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辦案的經驗,比延安府官差強上許多,行事的風格也不一樣。
只要找準方向,那就一路追查下去,而且不受外部因素的干擾,他們認為正確的事情,一定會堅持查下去,證據什麼的,其實並不重要,否則冰井務的劉單是用來幹啥的?
趙歙的能力很強,而且頭腦足夠聰明。
她進城之後便立馬做出了清醒的判斷,那個懷揣重寶的人其實並不在城內。
延安府城如此大張旗鼓的搜捕,如同篩子一樣把全城的人口篩了一遍又一遍,這都沒抓到人,說明人根本不在城中。
那麼皇城司接下來的重點,就是尋找蛛絲馬跡,出城搜捕此人。
商人被皇城司請來了,他是唯一與段義有過正面交道的人,可以說,在這個沒有監控攝像頭,沒有高畫質抓拍照片的年代,這名商人是唯一的線索。
商人被請到客棧時,渾身顫抖如篩糠,臉色慘白如紙。
皇城司的名聲,他自然是聽說過的,那是惡名昭著的官署,只要被皇城司請進去,下場非死即殘,他們想要什麼口供,就能得到什麼口供,他們想要定下什麼罪名,就一定是什麼罪名。
商人感覺天都塌了,戰戰兢兢站在趙歙面前,腦子已失去了意識,趙歙問了半天話,他一個字都沒說。
一名屬下不耐煩了,抬手便是一記耳光抽去,商人劇痛之下,終於清醒了,二話不說便跪下,涕淚橫流地喊冤。 w.t tkan.¢〇
趙歙表情平靜,眼神一如既往地淡漠,掃視了商人一眼後,開始問起段義此人的情況,從他們在延安府城街頭髮生交集開始,從頭到尾他們所有的對話,段義的衣著,口音,懷裡鼓鼓囊囊揣的東西等等。
一切細節問得清清楚楚,商人說完後,趙歙立馬抓住了重點。
「咸陽那邊的口音?衣裳破舊,布料應是農家自產自織的粗麻布,個子不高,但很壯實,面板黝黑,懷裡鼓鼓的,揣著的可能是乾糧,也可能是————玉璽。」
諸多線索在她腦海裡迅速串聯起來,最後趙款得出了判斷。
「此人應該是咸陽人,很有可能是咸陽某個村莊的農夫,來到延安府的目的,可能就是為了兜售傳國玉璽,只不過他閱歷甚少,根本不知傳國玉璽的價值。」
「能在大街上隨便拉個人,便展示那張蓋了璽印的紙,說明他肯定不知自己得到的究竟是何物,只覺得這個物件兒或許值點錢,也說明他急於把玉璽售賣出去換錢。」
「與商人約好了再見,第二天卻爽約,這就是延安本地官府的責任了,他們封鎖城門,大肆抓捕,已經打草驚蛇了,這個人已不敢入城,甚至已經跑得遠遠的。」
趙歙煩躁地皺起了眉,有一種把延安知府抓過來抽一頓的衝動。
若是得到玉璽的訊息後,本地官府不動聲色,悄悄布控,以商人為餌將他誘出來見面,抓到這個年輕人其實並不難,根本不必如此興師動眾,搞得本地民怨四起。
「此人囊中羞澀,就算是逃回咸陽,幾日的時間也走不太遠,咱們現在出城,沿著從延安到咸陽的路走,沿途的村莊和山林也要嚴密搜尋,或許可以遇到他。」趙歙果斷地下了決定。
一名屬下道:「蔡相公和甄勾當這邊————」
趙歙冷冷道:「一群添亂搶功的人,理他們作甚?我們做事不受任何人節制,蔡卞也節制不了。」
「事不宜遲,現在就出城找人!」
段義遇到了麻煩。
對一個身無分文,且乾糧已耗盡的人來說,麻煩一定會找上他的。
段義斷糧了,還要東躲西藏避開官兵的搜捕,由於不敢與人接觸,直到這個時候,段義仍然不知道,官府如此興師動眾的搜捕行動,其實目標正是他。
此時的段義只覺得自己很倒黴,老實本分地賣個物件兒而已,結果城門被封了,官兵還到處抓人,想回咸陽,不僅沒有盤纏,連乾糧都沒有。
於是這兩日段義躲在距離延安城不到十里的樹林裡,白天藏身在茂密的林中睡覺,晚上偷偷跑出來,在附近村莊的地裡偷點菜瓜充飢。
他很焦慮,也很愧疚,作為老實巴交的農民,他的道德底線其實比文化人高多了,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做出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來。
如今人已經快餓死了,只能靠偷菜偷糧才能生存下去。
