足夠普通市民生活用水了。”路易莎給神甫看了標註了挖井點的特魯瓦城市地圖:“我已經派挖井人在城裡看過了,這些點都是可以挖出水的。分佈在城裡各處,幾乎每個家庭都可以在很近的地方打到水。”
此時城市供水,無非靠河流、泉眼、水井,以及人工運水。
河流就不用說了,特魯瓦城其實不缺,但城裡不是所有人都住在離河流很近的地方。另外,以現在城市的排汙方式,凡是有辦法的都不願意將河流當做飲用水源——河流是幾乎所有髒汙的歸宿,從糞便到垃圾,即便清出城了,也只是在城外的河流中傾倒而已。
所以從河流想辦法是不太可能了。
至於人工運水,就是城市市場自發出現的運水者。因為是要出錢的水,市民只有單吃的水會用它,再或者就是很缺水的城市,不得不用它.考慮到人工運水的經濟負擔、效率,這著實沒甚麼前途。
尤其是特魯瓦城的地下水位並不低,挖水還是很方便的,那肯定是選挖水了。
其實這是一個投入不多,立刻能大大提高居民生活便利程度的舉措——特魯瓦城大概有5千多個家庭,分佈在大大小小六七十個社群。其中除去離乾淨水源地比較近的(譬如位於城市河流上游,或者本區內就有天然泉眼的),以及有錢人聚集的社群(他們的宅邸中往往自有水井,沒有水井的,也自有僕人每天打水),就還有32個社群。
所謂32口噴泉和水井,就是這麼來的,每個社群都能有一口。
社群內能找到泉眼的,就挖噴泉,這可不是後世城市裡常見的觀賞用噴泉,而是取水用的噴泉。一些西方古代老城,還能見到,就往往會修一個大水缸大小的池子,清泉汩汩而出,人們就在噴泉池裡取水。
找不到泉眼,就退而求其次挖井。水井打水要比噴泉費力一些,得用轆轤搖上去,但不管怎麼說,都比每天走不算短的路挑水強得多。
挖水的前期工作早就做好了,路易莎現在和特魯瓦市政府,以及城裡說得上話的人一說。32口噴泉和水井,很快由6組挖井人同時開挖——本身早就選好了點,物料、工人一到齊,噴泉和水井不到一個月就弄好了。
這期間,市民們是看在眼裡的:路易莎這次全城挖井,完全是給大家的福利,沒有收取金錢,也沒有讓大家出勞役。而且這真是一件能惠及到底層市民的事兒,而不像過去,
好事總輪不到下頭。
每天用水時就會想到路易莎的恩惠,
這其實極大增強了大家對路易莎的信任.之後路易莎要做甚麼,得到配合就是一件比較容易的事了。
而路易莎選擇的第二項工程,則和廁所、垃圾傾倒有關——換個說法,這就是要搞衛生治理。
每個來到中世紀城市的現代人,絕對會對骯髒的城市印象深刻.但實際上,中世紀的城市不該這麼髒才對。這時候城市規模還小,沒有工業社會的大量汙染,市民也沒有那麼多需要拋棄的日常垃圾即使沒有下水道排汙,也不該髒成那樣,具體可以參考華夏的古代城市。
華夏古代也有比較髒的城市,但那一般就是幾個大城,而且是城址數百年不變、也繁榮了數百年的大城。看古代記載,真和西方古代記載的骯髒城市差不多,一樣有‘屎山’、‘大惡臭’、被垃圾堵塞的明渠、鹽滷化的土地、汙染的地下水.
和中世紀這種小几萬,甚至幾千人口,就髒兮兮的城市,完全不是一個情況啊!
