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歙帶著暗部人馬進了城,許久後,蔡卞,呂惠卿和甄慶才慢悠悠地跟著進城。
延安知府王安貞這幾日心情惶然,如臨大敵。
原本歲月靜好,一手遮天的日子過得好好的,誰知道那個該死的懷揣傳國玉璽的傢伙莫名其妙來了府城。
重寶現世,引起各方注意,城內不僅禁軍被調動起來,皇城司,監察府的人馬也是偵騎四出,連城池都封鎖了。
今日倒好,汴京朝堂的四位大佬也來了,這些人皆是跺跺腳便撼動天下的大人物,如今齊聚延安府,他這個延安府的首官在這些大佬面前連坐都不敢坐,恭恭敬敬地站得筆直。
蔡卞等人進了城直奔府衙,王安貞領著府衙官員差役恭迎,看到這幾位大佬的模樣後,王安貞嚇得六神無主,二話不說納頭便拜。
正要將幾位大佬請進府衙內,蔡卞卻擺擺手,開口第一句話居然是想去府衙大牢裡看看。
王安貞不敢不從,急忙小心地在前面領路。
到了陰暗潮溼又惡臭的大牢內,眾人赫然發現,牢房居然住滿了人,甚至還超員了。
每間監牢住得滿滿登登,裡面至少關押了上千人。
一個府衙的大牢,根本不會修得太大,畢竟這世上作奸犯科的人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多。
當初規劃建設大牢的人死活也沒想到,延安府大牢居然有客滿的一天,這究竟是世風日下的悲哀,還是禮樂崩壞的前兆————
進了大牢,蔡卞當即便皺眉,沉聲問道:「區區一府之地,為何有如此多的犯人?王知府可是在炮製冤獄?」
王安貞大驚,急忙道:「下官怎敢炮製冤獄,這些大多是與懷揣傳國玉璽年齡容貌相似之人,還沒仔細篩選,故而暫時羈押————」
蔡卞冷哼道:「官家有旨,簡單的事情不要搞複雜了,更不準牽連無辜百姓,王知府抓了這麼多無辜的人,不知如何向官家交代?」
王安貞大驚失色,驚惶地望向一旁的呂惠卿。
呂惠卿是監察府左丞,對百官有監察糾查之責,如今天下的官員最害怕的,就是落在監察府手裡。
此刻呂惠卿一臉淡漠,捋須不語,但從他陰沉的眼神能看得出來,他對王安貞甚為不滿了。
王安貞額頭的冷汗潛然而下,顧不得擦汗,躬身顫聲道:「下官這幾日忙著追查傳國玉璽,大牢確實是疏忽了,此事很快能解決。」
「城裡有一個商人見過那懷有傳國玉璽的年輕人,下官這就把他請來大牢,由他逐一辨認,無辜者立馬釋放,此事今晚之前可辦妥。」
蔡卞點點頭,沉聲道:「那商人見過身藏重寶者,此後城內搜捕的可疑之人皆由他來辨認,不可再將無辜者輕易拿入大牢,若是引發民怨,甚至鬧出大事,官家必不輕饒。」
一旁的呂惠卿終於淡淡地開口:「王安貞,此事過後,你向朝廷上疏述職,將你的所作所為如實寫下,功過自有官家評判。」
王安貞如喪考妣,頹然應是。
原本以為傳國玉璽一事,他這個知府多少能撈點功勞,結果功勞還沒見影兒,過錯便已經記上了一筆。
蔡卞等人走出大牢,甄慶看著蔡卞遲疑道:「蔡相公,趙歙已進了城,不讓咱們追查傳國玉璽,此事她扛了,咱們是否還要————」
蔡卞瞥了他一眼,道:「咱們千里迢迢跑到延安府,就是為了看熱鬧?」
甄慶苦笑道:「可這位趙勾當,下官是真的惹不起啊。」
「沒讓你惹她,你做你的,她幹她的,你們井水不犯河水,誰能拿到傳國玉璽,各憑本事,不行嗎?」
甄慶猶豫了半晌,才小聲地道:「若有衝撞之處,還望兩位蔡相公為下官周全轉圜一二。」
汴京,文德殿。
今日的朝會散後,趙孝騫剛更完衣,蔡京便匆匆趕來覲見。
此時的蔡京心情有點惶恐,直到蔡卞和甄慶出城趕赴延安府後,蔡京才知道,原來官家早已知曉傳國玉璽一事。
這事兒可就麻煩了。
如此重要的事,從宰相到皇城司,皆隱瞞不報,往嚴重了說,這就是欺君。
其實蔡京也是有苦難言。
傳國玉璽還沒拿到,再說,真偽也還沒鑑定,一切都沒確定的事兒,下面的臣子怎敢隨便上奏?