段義暗暗發誓,等自己懷裡的物件兒賣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上門道歉,把他曾經偷過的糧和菜按價賠給人家,求個心安無愧。
段義現在遇到了更大的麻煩,他被一夥盜匪盯上了。
大宋各地的盜匪不少,他們不是想像中的梁山好漢,梁山泊是已經成了氣候的盜匪,但事實上大宋境內絕大多數盜匪都是小作坊形式。
他們的人數不多,最多隻有十幾人,這些盜匪有些是失地的農民,有些是逃兵,當然,也有一些是天生的壞種,不喜歡踏踏實實種地,就喜歡靠搶掠生活。
盜匪只是壞,他們並不蠢。
招兵買馬這種事他們是萬萬不敢幹的,企業的規模一直控制在微小企業,絕不擴張。
因為他們很清楚,一旦擴張了,在當地的勢力大了,官府本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現在都不可能放過你了,一定會派兵來清剿。
對這些盜匪來說,擴張就是走上了死路。
段義遇到了的這夥盜匪就是如此。
他們不到十人,平日裡盤踞在距離延安府大約二十里外的山林裡。
他們過的日子其實並不算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論秤分金銀這樣的好事,他們做夢都不敢夢得如此奢侈。
事實上他們只是勉強餬口,山上的存糧吃完了才敢出去幹一票,而且幹這一票也不敢離自己的匪寨太近,不然容易被官府查到。
與其說他們是盜匪,還不如說他們是一群窮途末路的難民。
他們的目標大多是過路的商隊,當然,肯定是離匪寨比較遠的商隊,幹完一票便飛身遠遁回到匪寨,官府就算追查,也查不了那麼遠。
段義與他們的相遇,頗為戲劇性。
雙方正好同時在某個不知名的村莊田地裡偷菜,漆黑的夜色裡,段義偷得正歡時,抬頭便與這夥人的眼神對上。
都是窮苦人,都不容易。
本是天涯偷盜人,命運促使他們猝不及防地相逢,結果雙方並沒有產生惺惺相惜的心理,對面那夥盜匪驚愕之後,立馬大叫起來,指著段義的鼻子大罵無恥匪類,居然偷盜————
然後,村裡的狗叫了起來,村民們也被吵醒,組團出來抓賊,雙方於是抱頭鼠竄。
黑夜裡逃跑,大家都不辨方向,逃跑的方向幾乎沒有選擇,見到一條路就跑,於是段義莫名其妙地跟著盜匪跑了一路,一直跑到山林裡才停下。
遠處的村民們自然是懶得再追了,但段義現在的麻煩是,這夥盜匪都盯上了他。
幸好段義逃跑時,下意識地跟盜匪保持了一定的距離,聽著遠處抓賊的村民沒了動靜,應該是沒再追了,段義眼疾手快,立馬朝旁邊的雜草叢中一撲,接著連滾帶爬地跟盜匪分道揚鑣。
盜匪們跑了一路,確定已擺脫了村民的追捕,回頭才發現段義不見了。
盜匪們不由氣急敗壞,今晚大家都餓了,原本打算出去幹一票,路過這座村莊時順便半夜偷點菜充飢,結果全被那個陌生的小子破壞了,不僅被人像追狗雞一樣跑了大半夜,還啥都沒偷到。
沒錯,這年頭的絕大部分盜匪,日子過的就是這麼慘。
盜匪們氣不過,粗略判斷了一番後,便追著段義的方向而來。
他們追段義倒也不完全是為了洩憤,更重要的是,這小子顯然也是個賊,賊向來不走空,說不定這小子身上有啥值錢的玩意兒。
老實巴交的段義何曾經歷過如此坎坷又倒黴的事,原本以為逃出了追捕,結果盜匪們聽著聲兒又追了上來。
段義嚇壞了,他覺得這夥人可能不是什麼善類,於是在這片茂密的山林裡沒命地跑。
後面的盜匪見他跑得如此賣力,信心不由更足了。
身上要是沒有值錢的玩意兒,人家至於跑得如此拼命嗎?
有大貨!
這片山林不算大,但林中藤蔓樹根密佈,段義跌跌撞撞不知被絆倒了多少次,身後的腳步聲和叫罵聲仍如影隨形。
段義都快絕望了,他發現自從踏上來延安府的路後,自己就一直諸事不順。
這會幾他是真想回家了,恨不得此生從未挖到過那塊玉璽,感覺一切的厄運都是從挖到玉璽開始的。
想到那塊玉璽,段義突然驚覺,若是還將它揣在懷裡,那夥人追到他後,懷裡的寶貝必然保不住。
於是在逃亡的關頭,段義還留出了時間,抽空把懷裡的玉璽藏在山林一株數百年老樹的樹洞裡,外面覆上青草,用石頭在這株老樹上狠狠劃了個記號,以備來日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