之所以有這種差別,大而化之地說,就是體制問題了。華夏古代是中央集權的封建王朝,雖然後面說‘皇權不下鄉’,但對作為一個地區政治、經濟中心的城市,那還是比較有掌控力的,全套官府衙門也都在城市裡。
治理城市是有動力,有能力,更有必要的。
西方中世紀就不是了,對於領主來說,鄉下地區才是最好的。至於城市,他們離不開城市帶來的服務、財富等。但另一方面,作為統治能力欠費,就喜歡最簡單的土地經濟的軍事貴族,他們又抗拒城市的活力、流動性。
更多時候,他們都假裝看不到城市,只是在需要收稅的時候才會看向城市。而有些陣地,你不去佔領,別人就會去。所以歷史上,城市大多依靠主教維持住了穩定。這也是現在很多城市,其實際統治者依舊是本城主教的原因。
這種政治傳統,又怎麼能指望封建領主有動力、有能力去治理好城市呢?也不怪城市總是怨恨自己頭上的貴族領主——總是從城市榨取財富,卻從沒有真正建設過城市。
至於說,古代華夏城市和中世紀城市畫風不同,具體的原因,那就是大家都說的很多的那些了。其中之一,最為大家所熟知的,就是糞便的處理.華夏古代的勞動人民,堆肥技藝高超,對糞肥的利用是非常極致的。中世紀的人們雖然也用糞肥,但並不重視。
結果就是,糞肥的價格不高,至少要特意運輸糞肥去田間,是沒有人做這個的。一般也就是從城裡拉出來的糞便,恰好城郊不遠有耕地,就會潑灑在土地上(都不知道積攢了多久了,不是新鮮的,倒也不用擔心燒苗甚麼的)。不然的話,那些糞便的歸宿也就是河流了。
是的,此時當然會把糞便收集起來,拉出城去,不然城裡早就沒有下腳的地方了。至於為甚麼還那麼常見糞便,只能說這是個麻煩事兒,效率不高,處理總趕不上生產製造的。再就是廁所缺乏,中世紀人又沒有現代人的衛生常識,隨地解決也不奇怪。
有鑑於此,路易莎和下屬討論了一番,在特魯瓦城內選定了22個人流量很大、隨地大小便現象格外嚴重的地點修建了公共廁所。這些公廁,每個有6到20個馬桶不等——是的,路易莎沒有讓人修廁坑,而是選擇了馬桶。
廁坑的好處是可以多用些日子,不必每天清理,比較省事兒。但問題是,公廁的話,肯定是要僱專人長期清理的,根本不用考慮‘省事’的問題。而且那麼多間公廁,每天
都要清理的話,全都收一遍,還攢不出一整車拉走?
而一旦轉過這個念頭,就能明白用馬桶的好處。
首先,馬桶比廁坑好清理!一個又大又深的廁坑,要大致清理完畢,是能夠讓清理的工人,以及附近居民、行人都崩潰的!馬桶就不同了,直接擔到車上、蓋上桶蓋,運走完事。之後在城外開闊地帶清洗馬桶甚麼的,也比掏廁坑輕鬆到不知道哪兒去了!
感覺‘輕鬆’是很重要的,只有這樣,這一套才能運轉順暢,每天都按部就班做起來,不會有積攢。像廁坑那樣,誰也不想動,一天天下來,可想而知會有多糟糕。
其次,這樣可以降低土壤和地下水汙染。
中世紀城市的廁坑好一點的用磚石砌成,差一些的直接挖個土坑了事,而哪怕是磚石廁坑也不會用砂漿塗抹。換句話說,糞水是會沁入土壤的.市民們不在意汙染地下水甚麼的,甚至沒有這個意識。他們普遍還覺得‘水分’沁入土壤還挺好,這樣廁坑可用更久再清理。
另外,還有很有名的,利用河流做天然的廁坑——將廁所建在河邊或者橋上,尤其是橋上,從橋下經過的船,有時就會遇到‘屎雨’。這種,一向是後世現代人嘲笑中世紀時,常見的大無語場景之一。
而這,顯然是對水體的極大汙染水體有一定的自淨能力,但超過限度後,那就難繃了。
流經特魯瓦的河流就有汙染較嚴重的問題,主要是因為特魯瓦城的皮革加工業非常興盛,甚至有一整個街區為硝皮匠佔據,他們一般加工羊皮——布魯多自古就是豐饒之地,土地種植穀物產生的盈餘足夠多,於是就有土地可以用來經營葡萄園,另外牧場也挺多。
葡萄園對應的當然是葡萄酒釀造業,牧場對應的是養羊業。而養羊帶來的就是本土毛紡織和羊皮加工的興旺發達,如普羅萬,是遠近知名的毛紡織中心。又譬如特魯瓦,每年的集市出售大量皮革、毛皮、生皮,除了外地來貨,也有大量的本城生產。