可偏偏官家已經知道了,蔡京頓時覺得自己說不清了。
此刻的蔡京一臉忐忑地站在趙孝騫面前,看著他在文案上批閱奏疏,卻頭也不抬,神情頗為淡漠。
蔡京愈發惶恐,於是上前小聲地解釋傳國玉璽一事的始末,順便解釋為何沒有及時上奏的原因。
話說完後,趙孝騫終於擱下筆,抬眼瞥了瞥他。
「朕聽說,從政事堂到皇城司,不少人趕去延安府了?」
蔡京不敢有絲毫隱瞞,急忙道:「是,政事堂參知政事蔡卞,皇城司甄慶,還有監察府左丞呂惠卿,皆趕去了延安府。」
趙孝騫嘆了口氣,道:「一個物件兒而已,居然如此興師動眾,有這個必要嗎?」
「朕的手裡若沒有傳國玉璽,難道你們都不承認朕這個皇帝?」
這話說重了,蔡京惶恐下拜,驚聲道:「臣萬死!臣等豈敢有如此大逆之心思,只不過傳國玉璽代表帝王正統,官家更是大宋立國以來唯一的千古聖君。」
「傳國玉璽現世,必是上天垂示官家是天命所歸,故而臣等興師動眾也必須為官家得到此物。」
趙孝騫嘆道:「聽說為了搜捕那個懷揣傳國玉璽的年輕人,延安府城到處抓人,大牢都住滿了,這些無辜的人皆因此事而受牽連。」
「為了這個物件兒,你們搞得民怨四起,朕這個皇帝到底是天命所歸,還是昏庸無道?」
蔡京聞言冷汗潛潛,愈發惶恐不安,急忙跪地道:「是臣的疏忽,臣知罪,臣這就派出快馬,嚴厲告誡延安知府王安貞,勒令他馬上釋放無辜之人。」
趙孝騫淡淡地道:「不必了,朕已經給監察府下了旨,此事監察府會處置的。」
說著趙孝騫抬眼看著蔡京,緩緩道:「元長先生,朕拜你為相,是為了輔佐朕,幫朕處理麻煩,而不是製造麻煩,明白朕的意思嗎?」
「臣知罪,臣明白。」
「傳國玉璽固然重要,但百姓民聲更重要,若是朕得到了傳國玉璽,卻換來天下一片罵聲,那麼所謂的傳國玉璽,它究竟是天授神器,還是不祥之兆?」
趙孝騫又道:「為了這個物件兒,滿朝上下大張旗鼓,實在沒有必要,該撤回的人都撤回吧,尤其是蔡卞,他一個參知政事,去摻和這種事,是政事堂的朝政太閒了嗎?」
蔡京惶恐地應是。
趙孝騫見他認錯態度還不錯,倒也不想再斥責他了,今日蔡京知道了自己的態度,追查傳國玉璽一事想必會收斂一些,不會搞得驚天動地,民怨四起。
蔡京告退後,趙孝騫坐在殿內嘆了口氣。
好像全天下除了他,每個人都對傳國玉璽無比狂熱,這件被賦予了皇權正統意義的物件,皇帝本人其實並不太在乎,但下面的臣子們卻為它如此瘋狂,這世界不知怎麼了。
鄭春和悄然入殿,低聲道:「官家,剛才聽到訊息,皇城司勾當公事趙歙,帶著百餘暗部屬下,也趕到延安府了。」
趙孝騫一愣:「她也摻和進來了?不在府裡好好養傷,朕也沒下旨給她,她摻和這事兒幹啥?」
鄭春和笑道:「趙勾當約莫還是想為官家盡點心力,為官家得到傳國玉璽。」
趙孝騫嘆道:「這女人真是————跟特麼倔驢似的。」
說著趙孝騫想了想,然後在紙上寫下一句話。
「量力而為,不成則退。」
吹乾了墨漬後,趙孝騫把紙交給鄭春和,道:「派快馬赴延安府,把這張紙交給趙歙,告訴她,活人比死物重要。」
延安府城內。
趙歙與屬下包下了一座客棧,剛入城便將屬下召集到客棧大堂內。
趙歙做事的風格很乾脆,從來不會官場虛偽的廢話,人到齊了便開門見山。
「我剛才打聽了延安府大牢裡抓捕的人,他們都是無辜的百姓,所以,那位懷揣重寶者,應該還沒被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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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屬下道:「咱們是否接替官府,由咱們親自在城內搜尋此人?」
趙歙搖頭:「延安府官差和禁軍在城內已經搜捕了多日,可以說,他們把全城的人口篩選了一遍又一遍,此人若在城中,想必已經落入官府之手,至今還沒抓到,只說明一個問題————」
趙歙緩緩道:「說明————此人其實不在城中,那日與商人打過交道後,此人當日便已出了城。」
「他為何出城,為何不在城內住下,原因不好說,不過我猜測的方向大致沒錯,他不在城內,而是在城外,或許,已經跑遠了。
「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出城尋找此人,另外,把那名唯一與他有過交道的商人叫來,詳細詢問此人的容貌,高矮,以及口音,衣著,甚至一些微小的動作習慣等等。」