而一旦和皮革產業扯上關係,可想而知會有多髒多臭多大汙染!即使已經盡力將硝皮匠們安排到城市下游了,河流情況也不容樂觀這種情況,市民往河中傾倒垃圾、糞便,也可以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路易莎很難改變其他人在這些事上的認知,更無法讓市民們徹底改變自家的排汙方式(這要花錢的),也就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了。
“.這是必須一直做下去,公廁也需要長期維護,最好專門成立一個‘清潔公司’。由清潔公司承包公廁清潔工作,市政府撥款付賬伯爵已經出了建公共廁所的錢,市政府不能一毛不拔。”
路易莎在視察還未執行的公廁時,對特魯瓦市長提出了要求。
“‘公共廁所’要在特魯瓦的法律中註明,屬於‘福利設施’,也就是說,收費是不允許的。”路易莎還補充了一句。
公共廁所一旦收費,不是說就沒人用了,但占人數最多的窮人肯定就不會用了。那樣的話,不是又回到了隨地大小便的老路上嗎——如果有的選,沒有人願意在露天公共場合方便。所以糾正這一問題,並不是要開展衛生教育、素質教育,關鍵是要讓人有免費廁所去方便。
市長有一些猶豫,但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這就是人都認識的好處了.市政府的錢總是不夠的,但錢依舊要花,至於花到哪裡,不花哪裡,能夠百分百確定的才是少數,多數還是看市政府諸公的意思而已。而路易莎和大家都認識,還是未來的領主。她都開口了,
只要不過分,是很難拒絕的。
說到底,這本身也是為城市好,撥款在這件事上,至少能夠得到很多市民支援。
市政府答應出錢,這件事就簡單了——‘特魯瓦清潔公司’總部設在城郊,這裡位於流經特魯瓦城的河流下游。特意挖了一條引水渠從河中引水,灌成好幾個池塘。
每天天不亮,要在市民們還沒開始一天生活前,給公廁換上清洗乾淨的馬桶,又收來用過的馬桶。用過的馬桶會收集到一起,坐‘糞船’去到河流沿岸的各個莊園,一般是今天去這個莊園,明天去那個莊園,倒進莊園的糞肥發酵池裡,等待發酵並變成幹糞。
這只是最簡單的堆肥,肯定沒有華夏古代,精耕細作的農業傳統之下的糞肥好用,但總歸是給糞便找了一個去處。而莊園裡的耕地,多了肥料之後也能比過去肥沃——過去大家不是完全不會用糞便肥地,只不過農夫普遍不重視這個,而且這時的運輸成本擺在那裡,真的沒人願意運這個。
路易莎也是利用了本地水網密集的特點,讓把馬桶直接送到了沿河莊園,這才勉強讓成本可接受(市政府能給的錢就那些,而清潔公司始終還是得靠自己生存下來,才不至於將來人亡政息,所以成本控制是必須要做的)。
之後,從莊園回來的‘糞船’會在倒完馬桶後,回到特魯瓦郊外、河流下游的公司總部。在那些挖好並引水的‘池塘’裡,進行清洗——馬桶收集在引水渠連線的第一個池塘裡,不需要清潔工直接清洗,稍微浸泡一會兒,就可以拉開第一個池塘與第二個池塘之間的水閘。
因為池塘有高低落差,第一池塘的水會衝進第二池塘,之後還有第三池塘、第四池塘,都是要依次放水過去的。
衝過了兩次後,馬桶的情況就好多了,清潔工可以在池塘碼頭上用刷子進行一番清理,再放掉水——之後還有第四次進清水,用來最後泡一泡這些馬桶。差不多了再打撈上去晾一晚,第二天天不亮還要送進城裡,替換昨天用了一天的馬桶呢!
至於清洗過馬桶的水,則是用來給城郊菜地澆地用。這一點西方古代和華夏古代沒甚麼不同,近城的城郊,菜圃農業都很興盛。因為城市居民很難自己種菜,且太遠運輸蔬果進城就不划算了,近水樓臺先得月,城郊菜園就很賺,不大的地塊就能養活菜農一大家子。
洗過馬桶的水澆菜地很好用,這一點也是路易莎上輩子看網文知道的冷知識現在就用上了,用來處理‘汙水’。
推薦這些‘汙水’給周邊菜農也不難,種菜對土地肥水要求更高,專業菜農還能不理解糞肥?真的不理解,也不能時不時就讓城裡掏完廁坑的糞車,把糞水倒在自己的菜地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